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王世子李儀光鎏金冠下的面容驟然失色,神情錯愕。
他眼睜睜的那十餘名舉人,猶如飛蛾撲火一般,撞上江行舟的飛舟,稀里嘩啦墜海的撲通聲如重錘砸在心頭。
他都懵了。
江行舟的青蓮飛舟在顛簸氣流中,看似失控地的猛然一偏,卻如鬼魅般橫亙在李儀光那艘[達府]級鎏金樓船的前方。
舟身綻放的一朵朵赤焰紅蓮,倏然倒卷,花瓣邊緣流轉着令人心悸的鋒芒,恰似千百把淬火利刃,朝着樓船破空而來。
“不好!
轉舵!
快轉舵避開!”
琅琊王世子李光頓時目光大駭,蟒袍下的手指深深掐進掌心。
隨行同船的十餘名舉人們手忙腳亂地操縱風帆,試圖改變飛空樓船的方向。
鎏金樓船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船頭雕琢的狻猊神獸竟裂開一道細紋。
"XX--"
一朵如刃紅蓮,撞上樓船側舷。
鎏金實木打造的船體,如薄紙般被撕開一道數裂口,肆虐的海風裹挾着鹹腥灌入艙內。
琅琊王世子引以爲傲的[達府]級文寶樓船,此刻竟在紅蓮飛舟的威勢下,顯得如此脆弱。
這艘價值連城的文寶,船體甲板瞬間被絞成碎片,碎片作漫天飛雪。
“世子小心!”
在周圍舉人們淒厲的呼喊中,樓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狂風中傾斜。
“元奎兄,救我!”
李儀光面色灰敗,跟抓住欄杆,眼睜睜看着自己珍藏的龍涎香爐,滾落甲板??一片慌亂的呼喊聲中,整艘船,此刻正急速墜落。
隴右道解元李元奎默不作聲,瞥了一眼墜海的琅琊王世子,也不去救,無動於衷駕馭青銅舟,繼續飛行。
這事本就跟他無關,他纔不會自己去跳坑,惹一身麻煩!
江行舟負手立於青蓮舟頭,忽覺身後傳來震耳欲聾的爆裂聲。
他微微側首,“疑惑”的回頭。
只見李儀光那艘鎏金樓船已化作海面上一團絢爛的火球,破碎的船體砸在海面,碎片如金箔般四散飄零。
“咦?
琅琊世子的樓船怎麼墜海了?”
江行舟眉梢輕挑,露出恰到好處的詫異,轉身向周圍舉子們問道:“諸位可曾看見,方纔出了何變故......?”
周圍數千丈,空氣驟然凝滯!
他們爲了彼此借力節省才氣,抵禦海上狂風,靠的比較近,猶如飛雁大陣一般在學海上飛行。
近處幾名舉人急忙偏移文寶,與江行舟拉開距離。
一位藍衫舉人躲避不及,看着江行舟的目光,只得乾笑兩聲,拱手道:“江解元明鑑,李....李兄的樓船許是遇上海眼漩渦,不慎墜落!”
“不錯!這在學海試煉中...也是常有的事!”
話音未落,衆人駕馭的文寶,不約而同又退三丈,離雁頭處的江行舟更遠了一些。
海風捲着焦糊味掠過,江行舟脣角微不可察地揚了揚。
這些往日與琅琊王世子把酒言歡的舉子們,此刻倒是個個識趣的成了睜眼瞎子。
不過這樣也好,省得他再多費口舌。
他漫不經心地撣了撣衣袖上的灰塵。
江行舟乘着青蓮飛舟破開雲浪,將數百名舉人遠遠拋在身後。
前方深海處,已然看見處於第一梯隊的數百位舉子,在抱團如雁陣飛行。
其中兩道舉子身影,如礁石般巋然不動,飛在最前方。
荊楚道解元宋楚望斜倚在丈餘高的硃紅酒壺上,壺身書寫着一首狂草大字,泛着琥珀光。
“咦...我還沒有渡過第一座海?!”
宋楚望原本迷離的醉眼忽地清明,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卷泛黃的《楚辭》,海風翻動書頁間隱約有香草氣息浮動。
在一側數十丈外,關中道解元秦文足踏一柄青銅古劍??劍格處,饕餮紋吞吐青光,將他玄色深衣映得宛如墨玉,顯得遊刃有餘。
秦文忽然察覺什麼,回頭瞥了一眼,卻見江行舟正在逼近。
“江兄,速度挺快啊!”
秦文不由一笑,負於身後的右手微抬,腳下劍芒頓時暴漲三寸,在海面劃出銀河般的碎浪。
“秦兄亦是不凡!”
江行舟笑了笑,追了上來。
三人呈鼎立之勢,方圓百丈內的海水竟無端下沉三尺。
那些原本緊隨其後的舉人們紛紛減速,文寶震顫着,再不敢上前半步????學海爭渡,領頭雁之間,隨時可能爲了雁頭之位起衝突,稍有不慎他們就會波及。
學海浩蕩,無邊無際。
青黑色的海浪在腳下咆哮,越往深處,罡風越發凜冽如刀。
衆舉人的衣袍獵獵作響,足下的文寶光華在風壓中明滅不定,彷彿隨時會被這怒海吞沒。
衆人沉默,竭力對抗海風。
“呼????!”
有人面色漲紅,才氣催動到極致,腳下文寶卻如陷泥沼,懸停在空中,寸步難進。
豆大的汗珠從他們額頭滾落,還未墜海便已被狂風撕碎。
“諸兄!”
一位舉人突然嘶聲喊道,聲音在風中斷續飄搖,“這第一重學海,狂風如此之烈...莫非是死局?
爲何,我等根本無法飛渡?
誰曾來過此地,告訴我這是何情況?!”
恐慌如瘟疫蔓延。
有人文寶已開始搖晃,他們的才氣將盡,眼看就要步那些墜海舉子的後塵??
“噤聲!諸兄都是頭一次入學海,誰又曾經來過?!”
關中秦文突然冷喝,青銅古劍進發龍吟。
他環視衆人,一字一頓:“曾有進士前輩對我說過。
學海無涯??以詩詞文章爲舟。
要渡此海,需在此地,當場作[聞鄉、鎮]級以上的避風詩,方纔有望繼續前行....!
至於要作多少篇,他沒說,只是笑...笑的令人發額!”
荊楚宋楚望接話,醉眼驀然清明。
“這好辦!
[《海藏》
怒濤吞日月,
我自臥礁陰。
浪卷千鈞力,
舟藏一隙深。
...]"
宋楚望拍開酒壺,狂飲一口噴出酒氣,手指一揮,一縷酒香競凝成一行行的文字,他在狂風中開闢出三尺安寧間隙。
果然,他足下文寶酒壺,開始繼續前行。
“我也來一篇!”
衆舉人恍然,紛紛取出筆墨,疾速書寫各色避風詩詞文章。
在學海深處,一道道舉子才氣,如星火驟亮。
“我且來一篇!
[浪急知何處,
回舟入小灣。...]"
一位舉人揮毫潑墨,詩成剎那,卻是一篇[聞鄉]之作,筆下宣紙文寶泛起淡淡白光。
他剛衝出百丈,那詩光便枯竭,如風中殘燭般驟然熄滅。
“聞鄉之詩,在學海只夠飛出區區百丈?”
舉人踉蹌,氣的一口心頭血染紅胸前青衫。
他得作多少篇[聞鄉]詩詞文章,纔夠渡這第一座海?
“哈哈哈??!
聞鄉小調,豈堪渡學海?”
不遠處忽聞長笑,但見關中道解元秦文筆走龍蛇,一首《鎮海吟》字字進發金光。
詩成瞬間,腳下青銅古劍竟化作蛟龍,馱着他破浪千丈,海面犁開雪白溝壑。
最前方,關中道秦文的吟聲穿透風浪:“乘風破浪兮騁八荒,
忽見玄雲兮蔽天光。??”
每吐一字,劍芒便暴漲一丈,劍光傾瀉的青芒在怒海中,鋪就一條金光大道。
前方數里學海浪濤,竟被他一句詩喝退半裏風濤!
衆舉人這才驚覺??原來詩詞品階之差,在這學海之中的效果,完全是雲泥之別!
[出縣]詩詞輕鬆飛出數十裏,而[聞鄉]詩詞不過百丈。
...
大周各道解元們,巴蜀道解元劉春、薊北道解元章橫、中原道解元曹瑾...,紛紛詩作。
不過,他們似乎有所保留,雖有佳作也僅是[出縣]左右,觀望其他人的動靜表現。
再決定自己動用何等詩篇,以渡第一座海。
以他們的實力,詩作可以輕鬆控制在[聞鄉]、[出縣]之間。
當然,若要[達府],則要難許多...但絞盡腦汁,耗盡心力拼一把,也不是做不出來。
青蓮飛舟在怒濤間起伏,江行舟的衣袂被鹹腥的海風撕扯。
他凝視着前方吞噬天地的墨色海浪,指尖在袖中無意識摩挲着青玉筆桿??
華夏千年文脈中關於海、風、浪的各色詩、詞、賦篇章,此刻正如走馬燈般,在自己的靈臺輪轉。
可選太多,一時反而拿不定主意。
“《海賦》太綺,《浪淘沙》太柔...難選啊!”
忽然,一道驚雷劈開海面混沌。
江行舟忽然想起建安十二年那個秋日,那位釃酒臨江的梟雄曹操,北徵烏桓告捷時,登碣石所作那篇四言古調《觀滄海》!
“滄海橫流,魏武遺篇!
??王者觀海之作!
就用它了!”
江行舟猛然抬頭,眼中似有星鬥倒懸。
當《觀滄海》三個字在脣齒間滾過的剎那,他腰間舉人文佩突然發出龍吟般的震顫。
碣石山巔的獵獵雄風,正穿透千年時空呼嘯而來!
“《觀滄海》
[東臨碣石,以觀滄海!]”
江行舟端坐飛舟之上,身前宣紙上,揮筆而書,一邊吟唱。
筆鋒劈落如斷浪,墨跡未乾已聞,驚雷之聲。
“轟!”
學海怒濤驟然分裂,一座黑巖巨島,自萬丈深淵拔地而起,礁石嶙峋,如魏武按劍而立。
“水何澹澹,山島竦峙。”
“樹木叢生,百草豐茂。”
此句脫口剎那,島周怒潮忽凝。
澹澹水紋化作青銅鏡面,倒映出山島竦峙的雄渾輪廓。
百丈高的浪頭撞上巖壁,竟碎成漫天星鬥,墜入繁茂草木之間??那島上遍地奇花異木,不是凡種,每片葉子都閃爍着建安風骨的金芒。
“秋風蕭瑟,洪波湧起。”
整片海域突然褪盡顏色。
千堆雪浪,凝作無數水軍玄甲,呼嘯的颶風裏隱約傳來金戈鐵馬之音。
猶如魏武投鞭而斷流!
原本避讓島嶼的怒濤突然倒卷沖天...唯獨無法撼動碣石。
但見,前方學海竟被這半闕詩句給生生劈開,一道由星輝與浪沫鋪就的登天路,正從礁石之巔,直貫雲霞深處!
周圍的衆舉子們,頓時駭然,紛紛停筆,朝江行舟望去。
“咔嚓??!”
薊北道章橫的狼毫筆應聲折斷,墨汁濺在未完的殘稿上,暈開一片驚惶。
巴蜀劉春猛地按住震顫的宣紙,卻止不住腰間舉人文佩發出的嗡鳴??似乎在顫慄!
“半闕詩成...已見滄海截流之色!”
中原道解元曹瑾的喉結滾動,瞪大了眼睛,“若後半闕出,豈不是...”
學海突然陷入詭異的寂靜!
數百名舉子的才氣,如被無形之手扼住咽喉,那些懸浮在半空的[出縣]詩稿寶光,齊齊黯淡,彷彿羣星在烈日當空時羞愧地隱去了光芒。
學海浪尖上,江行舟駕馭着青蓮飛舟御空飛行,衣袍獵獵作響,未乾的墨跡在宣紙上蜿蜒如龍。
他嘴角噙着三分魏武遺風,筆鋒懸在“洪波湧起”四字之後??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漢燦爛,若出其裏!
幸甚至哉,歌以詠志!]”
江行舟繼續提筆,吟道。
剎那間,
但見,其身後,無數魏武卒的虛影,朝大海揮鞭。
虛空驟現日月同輝之象,赤烏玉蟾輪轉交替,竟在潑墨間化作一輪血色朝陽,自詩行中磅礴而出。
學海,升起日月朝陽!
霎時萬千星河倒懸,璀璨星鬥皆隨墨香流轉,在學海上空織就穹天星圖。
江行舟筆下的宣紙,驟放萬丈文光,墨色字跡化作金龍破卷而出。
“轟~??!”
剎那間,天象驟變。
江行舟立於青蓮飛舟之上!
他衣袂翻飛,墨髮飛揚!
身後那輪血色朝陽與皎皎明月同輝!
日月懸空,星河倒卷,浩瀚蒼穹竟如畫卷般在他身後徐徐展開。
億萬星辰流轉如棋,彷彿整個寰宇都成了他的陪襯。
學海之上,風止浪息,天地無聲。
這一瞬間,他便是文道之巔,第一座海的王!
前方怒海聞此天籟,千丈驚濤竟如見聖賢般,俯首稱臣,滔天濁浪轉瞬化作琉璃明鏡。
猶如王者降臨,怒海望而歸降!
文廟學海[第一座海]的怒潮,竟然在他這篇《觀滄海》之前,低眉折腰,生生馴服。
...
江行舟手持《觀滄海》,足下《愛蓮說》所化的青蓮飛舟驟然綻放璀璨文光。
舟身一震,如驚虹貫日,瞬息橫掠百裏,直破學海第一座海的盡頭!
衆舉子呆立原地,神情劇震,眼中盡是駭然。
"............"
“他...他這是把第一座海,給鎮壓了?”
“究竟是何等品級的詩詞,竟能橫壓學海?”
他們面面相覷,喉間乾澀,竟連驚呼都難以發出。
自文廟開闢學海,千萬載以來,從未有人能以如此霸道之勢,一詩鎮海,一筆定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