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君容痊癒之時, 也正是謝嫣完成任務,脫離世界的契機。
謝嫣沒精打采趴在炕桌上翻着賬本, 她手邊堆着的這些賬簿厚薄不一, 新舊不一,皆由管家娘子親自送上門。
因長公主前些日子將庫房的鑰匙賜了她一份,又告知二房及各處下人,算是徹底認可謝嫣這個兒媳,着手將國公府託給她打理。
謝嫣本欲一口回絕長公主, 再過半月她便會完成任務脫離世界,實在沒有再接手定國公府這個爛攤子的必要。
不過再待半月, 這日子也是要接着過下去的。謝嫣將管家權牢牢握在手裏, 至少還能在府裏替喬寒撐一撐腰,總好過便宜鑽空子的小人。
謝嫣承下宿體喬嫣的記憶,也順便接收她原先掌管中聵的手段。
她整日泡在這些賬冊裏, 坐在圓凳上半天直不起身,幾天這麼扛下來,不免累得腰痠背疼。
燈火燒得越來越暗, 謝嫣雙眼被煙霧燻得酸澀,她握着把金剪子, 捲起袖子利落剪去一截燒焦的燈芯。
何嬤嬤方纔去抱廈吩咐下人備好熱水,並不在房裏,謝嫣移開腳尖,突然踩到一處異物。
她低頭一看,竟是蹲坐她凳子邊, 歪着頭打盹兒的傅君容。
傅君容被她踩了回腳,抱膝一驚登時清醒過來。
傅君容這兩天明顯察覺出嫣嫣待他越來越冷淡,他偶爾大着膽子纏着她一起玩鬧,嫣嫣一句“君容兒你不要胡鬧”,瞬間澆得他一個透心涼。
何嬤嬤叮囑過傅君容,說嫣嫣近日十分忙碌。他不敢惹她氣惱,只能等嫣嫣停下手裏活計,趁着她靠在榻上翻話本子的空子,才跳過去蹭蹭她。
他方一屁.股坐到她身邊,伸手環住她脖頸,嫣嫣一臉淡漠地推開他,合上話本子,敲着腕間鐲子道:“坐好。”
傅君容悻悻收回雙手,心中極是委屈。他聽她的話不哭不鬧、按時喫飯,更是處處讓着小舅子,可他越是乖巧,嫣嫣待他就愈加敷衍。
今日他窩在她腳邊一待就是一下午,連晚膳也無心喫,他想她想得緊,但她卻一點也不想見到自己。
見她放下手裏的賬簿活動筋骨,傅君容起身小心翼翼窺探嫣嫣臉上神色,見她眼底並無疏遠抵抗意味,才按住她雙肩討好:“君容給嫣嫣揉揉。”
他未等她出聲,就自作主張揉捏起來。
肩上的力道時輕時重,手法雖然生疏,卻叫謝嫣舒暢得渾身都徹底鬆弛。
謝嫣爽到甚至失口叫他替她捶捶背,話滾到嘴脣又被她生吞下去,她煩躁地尋思究竟是讓他接着捏好,還是將這人趕出去。
身後的癡傻青年猝然哽咽道:“嫣嫣。”
“啊”猝不及防被這傻子點名,謝嫣一時有些措手不及。
“你是不是也同外人一樣,嫌棄厭惡君容”
藉着燈火映照,謝嫣扭頭勉強能看清他面容,這孩子眼下哭歪了鼻子,卻還是咬牙死活不肯發出一點聲響。
傅君容兩眼紅腫,胡亂抹抹流淌至脣邊的淚水,滿臉悲痛戳着自己心口:“可君容喜歡嫣嫣,君容想和嫣嫣睡一輩子。”
謝嫣:“……”睡誰要和你這個紈絝花心大蘿蔔睡老孃被你睡,跟被狗咬有什麼兩樣……能不能稍微注意一下你的措辭?
神隱很久的系統喟嘆不已:“攻略對象這樣其實挺好,他人雖傻,對待宿主卻一心一意。”
謝嫣不爲所動:“這樣的狀態只能再保持半個月,半個月後他要是還能這麼守身如玉,我就跟他姓!”
“那也只是半個月以後纔去考慮的極端情況,宿主遷怒他,便對他不理不睬。然而換個角度想一想,他這兩年做了不少令人嘲笑的傻事,又天天黏着宿主,倘若一朝痊癒,他彼時心中依舊對原女主念念不忘,必然恨死他這兩年犯過的蠢。”
謝嫣來了興致:“所以”
“所以不妨再賞攻略對象一些甜頭,宿主膈應他日後會與原女主舊情復燃,孰知他也亦如此。他清醒後若執意與原女主廝守,必然也會膈應爲宿主做牛做馬的曾經。”
謝嫣高噓一聲:“007,你的電子腦終於管用了一回。”
傅君容對柳卿卿有多癡情,就有多後悔眼下對她的冷落。
柳卿卿素來敏感多心,原世界中哪怕傅君容休棄喬嫣娶她過門,喬嫣始終是橫貫於他們二人之間的間隙。柳卿卿明知他眼中只有自己,還是壓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她婚後與傅君容爭吵過幾次,次次爲的都是喬嫣。她發覺傅君容還留着喬嫣替他做過的衣衫、留着她親手爲他縫補的護甲,竟當着下人的面發起飆。
儘管傅君容百般解釋,他留着這些,只是由於下人還未來得及將他們收拾出去,斷然沒有旁的意思,柳卿卿仍不予理會。
套用系統這個法子,謝嫣與他越是親密無間,他往後回憶起來,對柳卿卿便越是羞愧自責。
此舉不但能叫傅君容內心煎熬,謝嫣脫離世界後,還能給這對奸.夫淫.婦添堵,她何樂而不爲
謝嫣斂下眼底笑意,她反手握緊傅君容雙手,抬袖擦去他臉上熱淚,語氣十分自責:“這幾日確然太忙,以至於冷落你,叫你受了委屈……君容兒,我萬沒有嫌棄你的意思,除了爹和喬寒,以及安陽侯府上下,我唯一牽掛的人就只有你……怎會刻意疏遠你”
傻子就是好騙,謝嫣信手拈來諏出幾句謊話,他看樣子也沒聽出不對勁的地方,破涕爲笑嘟着嘴朝她貼過來:“嫣嫣……”
他這張豬拱嘴目前還沒親過柳卿卿,謝嫣勉爲其難犧牲一回色.相,吻吻他脣瓣哄道:“乖,不哭。”
這一吻倒叫他得寸進尺,謝嫣嘴脣方離開他脣角,他忽然彎腰一把摟緊謝嫣,將臉埋進謝嫣懷裏,用力嗅着她懷裏清香,嗓音悶悶的:“嫣嫣一輩子都是君容的。”
“好。”
謝嫣溫柔理着他凌亂髮絲,心底對此卻有些嗤之以鼻。紈絝就是紈絝,就是傻了也曉得用花言巧語討人歡心,幸而她此刻無比清醒。
半個月對於上個世界已經活過十萬年的謝嫣來說,不過是眨眼一瞬的光陰。
任務進度條抵至50%,原女主的好感度已經全部刷滿。等到謝嫣捉住翻牆入府渣男齊胤,治得他無力反駁,這個任務就能宣佈結束。
說來柳卿卿也頗沉得住氣,她前世膽大包天瞞住府裏人,帶着兩個丫鬟將齊胤拖回屋裏養傷,這輩子居然還能守着梅閣寸步不離。
也不曉得她究竟是心大,還是自負得以爲自己能親手誅殺前世的死敵。
長公主有心培養她,自謝嫣接管庫房鑰匙以來,原先送去主宅的賬冊,都被人搬至二進院的書房。
這書房兩年前還是傅君容吟詩作對的地方,這些年他再沒用過,長公主便將書房挪給謝嫣使喚。
庫房這幾日被什麼人領去什麼東西,謝嫣一看便知。
柳卿卿住得偏遠,喫穿用度卻有增無減。
她藉口梅閣偶有野貓出沒,頂着定國公的面子,向庫房要走幾根棍棒和老鼠藥防身。
謝嫣看着賬冊上記載的開銷記錄有些哭笑不得,這柳卿卿也是個性子烈又有主見的,不琢磨將出逃的齊胤扭送官府,反而要憑自己弱不禁風的身子骨,與他來個魚死網破。
齊胤刺殺權臣未果,那是遭人泄露的緣故,絕非他技不如人之過。哪怕他重傷力竭,撐一口氣撂倒個嬌滴滴大小姐卻還是綽綽有餘。
柳卿卿半月以來,每日前往主院給長公主請安。
她重生一回,嘴皮和腦子在原來的程度上直接拔高一個檔次。柳卿卿四處打探長公主喜好,又照着定國公出徵前的囑咐向長公主服軟。
長公主氣她忘恩負義,將她轟出去多次,錢嬤嬤在一旁勸了句“家和萬事興”,長公主才鬆口讓她進門。
柳卿卿明裏暗裏都道自己從前被豬油蒙了心,總固執地覺得自己在國公府就是個寄人籬下的外人,柳府纔是自個兒的家。
因此柳大人要領她回去,她便也傻傻跟着回去,如今她終是明白,唯有養大她的舅舅和殿下,纔是於她有養育之恩的親人。
長公主喫軟不喫硬,柳卿卿是真情還是假意,她閉眼就能聽出端倪。
長公主是當着謝嫣和傅君容的面,準予柳卿卿搬回原來的院落。
傅君容聽得滿臉不耐煩,他剝好一把瓜子,笑嘻嘻遞給謝嫣。
謝嫣衝他盈盈一笑,拈起一塊牛乳糕,親自喂進傅君容口中。
他舔着謝嫣沾染了糕點碎末的手指開懷大笑,拍掌高聲叫:“嫣嫣的手真甜!”
柳卿卿跪在堂屋,臉皮霎時漲成豬肝色。
“表妹何不今夜就搬回院落?聽說梅閣附近經常有野貓出沒,若野畜無眼,傷了妹妹的花容月貌該如何是好?”
謝嫣一手逗着傅君容,側過眼含笑瞧她。
柳卿卿的臉色尤其難看,她咬脣垂眼回道:“卿卿還需整理行囊,梅閣附近野貓傷人,放在牆腳的老鼠藥還未被那野貓喫去,卿卿擔心若不管不顧走開,會叫人誤食了去。”
“府裏的下人多的是,你一個閨閣姑娘做這些事總不大妥當,喬寒他這兩日清閒,不妨……”
“不敢驚動殿下和表嫂撥使下人,”柳卿卿搖頭失口拒絕,她胸口有些微的起伏,雙手攥着衣角急切應答,“不過逗留一兩日,梅閣又遠,卿卿正好順路,卿卿不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姑娘,表嫂不必擔憂。”
謝嫣捏捏傅君容的臉頰,微微點了點頭。
柳卿卿準備得很充分,她甚至將齊胤落地的姿勢,也一併算計進去。
齊胤前世是翻牆入的梅閣,他從權臣府邸奪路逃到定國公府避難,又逼她委屈自己替他上藥。
這個害死她,將她當做一個劊子手利用的惡毒男人,前世將她玩弄於股掌之中,柳卿卿爲他機關算盡,最後只落得個慘死下場。再多看他一眼,多碰他一下,她就似喫了臭蟲一樣噁心。
齊胤是她一輩子的噩夢,不一舉除掉他,他的存在彷彿就是在提醒柳卿卿,前世受的那些苦,都是她愚蠢下.賤。
她放着待她癡情的表兄不要,作甚要作踐自己去逢迎一個冷血的走狗。
齊胤有膽子出來行刺,有膽子利用她,便要明白這些都需要付出代價。
他欠她的,柳卿卿會一一向他討回。
她滿腹心思命侍女在牆上撒下一把縫衣針,又攥緊兩根棍子,她懷裏揣着老鼠藥末,心急如焚候在牆邊。
只要齊胤敢再次翻進梅閣,她定叫他見識見識什麼是有來無回。
兩個侍女都是服侍她多年的心腹,前世亦被太子妃賜死,柳卿卿有心保她們一命,只要處理掉齊胤這禍害,翻牆將他拖去後街,再抹掉痕跡,以後無人再敢傷她們的性命。
算來表兄這幾日就能徹底恢復心智,柳卿卿如今又重得殿下歡心。等到與表兄言歸於好,再散播喬嫣那悍婦勾搭外男、不守婦道的傳言,不日就能休她回孃家。
柳卿卿喜滋滋尋思着,牆頭上猛然朝她頭頂飛下一抹濃重陰影。
牆上置放的縫衣針刺入那抹陰影體內,那人口中頓時溢出淺淺低吼。
這嗓音柳卿卿到死亦不能忘懷,她高舉起棍棒對準他後腦,齊胤卻直直朝她壓了下來。
柳卿卿忍痛推開他,推到一半正要爬起來,身後驀然傳來一聲清斥:“柳氏,你好大的膽子!”
她惶然回頭望去,喬嫣身邊的何嬤嬤挑燈照着她這處,身後還跟着裹着兜帽的喬嫣。
喬嫣瞪大眼睛,端麗面容登時浮起濃濃訝色,顫音指着她道:“原來如此……你竟是這樣……”
柳卿卿見她們身後未跟來其他下人,迫不及待阻開齊胤,惱羞成怒辯解:“不是你們瞧見的那樣!我與齊胤並無私情!”
“連這野男人的名字都曉得……”何嬤嬤驚得說不出話,上氣不接下氣急紅了脖子,“柳氏你究竟與他來往多久”
裏屋兩個聽出動靜的丫鬟慌不擇路跑出來,匆匆忙忙間,兩人險些被院子的大石頭絆倒。
等衝入院子,她們紛紛駭得捂住口鼻,不過回屋一趟,表小姐腿邊竟然臥了個渾身是血的面生男人。
而本不應出現的世子妃,此時正領着貼身伺候的嬤嬤,與表小姐吵得不可開交。
“好你個柳氏!難怪不願出梅閣,原是要與這野男人廝混!你叫他叫得這麼順口,怕不是兩年前就與人對上眼了罷!”
兩個丫鬟顛顛朝柳卿卿奔過去,一個擋在柳卿卿身前,一個捂着何嬤嬤嘴巴急哭出聲:“嬤嬤可要小點聲!我們表小姐從未與人私會過,今夜之事,一定是個誤會!”
“呸!”何嬤嬤打開她的手,“當老孃眼瞎!”
謝嫣算準這個時候來尋她的下人差不多快要趕來,她沉臉抓住何嬤嬤的手道:“嬤嬤,我們且先去稟了殿下,讓殿下來瞧瞧這是怎麼一回事!”
柳卿卿舉起棍棒起身,她慌亂之餘只想着打暈喬嫣將她丟出去了事。棍子方舉至喬嫣頭頂,柳卿卿幾乎能看清喬嫣眼瞳中倒映出的她的模樣。
目光瘋狂,神態猙獰,髮絲散在胸前,袖口上沾滿血跡,連一點世家貴女的儀態也無。
柳卿卿心頭一橫,何嬤嬤已被她侍女打暈,只要解決喬嫣,她便能高枕無憂。
她驀然醞釀起一個一石二鳥想法,若將齊胤的死推給喬嫣,她這輩子最厭惡的兩個人就能一起去死。
謝嫣受過總部培訓,身體已率先做出反應,她側身避開柳卿卿的棍風,正要上手搶過她的棍子,忽然有人自她身後撲向柳卿卿。
“壞表妹!壞姑娘!不許欺負嫣嫣!”
柳卿卿被他撞得全身乏力,暈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這頭的動靜驚擾牆腳處的齊胤,他捂住心口傷口,便要翻上牆頭逃命。
謝嫣豈容他逃脫,一個箭步衝上去拽住他兩隻褲腳,狠狠往下一扯。
傅君容跌跌撞撞爬過來死死咬住齊胤耳朵,他下巴處鮮紅一片,雪白衣領也被血水打溼,他揪住黑衣人的頭髮,紅着眼罵:“叫你翻!叫你翻!叫你欺負嫣嫣!君容咬死你!”
謝嫣:“……”
她出神間叫渣男鑽了漏子,齊胤痛得弓起身子,不得已擠出一隻手,一拳將傅君容打飛數丈遠。
謝嫣眼睜睜看着傅君容一頭撞上院子裏那塊石頭。
她隨手摸出個石塊,三兩下砸暈齊胤,踉踉蹌蹌跪倒在傅君容身邊。
他額角血流如注,赤紅的血潑灑在巨石上,仿若是雪地裏,凌寒傲然盛開的一束紅梅。
那紅色刺得謝嫣眼珠生疼,她咬牙扶起傅君容,這半個月蓄下的氣蕩然無存,她不爭氣掉下幾滴淚:“你幹嘛要跟出來?不是說好我片刻就回去的麼!”
傅君容躺在她懷裏半闔長眸,他早已軟了身子,只能目不轉睛盯着謝嫣。
院子外隱隱傳來紛亂腳步聲,謝嫣厲聲驚呼:“快來人!”
她擦去傅君容額角血跡,抖着手拍着他輕聲哄:“人就快來了……君容乖君容不怕……”
這話聽起來是在哄傅君容,可謝嫣深知,她亦是安慰自己。
繞過幾世花開花落,他的所在,就是她心之所向。
謝嫣捨不得傅君容死,她還沒完成任務,還沒丟了他這花心蘿蔔,他怎麼可以自作主張去死!
謝嫣眼角淚珠落在傅君容脣邊,他凝視她蒼白嘴脣,慢慢彎起脣角,指尖喫力地撫上謝嫣冰涼手背。
“不怕……不哭……”
“別動!”謝嫣緊緊按住他亂動的手,抽泣道,“你留着力氣,千萬別死,我可不想做寡婦!”
傅君容低低笑了一聲,閉眼沉沉在謝嫣懷裏睡去。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今日米花町寶寶的地雷(飛吻一個~)
我覺得全場最慘應該是原男主。
齊胤:我是誰?我在哪?我只是翻個牆躲一下,爲森麼這家第一個女的想打暈我,第二個女的想摔死我,第三個瘋子的還要咬死我?這一家人神經病啊!
傅君容:本世子謝謝你一拳之恩。
齊胤:社會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