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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5、全員忠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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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中,李明夷目光頓時一凝。

在來時的路上,他心中就奇怪爲何昭獄署會大舉抓人。

按理說,頌帝得知內鬼存在,最穩妥的做法應該是悄然觀察,暗中調查纔對。

可昭獄署的做法卻是大張旗鼓,...

司棋的手指還捏着畫軸一端,指尖微微發顫,那幅畫已全然鋪開——墨色淋漓的松石間,一襲素白長衫的男子背手而立,衣袂翻飛如雲,腰懸一柄無鞘長劍,劍身隱有霜光流轉。他側臉輪廓清峻,眉峯微揚,脣線緊抿,下頜線條利落得近乎鋒銳。最叫人窒息的是那雙眼:左眼沉靜如古井,右眼卻灼灼如星火,瞳仁深處似有金紋暗湧,彷彿隨時要破瞳而出,焚盡世間虛妄。

畫紙右下角硃砂小印,篆文兩字:“昭慶”。

司棋喉嚨裏發出一聲極輕的“咯”聲,像被什麼堵住了氣管。她猛地合攏畫軸,動作太急,竹製軸杆“咔”地裂開一道細縫,墨色松針簌簌抖落,沾在她指尖上,黑得刺眼。

宋皇後已撲上前,一把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驚人:“燒了!立刻燒了!”

司棋卻將畫軸死死抱在胸前,仰起臉,瞳孔裏映着燭火,也映着宋皇後驟然失血的蒼白:“娘娘……這畫……是您自己畫的?”

“胡說!”宋皇後喉頭一緊,聲音劈了叉,“昭慶送的,他……他擅丹青,這是他親手所繪!”

“哦?”司棋慢慢鬆開手,卻沒鬆開畫軸,反而用拇指蹭掉一點松針墨跡,目光如針尖扎進宋皇後眼底,“那娘娘方纔爲何搶?爲何臉紅?爲何……”她頓了頓,聲音陡然壓低,帶着少年人特有的、毫不留情的銳利,“爲何畫中人右眼金紋,與您昨日晨起梳妝時,銅鏡裏自己右眼瞳中一閃而過的金芒,分毫不差?”

宋皇後身形一晃,扶住紫檀案角纔沒跌倒。燭火在她瞳孔裏劇烈搖晃,那抹金芒果然又浮了上來,幽微,卻灼熱,像封印鬆動的裂隙裏漏出的熔巖。

司棋靜靜看着她,忽然把畫軸往地上一擲,腳尖一挑,畫軸彈跳着滾到宋皇後裙裾邊。她退後兩步,深深一揖,額頭觸地,聲音卻平得沒有一絲波瀾:“奴婢僭越,但奴婢記得娘娘教過:‘宮闈之危,不在刀兵,在人心;人心之潰,不在謊言,在自欺。’”

燭芯“啪”地爆開一朵燈花。

宋皇後僵立原地,手指掐進掌心,指甲陷進皮肉,血珠滲出來,混着松煙墨的微腥。她盯着地上那截裂開的畫軸,彷彿盯着自己被剖開的胸腔——裏面跳動的,哪是什麼溫婉賢淑的皇後之心?分明是一顆裹着金焰、日夜灼燒的異種妖心!

“你……何時知道的?”她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紙磨過青銅鼎。

司棋直起身,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錢大小的舊玉佩,通體墨綠,沁着深褐色血絲。她指尖用力一掰,“咔”一聲脆響,玉佩從中裂開,露出內裏半枚暗金符籙,符紋扭曲,竟與畫中人右眼金紋同源同質。

“三年前,您替太子擋下那支淬了‘蝕骨散’的冷箭,箭尖擦過您左肩胛——奴婢替您敷藥時,看見您傷口癒合處,皮肉下有金光遊走。”司棋聲音很輕,卻字字砸在地上,“那時奴婢就在想,若真有神佛護佑太子,爲何不護他周全?偏要護一個……連自己血脈都鎮不住的皇後?”

宋皇後閉了閉眼。三年前那夜,她確曾被蝕骨散侵入經脈,瀕死之際,是埋在心口十年的那枚“玄牝金胎”自行甦醒,吞噬毒瘴,反哺生機。可金胎甦醒,亦需血食……那夜之後,東宮膳房失蹤的兩名粗使宮女,屍骨無存,只餘兩灘淡金色灰燼。

原來司棋早知。

“你既知我非人,爲何不報?”宋皇後睜開眼,眸中金焰翻騰,幾乎要焚燬簾幕。

“報給誰?”司棋冷笑,抬手指向窗外沉沉夜色,“報給那個每日跪在佛前抄《金剛經》、實則用硃砂寫滿‘李明夷速死’的頌帝?還是報給那個以爲自己能用三本《道德經》換回親爹一條命的太子?”她往前一步,聲音陡然拔高,“娘娘,您怕的從來不是被人知曉,是怕被人看穿——您這身鳳袍底下,早不是血肉之軀,而是披着人皮的饕餮!您日日啖血食魂,供養這顆金胎,就爲了有朝一日,讓太子登基時,您能以‘護國聖母’之名,將整個王朝的龍氣,一口吞盡!”

“住口!”宋皇後厲喝,袖中忽有金光炸裂,一道尺許長的金焰劍影憑空凝成,直刺司棋咽喉!

司棋竟不閃避,只將手中半枚玉佩狠狠按向自己心口——

“嗡!”

金焰劍影撞上玉佩,竟如泥牛入海,瞬間湮滅。司棋心口衣襟碎裂,露出鎖骨下方一道蜿蜒赤痕,形如鎖鏈,末端深深沒入皮肉,鎖鏈每一節都刻着微縮的“鎮”字,硃砂未乾,猶帶體溫。

“玄牝金胎的鎮魂鎖……”宋皇後金瞳驟縮,聲音第一次帶上了驚疑,“你竟敢……”

“奴婢不敢。”司棋喘息着,指尖撫過鎖鏈盡頭,“但奴婢更不敢,看着您把太子喂成一隻活傀儡。昨夜您賜給他的安神湯裏,是不是又加了三滴‘金髓液’?他今早誦經時,舌尖已泛金斑,再飲七次,舌根便生金鱗——屆時,他開口說話,便是您金胎的喉舌。”

宋皇後沉默。燭火映着她慘白的側臉,金焰在瞳中明滅不定,像一盞即將燃盡的燈。

“所以……”她緩緩垂下手,金焰消散,“你今日來,不是爲揭發,是爲談判?”

司棋彎腰,拾起地上畫軸,輕輕拂去塵埃,重新卷好,雙手捧至宋皇後面前:“娘娘,李明夷不能死。”

宋皇後眸光一凜:“爲何?”

“因爲滕王府書房密格裏,藏着一份《山河輿圖殘卷》,上面標註着九處‘龍脈鎖鑰’的位置——其中三處,就在吳家祖墳、李家祠堂,以及……”司棋抬眼,直視那雙燃燒的金瞳,“您寢殿地宮深處,鎮着的那口‘玄牝金棺’旁。”

宋皇後呼吸一滯。

“李明夷是唯一能解‘鎖鑰’之人。”司棋聲音沉靜如古井,“他左手掌心,天生一道‘禹王斷水紋’,此紋遇龍脈即顯,遇金棺即鳴。他不死,您才能借他之手,啓開金棺,放出金胎本源;他若死,鎖鑰永封,金胎百年之內,再難圓滿。”

珠簾外,更鼓三聲,梆子敲得極慢,像鈍刀割肉。

宋皇後盯着司棋捧畫的手,那雙手纖細,卻穩如磐石。她忽然想起十五年前,自己初入東宮時,也是這般將一盞茶捧給當時還是太子妃的羅貴妃。羅貴妃接過茶盞時,指甲掐進她手背,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如今那血痕早已淡去,可眼前這少女掌心的鎮魂鎖,卻比當年的指甲更深、更痛。

“你想要什麼?”宋皇後聲音啞了。

“兩件事。”司棋放下畫軸,從懷中取出一封素箋,“第一,請您下令,收回那名護衛刺殺李明夷的密令。第二……”她將素箋推至案前,“請在三日內,於‘天機閣’廢墟舊址,親手焚燬此物。”

宋皇後展開素箋,紙上墨跡未乾,赫然是三行硃砂小字:

【甲子年冬,玄牝金胎初孕於皇陵地脈,取太子臍血爲引;

乙醜年春,金胎噬東宮侍女二十七人,煉成‘續命金丹’三粒;

丙寅年夏,金胎反噬,吞太子左目,金瞳化形,自此,太子見血則狂,見金則焚。】

末尾,一行小字如蛇盤踞:【謄錄者:司棋。】

宋皇後指尖撫過那行小字,忽然低笑起來,笑聲蒼涼,震得檐角銅鈴嗡嗡作響:“好,好……本宮竟養了一隻最毒的蠱,偏偏,這蠱毒,專治本宮的病。”

她取過案上金猊香爐,掀開蓋子,爐中青煙嫋嫋,焚的正是李明夷送來的“凝神香”。宋皇後抓起素箋,指尖金焰騰起,剎那間,紙灰紛飛,如雪片般落進香爐。青煙驟然轉爲赤紅,纏繞着灰燼升騰,在半空中幻化出一隻振翅欲飛的金凰虛影,唳聲淒厲,隨即潰散。

“密令……撤了。”她轉身走向內殿,鳳袍曳地,拖過一地猩紅燭影,“至於天機閣……本宮親自去。”

司棋靜靜看着她背影消失在屏風後,才緩緩吐出一口氣。她蹲下身,拾起地上幾片未燃盡的紙灰,湊近燭火——灰燼邊緣,隱約浮現出新的硃砂字跡,細若遊絲,卻清晰無比:

【丁卯年秋,金凰銜詔,撕裂天機閣穹頂,取走‘星軌推演圖’殘頁三張。】

司棋指尖一捻,灰燼成粉。

她轉身推開窗扇,夜風灌入,吹散滿室凝神香的甜膩氣息。窗外,一輪殘月懸於中天,清輝如霜,灑在庭院積水中,竟照不出半點倒影。

同一時刻,滕王府地牢。

李明夷盤膝坐於寒鐵囚牀上,雙手結印,掌心向上。他左掌紋路平直如刀,右掌卻蜿蜒如江河,兩條掌紋交匯處,一點金斑正隨心跳明滅。囚室四壁刻滿符籙,皆是頌帝親賜的“鎮魔咒”,可此刻,那些硃砂符文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色、龜裂,縫隙裏滲出絲絲縷縷的金霧,纏繞着他腳踝,悄然向上攀援。

他忽然睜眼,瞳孔深處,金紋如活物般遊走一圈,隨即歸於沉寂。他抬起右手,指尖凝出一滴金血,懸於半空,不墜不散。血珠裏,映出宋皇後焚燬素箋的側影,也映出司棋窗前佇立的剪影,最後,血珠表面漣漪微蕩,浮現出一行新字:

【金凰已啓,星軌將亂。】

李明夷輕輕一彈,金血潰散,化作點點流螢,撞上牆壁符籙——

“嗤啦!”

整面符牆轟然崩塌,碎石如雨。李明夷長身而起,衣袍無風自動,袖口滑落一截手腕,腕骨之上,赫然烙着一枚暗金印記,形如鎖鏈,與司棋心口那道,一模一樣。

他緩步踏出囚室,腳下碎石無聲化爲齏粉。地牢深處,傳來鐵鏈拖地的刺耳刮擦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彷彿有無數具枷鎖纏身的骸骨,在黑暗裏,正循着金血的氣息,向他奔來。

而就在他推開地牢鐵門的剎那,王府角樓鐘鼓齊鳴,十二聲,聲聲如雷。

——那是滕王登基大典的預備鐘鼓。三日後,便是頌帝禪位吉日。

李明夷駐足,仰頭望向角樓飛檐。檐角懸着一枚青銅風鈴,鈴舌卻是半截斷劍所鑄。夜風吹過,風鈴未響,斷劍卻嗡鳴不止,劍脊上,一行小字在月光下幽幽浮現:

【斬龍臺,待君臨。】

他脣角微揚,笑意卻不達眼底。轉身步入長廊,廊下燈籠明明滅滅,光影在他身後拉得極長,長至廊盡頭,竟凝成一道金焰繚繞的虛影,虛影手中,握着一柄無鞘長劍——劍尖所指,正是皇宮方向。

此時,宮城最高的摘星樓上,宋皇後獨立欄杆,任夜風掀起鳳袍。她右手攤開,掌心懸浮着一枚核桃大小的金丸,內裏金焰翻湧,隱隱可見龍形虛影咆哮掙扎。她凝視片刻,忽然屈指一彈。

金丸破空而去,直射北方天際。

百裏之外,一座荒蕪古剎的殘破佛塔頂端,金丸撞上塔尖風鈴。鈴聲未響,整座佛塔卻無聲無息坍塌,煙塵瀰漫中,九口青銅古棺自地底緩緩升起,棺蓋縫隙裏,透出九道同樣的金焰。

宋皇後收回手,指尖殘留一抹金輝。她望向南方——那裏,是吳家宗祠的方向。祠堂地下三百丈,一座由萬斤玄鐵鑄成的地宮正在震動,地宮中央,一尊與宋皇後容貌一模一樣的金胎塑像,正緩緩睜開雙眼。

金瞳深處,倒映着整個王朝的山河輿圖,圖上九處鎖鑰之地,正逐一亮起猩紅光點。

其中一處,就在李明夷剛剛踏出的地牢正下方。

更鼓再響,五更天。

東方天際,一線微光刺破濃墨般的夜色。

王朝的脊樑,正在無聲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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