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貢院,至公堂。
謝棲鶴的瞳孔驟然收縮,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玉簡上,硃筆書寫的實習官缺名錄灼灼刺目??
「江南道司馬!」
「蘇州府別駕!」
唯二閃着金光的州級、府級職位,像兩尾錦鯉遊弋在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中。
中間皆是灰撲撲的縣屬官職:「江陰縣都尉」「太倉縣主簿」「錢塘縣縣丞」......
更不堪的是末尾,上百個「鎮教導」、「鎮巡檢」、「驛丞」之類的芝麻綠豆官銜,墨跡淡得彷彿隨時會湮沒在玉簡名冊裏。
謝棲鶴盯着那兩行燙金大字,江南司馬可駐金陵,蘇州別駕坐擁間門,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偏偏他是秋闈第三的經魁。
按制,得等前兩名,解元,亞元像挑果子似的擇完最肥美的鮮果,才能輪到他探手筐底的果實。
主薄柳明川的象牙笏板在掌心轉了個微妙的角度,眼角餘光掃過韋觀瀾刺史的雲雁補子,見其頷首示意,這才拖長聲調唱道:“今科解元,江行舟??擇職!”
“學生請任江南道司馬。”
江行舟的聲音像塊冷玉,語氣平淡,當仁不讓。
他可不會去選什麼“縣官、鎮官”,給自己這小半年的實習觀政,增加難度。
俗話說,“閻王好見,小鬼難纏!”。
州、府級的官員,其實好當,都是聰明人,不會彼此爲難。
越往下,反而越是一些雞毛蒜皮,容易遇上各種鬼牛蛇神,愣頭愣腦的奸猾小吏。
江行舟拱手從主薄柳明川的手中托盤,接過四件代表官員的器物:
銀色官印、司馬官服,魚符腰牌??此乃日常束於腰間、實習敕牒??江南道刺史任命實習官員文書。
司馬銀印泛着青芒,魚符上的錯金紋路刺痛了身後衆舉人的眼睛。
更扎眼的是那套從五品淺緋官服??江南道官署,就在金陵城最繁華的街區,與王謝烏衣巷祖宅不過一箭之地。
鎏金托盤呈上的瞬間。
滿堂舉子,皆是流露出無比羨慕的神色。
“亞元韓玉圭??擇職!”
“學生請任蘇州別駕!”
待柳明川唱完,韓玉圭已迫不及待的搶步出列。
接過一枚銅印時,韓玉圭渾身透着神清氣爽。
謝棲鶴盯着兩人腰間新佩的銀魚袋,氣的指甲在袖中掐進肉裏,鬱悶的想要吐血。
江南道品階最高,最好的實習官缺,果然被解元和亞元,二人當仁不讓的選走了。
他這個金陵十二家謝氏嫡系子弟,竟要滾去縣城,鄉野之地?
那些江陰縣、太倉縣衙的青苔臺階,怕是連他謝氏門閥大門前的拴馬石都不如!
指不定縣衙裏,還有碩鼠蟲蟻出沒!
一想到此,他就渾身不自在。
“學生謝棲鶴,請任太倉縣主簿。”
鎏金香爐中的線香已燃至末尾,青煙嫋嫋散盡。
甲榜的舉人們選的早,陸續領了縣衙的銅印,雖不及州府風光,好歹還算體面??曹安得了江陰縣主薄,陸鳴領了太倉縣丞,二人捧着官牒退至一旁,神色尚算從容。
輪到乙榜時,堂內的空氣便凝滯了幾分。
“乙榜舉人,上前擇職??”
剩下的職位已如殘羹冷炙:錢塘縣典吏、六房吏、縣學政教諭,嘉興府縣驛丞協理......連正經官衙的差遣都算不上,不過是些清湯寡水的雜職。
幾個乙榜舉人攥着官憑,指尖發白,卻也只能硬着頭皮接下這些實習差遣。
而最後的丙榜舉人,更是慘淡。
“丙榜舉人,顧知勉??”
顧知勉抬眼望去,柳明川的玉簡名簿上僅剩的職位,皆是些鎮級官缺,從九品鎮巡檢、鄉學訓導之類的芝麻小吏。
他苦笑一聲,閉眼隨手一指。
“學生......領周莊鎮教導一職。”
話音落下,堂內隱隱傳來幾聲壓抑的嘆息。
不去?
不行。
沒有這半年的“觀政”經歷,明年春闈,連進京趕考的資格都沒有。
顧知勉接過那張薄如蟬翼的委任狀,指尖觸到粗糙的紙面,心頭驀地一陣酸楚??自己捧着的,不過是一張通往仕途的、最卑微的入場券。
他攥着這張紙,彷彿已看見自己的未來:若來年春闈不中進士,在朝廷吏部候缺時,怕也只能等到這樣的微末小職。
而後便是一二十年的蹉跎,在縣衙裏熬資歷、等轉遷。
五十歲時若能撞上大運,或許能補個府衙的閒職,最後在無人問津的角落裏默默致仕。
到那時,他這一生,也不過是大周官場角落裏的一粒塵埃,風一吹,便散了。
夕陽西沉,暮色漸染金陵。
隨着最後一名丙榜舉子領了委任,這場持續整日的文位大典終於落幕。禮官高唱一聲:“新科舉子,遊街??!”
霎時間,鼓樂齊鳴,旌旗招展。
解元江行舟換上一襲舉人新袍,腰攜舉人文劍,掛魚符,胯下白馬銀鞍,當先策馬而出。
亞元韓玉圭緊隨其後,經魁謝棲鶴、唐燕青、徐燦明分列左右。
五匹駿馬並轡而行,馬頸金鈴叮噹作響,在金陵城大街上,漾開一片江南道新晉權貴的氣象。
三百舉子策馬相隨,馬蹄聲如雷,震得青石板路微微發顫。
貢院外早已人山人海。
秦淮兩岸,樓閣窗欞間探出無數香閨秀影;
長街兩側,孩童攀着父輩的肩頭,小手在指指點點。
忽聽得一陣譁然??
“快看!謝家的喜錢!”
但見十餘名錦衣小廝抬着籮筐,將黃澄澄的銅錢漫天拋灑。
錢雨紛飛間,人羣哄搶,歡呼聲直衝雲霄。
龐大的舉子們的馬隊,沿着文廟大街緩緩前行,所過之處,盡是歡呼的百姓、飛濺的喜錢,與漫天飛舞的爆竹硝煙。
...
入夜時分。
新科舉子的遊街隊伍,繞金陵城大街一週,馬蹄踏碎滿城燈火,最終在萬人矚目中折返秦淮河畔。
明月樓前,八對絳紗宮燈高懸,將朱漆大門照得如同白晝。
樓內絲竹隱隱,早有刺史府擺下盛大宴席,差役列隊相迎。
“諸位舉人老爺,請??”
知客一聲長喝,數十名青衣小廝魚貫而出。
有人牽馬墜鐙,有人捧盆淨手,更有美貌婢女手持銀盤,以芙蓉露爲衆舉子去塵灰。
樓閣內燈火煌煌,刺史韋觀瀾端坐主位,兩側依科名次序設下筵席。
江南鄉試魁首江行舟的席位,恰在刺史韋觀瀾與學政杜景琛之側,與江南道諸位翰林學士比鄰而坐。
翰林學士周敦實、裴驚疑、王肅、謝玉衡等清貴之士共列一席。
鎏金酒器早已陳設妥當,那尊纏枝牡丹紋執壺在燭影搖紅間流轉着幽光。
新科五甲俊才與江南道十位太守們同席而坐。
各府學政儒冠肅整,世家門閥衣香鬢影,進士名宿談笑風生,皆已濟濟一堂,共襄此番新科舉子鹿鳴之慶。
其餘甲乙丙榜舉人,則依名次迤邐排開,直至廳堂大門處。
滿座皆是舉人以上。
“今日這鹿鳴宴,老夫特意命人取了窖藏二十年的金陵春,爲我江南道新科舉子賀!
日後爾等,便是同朝爲官,當相互激勵提攜!”
韋刺史執杯含笑,目光掃過滿座英才。
“謝刺史大人、學政大人!”
衆舉子齊聲應和,杯盞相碰,瓊漿傾瀉。
一時觥籌交錯,賓主盡歡。
燭光映照下,玉冠錦袍交輝,滿座皆是蟾宮折桂之舉人,意氣風發,豪情滿溢。
江行舟執盞而起,先向韋刺史、杜學政各敬一盞,禮數週全。待至周敦實座前,亦是恭敬相敬。
末了,他行至裝驚疑老夫子案前,雙手捧杯,深深一揖。
“裴夫子!”
江行舟聲音清朗,卻隱有哽咽:“昔年薛府私塾,蒙您悉心教導五載。學生今日能登秋闈桂榜,全賴先生傳道授恩。此杯,敬師恩如山!”
說罷,仰首飲盡,杯底朝天。
學政杜景琛撫掌笑道:“裴公以翰林之尊返鄉私塾授業,實乃我江南文壇之幸!門下徒弟,諸如陸文淵等英才輩出,今歲怕是要成爲翰林學士了。
也難怪,江郎能中解元!”
裴夫子受下這杯敬酒,燭光映着他眼角的皺紋,卻掩不住眸中欣慰。
他緩緩捋須,嘆道:“江生天資,實乃老夫平生僅見。縱是文淵當年,也不過摘得秋闈甲五經魁,較之解元,猶有不及啊......!”
他哪裏想到,當年那個在薛府私塾,默誦經典的青衫少年,
如今竟能在江南道一飛沖天,幾乎碾壓江南道十萬童生、一萬秀才,登頂解元之位。
裴夫子望着眼前長身玉立的弟子,恍惚間似又看見多年前,那個沉默寡言,卻總是追着他問,“夫子,這句何解”的少年童子。
不過,不管怎麼說,江行舟是他裝翰林親傳弟子這個身份,是改變不了的。
酒過三巡,主桌諸人談笑愈發熱絡,聊的暢快。
韋刺史擊節而歌,杜學政即興賦詩,周敦實與裴夫子論道古今。
不論談及何話題,江行舟都能接上,從容應答,儼然已是江南文壇新一代文士的最頂級的砥柱。
唯獨王肅、謝玉衡兩位翰林,卻是如坐鍼氈。
心中鬱悶!
他們與江行舟的嫌隙,甚至與刺史、學政的齟齬,此刻都化作酒席間無形的牆,只是明面上還維持着客氣。
新科解元江行舟沒給他們二位翰林學士敬酒,他們也只能?尬的自斟自酌。
王肅指尖不住摩挲杯沿,青瓷盞中的酒液晃了又晃,卻始終未沾脣。
謝玉衡更是面色發青。
每逢衆人歡笑,他的嘴角便僵硬地扯動兩下。
...
酒過三巡,醉意漸酣。
“江兄!今日一別,待明年春闈,我等再聚!
我等,一起敬江解元一杯!”
陸鳴踉蹌起身,擎一盞滿溢的酒,面頰酡紅,醉眼微醺。
“好!”
衆人齊聲應和,仰首飲盡杯中酒,卻仍掩不住眼底的離愁。
畢竟,明日一別,他們便要各府縣,或掌簿書,或理刑名,實習觀政,此去便是半載寒冬。
乙榜、丙榜的舉子們默然垂首,指尖摩挲着粗瓷酒盞。
想他十年寒窗,今朝雖得桂榜題名,卻要從九品小吏做起,甚至屈就鄉鎮不入流的小職,不由心生黯然,難免爲自己前途傷感。
酒至酣處,江行舟忽而離席,站了起來,舉盞向天,敬在座同年舉子。
“臨別在即,吾等明日各奔東西。
吾願以詩,贈江南諸君!”
江行舟仰首飲盡杯中殘酒,衣袖翻飛間,朗聲吟道:
“[《別江南諸君》
千裏黃雲白日曛,
北風吹雁雪紛紛。
莫愁前路無知己,
天下誰人不識君?]"
詩成剎那,
霎時間,整座明月樓爲之一靜,滿座神色震驚。
繼而一一
一股磅礴才氣,自這首詩句中噴薄而出,如驚濤拍岸,似長席捲而來。
整個明月樓,猶如籠罩在一片??才氣光華之中。
但見那詩句化作點點清輝,如霜似雪,在樓閣的舉人之間流轉不息。
滿座賓客只覺周身沐浴在溫潤才氣之中。
那光華流轉間,竟映得中燭火黯然失色。
衆人恍惚間,
??似見千山暮雪,北雁南飛,大家各奔東西而去,前路迢迢,知己在天涯!
似乎同氣連枝,遙遙牽掛!
“好!
好一首鳴州送別詩、勵志詩!
此等氣魄和胸懷,世所罕見!”
杜學政霍然起身,擊節讚歎,廣袖翻飛渾不在意。
他雙目灼灼如炬,擊節之聲竟壓過滿堂喧譁:“詩成即鳴州!放眼江南道??"
他仰天大笑,鬚髮皆顫:“唯有江郎也!??諸君,當以江郎爲榜樣,謝江郎之勵志詩!”
一時間,滿座舉子盡皆癡了。
衆人無不心神震盪,手中酒盞竟險些握不住,微微顫動,盞中瓊漿泛起漣漪。
謝棲鶴的臉色都變了!
詩成即鳴州!首首府、鳴州!...那種天塹一般的實力差距,那種無法望其項背的絕望,簡直難以言表。
他們聞詩,一時怔然。
有人低聲吟誦,指尖在案上輕叩節拍,有人以箸擊盞;
有人眼眶微紅,舉袖掩面;
更有甚者,竟不自覺站起身來,激動的怔怔望着江行舟,彷彿要從他眼中窺見幾分天機。
“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這兩句詩如驚雷炸響,又似醍醐灌頂,震得在座乙、丙榜舉人脊背發熱,額角滲出細汗。
忽然,顧知勉抹去眼角之淚,拍案而起,舉杯道:
“江兄此言極是!
我等已登桂榜,比起落第之人,已是天壤之別,何故作此傷感小兒頹態?
此詩如雷灌頂,爲我等之鞭策!”
“縱使今日屈居小鎮末流小吏,他日未必不能??天下誰人不識君?!”
衆人越說越是激昂,眼中頹唐之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灼灼火光。
“幹了此杯!”
“江兄,江司馬!明年春闈再見!”
有人攥緊拳頭,有人仰首飲盡杯中殘酒。
更有人直接揮毫潑墨,將這兩句詩題在自己的衣襟之上,作爲座右銘之詩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