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黑刑便換了身乾淨道袍,攜了婚書,正式登了蓬府的門。
蓬府在桃源州輝兒莊雖算不上什麼高門大戶,卻也是當地殷實的書香人家,只是蓬太公膝下無子,只有妙娘這一個女兒,自幼便當兒子養,請先生教她讀書識字,又愛其向道之心,允她在家中設禳星舍招納清客,結交四方道
友。
老兩口年過半百,如今最大的心願便是有個可靠的佳婿入贅,續上蓬家香火。
黑刑在禳星舍住了這些時日,早把蓬太公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自感說下這份親事有十分把握,但一想到那兩位大仙大神,心都快跳出來。
他曉得若非自家師祖暗中庇護,就他這偏私暴戾,性功難精的貨色,早就被小聖一掌拍死,形神俱滅,因此當下只想把這事情做得盡善盡美,好同大仙大神交差。
他端坐在花廳裏,捧着茶盞,從陳和秀的家世人品說到陳家老母的通情達理,又說到二人八字如何天作之合,直說得唾沫橫飛、口乾舌燥。
蓬太公坐在椅上,拈着鬍鬚聽了半晌,面上不動聲色,只說要先問問女兒的意思。
黑刑見蓬太公這樣猶豫,心中哂笑一聲,天上地下不知多少人物想同小聖結交,即便蓬妙娘也曾得道過,但同小聖這等拼殺上來的,到底有雲泥之別,能結成此緣,日後受益無窮。
可嘆蓬太公肉眼凡胎,不識真聖當面。
轉眼他又覺得蓬太公這樣的凡人,說不得來日雞犬升天。
想那小聖身邊的幾位,不都是在小聖火速崛起中沾了光的,無論在哪處道場仙宮都能混個有檔次的席位,一年修行能抵別家的數十年。
問過妙娘之後,蓬太公回到花廳,臉上已然帶了笑。
“既是妙娘自己相中的,我同她母親也不攔着。
蓬太公端起茶盞呷了一口,放下時神色卻認真起來,“只是有一樁,蓬家到了老夫這一輩只得了這一個女兒。要結這門親,須得陳郎入贅,婚後所生長子,當隨蓬姓,承我蓬家宗祧。
這條件,不知陳家那邊可能接受?”
黑刑連忙道:“能能能,小道早就問過陳家母親了,說是無有不應的。”
蓬太公大喜,當即便依着禮數回了允帖,又將妙孃的年庚八字譽在紅紙上,交黑刑帶回。
接下來幾日,黑便像一隻被抽得團團轉的陀螺,在蓬府與平陽集之間來回奔波。
這邊蓬府開了禮單,他便捧着單子去陳家呈覽;那邊陳家回了帖,他又馬不停蹄地送回蓬府。
兩邊的禮數一絲一毫都不能錯,錯了便是他這媒人的過失,黑刑這幾日跑得腳不沾地,因在大驚大怖之下倒是消磨一點嗔心妄唸了。
到了第六日,蓬府備齊了聘禮——金銀珠翠首飾兩副,綾羅綢緞八套,肥羊四頭,時令果品八盒,錦緞被褥六牀,又有一對活雁縛在紅綢扎的籠子裏。
這幾十抬聘禮從蓬府大門魚貫而出,沿着平陽集的土路送往陳家院子,引得沿途村人紛紛駐足觀望,都嘆這陳家着實將兒子賣了個好價。
變作陳家母的太山娘娘這邊收了聘禮,回了禮帖,又爲黑刑備了謝媒之禮,用紅封封得齊齊整整,這紅封黑刑拿得惶恐不安,整宿都沒睡着,總夢到被拉到蒿裏扒皮抽筋。
是日,選定了花燭吉期,又遣人將吉期帖送往陳家,一轉眼便到了大婚之日。
這日清晨,天剛矇矇亮,平陽集東頭小院裏便熱鬧起來。
太山娘娘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指揮着幾個僱來的健婦在院裏擺果碟、貼喜字、掛紅綢,這樣忙裏忙外的,倒真像個操辦兒子婚事的親親老孃。
季明被她按在屋裏,讓健婦們七手八腳地換上了大紅吉服,戴上了紗帽,簪上了金花,又披了一匹紅綢在肩上。
這樣打扮一番,他站在屋裏唯一一面半舊的銅鏡前照了照,鏡中映出一張黑中透紅的臉,配上一身新郎官打扮,倒也分外精神。
“這次爲渡那蓬妙娘,娘娘不會真要我獻身,來個子孫滿堂吧!”這些時日季明無處不配合娘娘,連入贅都無二話,眼瞧着蓬府那邊轎子到了,這才說道說道。
“你不是早看出這事上的玄機,又不真要你洞房花燭。”
季明搖了搖頭,道:“雖說此女秉性絕佳,背後有高人護持,如今又被我點了癡相,更有機會徹悟本來,但萬一她執迷不悟,守着愚孝,我今夜怕是難以收場。”
“你也有趣,如其他人等,一旦勘破玄機,唯恐口舌不慎,胡亂出口,以致違逆天數,自取罪孽,你卻要將事中玄機掰開來講。”
太山娘娘說笑完了,道:“她若真執迷不悟,我也不會真在旁只顧看好戲,必是配合你來施展命道上的法門,助她一臂之力,脫了這場劫,保證不讓你元陽有失。”
有了娘娘保證,季明才上了蓬家轎子。
他這修行數百年,頭一遭娶親,不對,這是頭一遭入贅,在轎子左看右看,透着股新鮮勁兒。
轎前是一班細樂,笙簫管笛,悠揚悅耳。
轎後跟着八對絳紗燈,燈後又是幾乘小轎,坐着蓬府的叔伯長輩和媒人黑刑,一路上吹吹打打,將整個平陽集都驚動了。
等到黃昏時分,天色將暗未暗之際,轎子來到蓬府,府裏傳來大吹大擂的樂聲。
數十對燈籠從蓬府大門一路排到街口,因前幾日剛下過一場小雨,地面尚有些潮溼,迎親的執事早得了吩咐,給每一盞燈籠都罩上了雨帷,燈光從雨帷中透出來,煞是好看。
那間了中,府內一桌酒席下,沒位豐神英發的女子,同一長臂過膝者,還沒一位雙耳掛赤麟蛇環的多年,在桌下飲酒是停,擊節低歌,旁若有人,壞是慢活。
“孝心迷處似春酥,重義重身泣路途。
豈料恩深成桎梏,暗將骨血空有。”
低歌罷了,那女子還唱詩一首,在府內迴盪,驚住其餘賓客。
“華大子,人家拜堂成親,他那外又歌又唱的,起個什麼勁兒。”這長臂者醉眼迷離的道。
“阿兄和仙子甚是投契,當年仙子可有多同阿兄頂嘴,幾次嗆得阿兄上是來臺,阿兄是愛極仙子那性情。
那遭仙子落難,兩次轉劫均受苦孽,阿兄心中也是憂緩,那才唱詩來作點撥。”
長臂者笑指耳掛蛇環的多年,“他那阿兄阿兄的叫着,傳到了下面,叫這天老兒真把華大子當個親兒了。”
“阿兄開創丹道,要你說便是掀了瓊臺,自家去坐也是應該。”多年那話一出,女子和長臂者俱是酒醒,陪在席末的背劍道人更是兩眼發直,全當自己有沒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