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貢院,甲字二號考舍內,
金陵謝氏門閥嫡子謝棲鶴,一襲儒雅白裳,獨坐考案前。
微曦的晨光映着他緊鎖的眉頭,筆尖懸在考紙上方,墨跡將滴未滴。
“《策論:太湖除妖對策》?”
謝棲鶴盯着秋闈考題,額間滲出細密汗珠。
自江行舟在詩會後,搬入江南貢院,並在多景樓宴會上坑了江南衆門閥一把,後來追隨韋觀瀾去圍剿太湖妖軍,始終受兩位大人庇護!
江行舟儼然成爲江南門閥的頭號威脅!
金陵十二家門閥不服,暗中謀劃良久,試圖挽回門閥的顏面,卻始終尋不得良機。
這兩個月以來,幾乎沒有任何手段,可以打壓對付江行舟。
如今這秋闈考場,已是他們江南門閥最後能“壓制”江行舟的地方。
??一旦江行舟考中解元,猶潛龍出淵,江南道再無人能掠其鋒芒,萬事皆休!
而壓制江行舟的重任,自然落在了同樣是“江南四大才子”之二的謝棲鶴、王墨青二名秀才身上。
盡一切可能,搶奪秋闈解元!
謝棲鶴指節發白,筆管在掌心硌出深深紅痕。
他心中太清楚,雖同爲江南四大才子,他與江行舟之間卻隔着天塹,差的不是一點半點。
“韋大人這分明是爲江行舟量身定製的送分題......”
謝棲鶴喉間發苦,墨跡在宣紙上暈開一片陰雲,“秋闈首場,甲等第一,定然要被江行舟收入囊中了。”
這道策論題下,江行舟的答卷就是標準答案??刺史大人用的正是此策,剿滅太湖之妖。
江南道上萬名學子,無人可和江行舟一爭高下。
謝棲鶴望着自己筆下滯澀的文字,忽覺滿紙皆是溝壑??這道題,他連與江行舟爭鋒的資格都沒有。
考舍內晨光搖曳,將他頹然的身影投在青磚牆上,如困獸般焦躁不安。
他盯着案上未乾的答卷,忽然低笑一聲????那笑聲裏混着三分不甘,七分決絕。
“首場甲一,毫無希望!
唯有放棄!
第二場,第三場考題,才能和江行舟.....一爭高下。”
謝棲鶴抬眸望向檐外刺目的陽光,喉結滾動。
江南貢院。
致公堂外。
青磚墁地的貢院中庭籠着一層薄霧。
金陵門閥世家,諸多素羅?衫舉人、藏青補服進士豪紳們,在來回踱步,耐心等待首場結束。
翰林學士王肅的雲紋靴來回碾過墀階下的落葉,謝玉衡的象牙笏板在掌心焦灼。
金陵十二家門閥世家的家主們,此刻皆在這方寸之地,靜候首場放排。
“謝公!
令郎棲鶴公子,乃江南四大才子之一,錦繡文章冠絕金陵,今科解元,必是謝氏囊中之物!”
“棲鶴公子若是得中解元,必定鵬程展翅萬里,步入朝堂京官之列!”
幾位豪紳圍在翰林學士謝玉衡身旁,滿面堆笑,拱手作揖,言辭間盡是諂媚。
??儘管近來金陵王謝兩大門閥屢遭挫折,但千年世族的底蘊豈是尋常可比?
王謝兩姓,自六朝起便屹立江南,歷經戰火更迭、朝堂動盪,卻始終穩居江南士族之巔。
門生故吏遍佈朝野,族中藏書十萬卷,良田萬千頃,甚至暗中掌控漕運、鹽鐵、錦帛之利,不知凡幾。
即便家族偶有波折,亦不過是蛟龍蟄伏,待時而動。
“諸公謬讚了....江左文風鼎盛,小兒不過僥倖忝列江南四大才子之列,能中個亞元、經魁,已是僥倖。
今科解元...是萬不敢覬覦!”
金陵謝氏家主謝玉衡持輕嘆,眼底閃過一絲尷尬,寬袖中的手掌卻已攥得發白。
他心頭,卻在滴血。
本來,在江行舟出現之前。
謝氏門閥,舉家族十二房之資源堆砌,
請來致仕的六部侍郎、翰林名宿,傾力指點扶持謝棲鶴的詩詞文章,重金豢養好幾位實力頗強的文章槍手,令其躋身江南四大才子之列。
這一切,只爲將謝棲鶴,最終推上江南道,秋闈舉人第一“解元”之位。
一旦獲得江南道解元,前往京城赴考進士,
他們便能動用江南十二家門閥望族的力量,爲謝棲鶴在聖朝吏部,鋪出一條前途似錦的仕途??三省六部侍郎,並非無望。
誰知半路殺出個寒門士子江行舟,竟在江南文壇攪動風雲!
如今滿城士子都在傳抄他的[達府,鳴州]詩詞文章!
江南道刺史韋觀瀾、江南學政杜景琛,兩位大人更是鬼迷心竅,對其刮目相看,才華和功績擊節稱賞。
謝棲鶴這大好前程,被江行舟碾作齏粉...今科解元的希望,十分渺茫。
謝氏門閥這一二十年的佈局,正在一寸寸化爲泡影。
每念及此,他心如刀絞,恨意難消。
午時。
“咚咚??咚??!”
三聲銅鑼震徹貢院,衙役粗獷的嗓音穿透重重考棚:“秋闈首場,即刻收卷??!”
剎那間,
江行舟聞聲,默默收筆,將捲紙放入考袋密封。
上萬座考舍內,筆鋒驟停,墨跡未乾的秀才們或悵然擱筆,或匆忙譽錄最後幾字,更有甚者,望着未竟之文,面色煞白,指尖顫抖。
不多時,數百名身着皁衣的衙役疾步入考舍,
將一卷卷墨香猶存的考卷封入朱漆考袋,魚貫送入衡鑑堂??位於至公堂後方的核心閱卷重地,與外界僅一扇“龍門”相隔,卻似天塹,閒雜人等嚴禁踏入半步。
??此地,便是定名、定榜之所。
一筆硃砂勾畫,可令寒門躍龍門,晉升大周聖朝官場;
一紙黜落,亦能教秀才夢碎。
堂內,燈火通明。
主考官刺史韋觀瀾端坐正案。
兩位副考官杜景琛、周敦實。
十位同考官????江南十府的太守或府學政,分列兩側,
案前堆疊如山的考卷,已被糊名,隱去考生姓名籍貫,唯餘墨字如蟻,靜待評判。
刺史韋觀瀾也不看餘卷,只是從糊名之中,翻找出一份卷宗。
??正是江行舟名動江南的《誅太湖妖三策》!
此策鋒芒畢露,字字如刀,除卻那個敢在太湖妖軍之中斬妖的江南第一秀才!
整個江南道,再無人敢將這般驚世駭俗的方略,原封不動寫入考卷??膽敢抄襲此策,必被黜落。
韋觀瀾指節輕叩案幾,目光滿意的在那力透紙背的墨跡間遊走。
忽然撫掌大笑:“此等曠世奇謀,當列甲等第一!”
硃筆揮毫,一個鮮紅的【甲一】躍然卷首。
“此篇,才華橫溢滿江南,名至實歸!”
副考官杜景琛會意一笑,衆同考官亦紛紛頷首。
鄉試首場,對諸生論功行賞!
??這既是酬謝江行舟誅太湖妖軍之首功,更是對這篇足以載入《江南志》的奇謀的高度認可。
只有秋闈鄉試第二場、第三場,才考真正的才學!
待到午後。
日影西斜,龍門緊閉。
衡鑑堂內,十三位身着朱紫官袍的主副考官,靜坐如鐘。
這些進士出身、翰林清貴的江南道大員,個個神念如電,批閱萬卷不過彈指。
一個時辰前還堆積如山的考卷,此刻已盡數批畢。
硃筆懸停,墨跡未乾,滿堂只餘紙頁翻動的沙沙聲響。
一一首場結束,放名在即。
堂外,數百江南門閥、世家豪紳早已將貢院圍得水泄不通。
錦袍玉帶的世家老爺們攥緊手中名帖,目光如刀,死死釘在那扇雕龍繪鳳的朱漆大門上。
謝氏家主謝玉衡一襲鶴衣立於人羣最前,指尖無意識摩挲着腰間玉珏。
他身後站着王氏族長王肅,二位翰林學士的視線相觸時,空氣中似有火星迸濺。
突然??
“吱呀”一聲,龍門洞開。
滿庭朱紫齊齊頓足,數百道江南豪紳的目光,刺向那扇緊閉的龍門。
銅鑼三響,聲震江南貢院。
“江南道秋闈,首場,放名??!”
執事官手捧黃綢榜單,立於龍門之前,聲如洪鐘,宣讀判名,聲及整個江南貢院:
剎那間,目光化作實質般的壓力,竟將人逼得連退三步。
【秋闈,
鄉試第一場!
甲字一號考舍,江州,江行舟,甲等第一!”
聲浪炸開,
滿場寂靜!
這在衆人意料之中,非江行舟,再無人敢爭本場甲一。
“甲字二號考舍,金陵,謝棲鶴,甲等第二!
甲字三號考舍,金陵,王墨青,甲等第三!
甲字七號考舍,蘇州,唐燕青,甲等第四!
甲字十七號考舍,杭州,徐燦明,甲等第五!”
每報一個名字,
考生人羣中便爆發出或歡呼或嘆息的聲浪。
“亞元、經魁,看來有望了!”
謝玉衡與王肅兩位翰林學士目光交匯,緊繃的面容終於稍霽。
這秋闈的首場排名,並非比文章高下,而是實打實的功績!
金陵王謝兩家,爲江南十萬水師出徵太湖,被“捐”軍餉,謝氏七十萬兩,王氏六十五萬兩,白花花的銀子如流水般送進軍營。
雖然他們是被“逼”捐,
但是他們這筆幾十萬捐銀的功績,也足以讓謝棲鶴、王墨青兩位秀才,列入秋闈首場甲等前三!
“看來刺史大人,終究還是念及了我們王謝兩家出錢的情分...並未刻意打壓我金陵子弟!”
謝玉衡淡淡道,漫不經心撣了撣錦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江南貢院外,蘇州唐氏族人振臂高呼,杭州徐家的老僕喜極而泣。
“首場,甲、乙、丙、丁,共留錄前四千名秀才!留在貢院考舍內,繼續第二場!”
執事官一抖袖袍,聲如寒鐵:“四千名之後,凡未念及考舍和名字,一概黜落!]”
話音未落,江南貢院內外,已是哭聲四起。
那些,在秋闈首場便落第的六千名秀才們,個個面如死灰,搖搖晃晃的從考舍站了起來。
“敗了!又敗了!”
一聲淒厲的哀嚎劃破貢院上空。
老秀才李清跪倒在考舍前,十指深深摳進地縫,指節泛白。
他仰頭望着那高懸的名單,渾濁的淚水混着血絲滾落。
“三年復三年……………”
李清腦海中浮現一疊泛黃的落第文書,最舊的那張墨跡已褪成淡褐色,“三十載寒窗......竟連秋闈的首場都過不去……………”
有人激怒的當場撕碎紙筆,更有人踉蹌昏厥,一頭栽倒在考舍內,被衙役們拖出江南貢院大門。
而江南貢院內,高懸的日晷指針,已悄然移向未時三刻。
??更殘酷的秋闈第二場,即將開始。
致公堂內,檀香繚繞。
刺史韋觀瀾落座主位,指尖輕叩案幾。
衆考官屏息凝神,堂內只聞銅漏滴答。
秋闈首場以功名,酬謝衆學子,題目無需多想。
這第二場,自然是要考秀才們的真才實學??爲國選材,方是科舉第一要義!
他略一沉吟,
忽的展卷提筆,狼毫飽蘸濃墨,在雪白宣紙上落下鐵畫銀鉤:
[秋闈,第二場:
數月前,本刺史登多景樓,宴請江南衆世家、鄉紳,爲十萬水師募得糧餉軍資。
十萬水師糧秣既足,一時心中無比暢快,憑欄極目,但見天地景色??
春餘殘暖,大江奔騰;繁花處處,月灑金輝,夜色迷人。
諸生當以此景爲題,作長篇詩詞歌賦一篇。]
筆鋒收勢,韋觀瀾嘴角微揚,頗爲滿意。
??猶記那夜宴席上,江行舟用兩篇鳴州污名文章,逼得江南門閥世家大族低頭納捐,千萬餉銀、糧草盡入江南府庫中。
他心中激動,憑欄遠眺時,胸中豪情翻湧,卻終未能成詩。
今日,以此爲題,他倒要看看,這江南十府的才子,誰能寫出他當日未竟的胸臆!
“秋闈第二場,此題!”
韋觀瀾抬眼掃過堂下諸官,聲如金玉相擊,“本官要見真文章。”
硃砂印重重按上題紙。
??這杆筆,終究要稱一稱江南才子的斤兩。
堂下衆考官一見此考題,面色皆變。
“此題,極難!
尋常科考詩詞,題目不過“春”、“秋”、“江”、“山”、“孤舟”、“寒鴉等一二字之題,任由才子潑墨揮毫,纔有發揮的餘地。”
“如果嚴格限定‘春餘殘暖,大江奔騰;繁花處處,月灑金輝,夜色迷人。'
??此題意境雖美,詩題卻足足二十字,卻將考生困於方寸之間。”
“那幾乎是把考生們的手腳帶起鐐銬捆綁,在極其狹窄的範圍內動筆,寫出一篇錦繡文章。
這個難度,非同一般!
恐怕諸生,要抓耳撓腮!”
好幾位副考官們看這題目,已是冷汗涔涔。
“不過,刺史大人出此題目...確實能考出江南學子們的真水平!”
學政杜景琛指尖一顫,險些揪斷幾根鬍鬚,讚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