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裴初看清關靨的臉,他記得這張臉,江暮雲也說,這個小劍奴不懼生死。
“少主…”關靨平復着情緒,“江暮雲,被坊主讓人帶去囚室了。”
最害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裴初臉色僵硬,高聳的顴骨透膚而出,指節因繃緊映出駭人的青筋,他沒有問關靨緣由,他已經做了自己可以做的,卻還是鬥不過所謂的命數。
“生辰八字。”關靨扶住顫動的青竹椅,“他們聽了江暮雲的八字,坊主就讓人把江暮雲帶走了,少主,少主?”
“我在聽。”裴初一陣天旋地轉。
“求少主救救她。”關靨強撐的堅毅開始瓦解,“坊主發了好大的火,江暮雲又沒做錯什麼,爲什麼要帶去囚室?”
“你叫什麼名字?”
“少主?”都這個關頭,他還問自己叫什麼?“我叫關靨。”
“關靨。”裴初低嚀,“你先去你該去的地方,若有需要,我會去找你的。”
“您知道去哪裏找我?”關靨不大明白。
裴初指向書桌上的半疊字帖,“這陣子你都沒來旁聽,暮雲說回頭等你來,要把這些字帖送你,她見過你在地上描的字跡,你學的很快,字也寫的不錯。”說着臂膀無力耷下,“你帶回去吧。”
“少主…”關靨哽咽,“求您救救江暮雲,只有您能救她了。”
“你與江暮雲不算熟識,居然爲了她來求人。”裴初注視着關靨乾淨如絹的臉,“島上以我爹爲尊,他向來說一不二,要他知道你爲了救人求到了我頭上…關靨,你知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我一人,一命,能有什麼後果。”關靨面無懼色,“那日我和婁石頭差點被人圍揍,也是她幫的我們。”
“她幫了你們?”裴初蒼白的臉抽搐了下。
“我關靨有恩必報。”關靨拍着平胸,愛惜拾起桌上的字帖輕輕拂拭,“要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少主可以差人去婁家找我。”走出幾步,關靨想起什麼扭頭又問,“少主,江暮雲沒幾日是不是就能出來了?”
“如果她能出來,卻要冒不小的風險,你能幫上多少?”裴初審視着她的表情,但凡她有一絲猶豫,自己就不會再說下去,“你又有多大的膽量?”
關靨還當他要說什麼,聽着釋然笑道,“我與少主一句話都沒說過,都敢直衝衝來找您,我身無長物,有的也就是一副膽一條命了。”見裴初欲言又止似有糾結,關靨好奇又道,“不過一個生辰八字,怎麼玄乎的好像要搭上誰的性命似的?”
“除了你,那個叫婁石頭的,可靠麼?”
“他。”關靨誠實道,“可靠是可靠,就是腦子…”
裴初心中已知一二,搖頭讓關靨不必再說,關靨咬脣沉思片刻,“要人手不夠…我還認得個劍手,江暮雲就是坊主讓劍手們帶走的。”
劍手。裴初眼前回憶過一張張年輕飛揚的臉,他們個個胸懷大志,怕是不會爲自己的事誤了後頭的好前程。
關靨看出裴初顧慮,上前半步道:“也是一個叫阿九的劍手,提醒我來找您的。”
阿九?裴初聽父親和裴匕提起過這個名字,他是島外來客,沒人知道他的過往,私運的少年,又有多少可溯的故事,能記起的也多是不堪回首,已經沒有太多時間留給江暮雲,用與不用,裴初必須做個決斷。
“今晚子時,你和阿九來這裏等我。”裴初已無其他選擇,“江暮雲能不能活,就看你們了。”
能不能活?關靨當自己聽錯,一副生辰八字,怎麼還真能要了人的命?
“三天後。”裴初沉沉嘆息,“要救不出江暮雲,她便要以身殉爐了。”
關靨手心驟松,字帖嘩啦啦散落了一地。
關靨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去的,以身殉爐,怪不得,怪不得裴少主兜了那麼大圈子說服江暮雲與自己同年同月同日生,他早知道江暮雲八字純陰,可爲什麼…關靨悔恨自己怎麼沒提醒江暮雲,自己都記下的八字,江暮雲怎麼會忘?她明明也記下的。
關靨啊關靨,你平時話多又愛管閒事,爲什麼偏偏這次不多冒一嘴,關靨狠抽自己嘴巴,多說一句,多說一句就行,就算趴牆根受重罰,也比讓旁人枉送了性命好。
江暮雲若是真死了…關靨心頭揪緊,她不會死的!關靨信裴初,他是裴家少主人,學堂上的他無所不知,無所不能,他能讓自己召集人手,就一定有辦法救下江暮雲。
一定要救下江暮雲。
婁嬸已經觀察了關靨好一陣,這丫頭從外頭回來就丟了魂兒,連着兩頓沒喫,下午居然還沒去上工,害的自家石頭一人做了兩人的活,到家累個半死連柴火都劈不開,自己一樁樁說給關靨聽,她居然毫無表示,就跟石頭活該似的。
沒良心的死丫頭,婁嬸熱了個饃,瞥了眼石頭讓給關靨送去,石頭理也不理,仰臥長凳打着盹,也不知道怎麼的,午時後坊主親自下了令,讓所有人擼起袖子加緊做活,三日內要燒足一千斤銀炭,一千斤吶,石頭也不是鐵打的,送饃,不去。
院門咯吱推開,捧着饃的婁嬸見着來人愣住,“你們不是…那?”月色下,門口幾個少年有些面熟,婁嬸拍着腿,“你們是和小石頭一起的!”
“請問嬸子,關靨在嗎?”爲首的阿九客氣道。
“在,在。”婁嬸邊說着邊朝阿九身後去看,見婁蒼玉不在裏頭,凹目隱隱有些失望。
“蒼玉還有功課要做。”阿九看穿一般道,“我們也是找關靨來的。”
婁嬸回神,扭頭看了眼關靨屋裏,再瞅瞅阿九的俊臉,心裏頓時明白了幾分,看來這魂兒不是被髒東西勾了,是被人喫了吶,說好瞧不上劍手的呢,口是心非,啊呸。
“關靨在屋裏。”婁嬸把熱饃塞進阿九手裏,“你來的正好,也不知怎麼的,死丫頭今天水米不進,是要成仙麼?”
阿九直朝偏屋走去,兩個少年對婁嬸抱了抱拳,緊跟阿九身後。婁嬸目送着他們的背影,才走近屋門就打開,幾人被關靨引進屋裏,又嘣的關緊門,只剩窗邊人影閃爍。
“你要再不來,我就去找你了。”關靨添了些燈油,陰暗的屋裏頓時亮了些,映着幾人熱烈又緊張的臉,“他是阿九,你倆叫什麼?”
“我叫馮十三,他們都管我叫十三少。”皮膚黑些的少年笑露白牙,劍眉入鬢英氣十足,“你叫我十三就行,不必加個少字。”
“這又是什麼道道?”另一個少年拿劍柄撣了撣他的肩,“她爲什麼與旁人不同?”
“她敢當着坊主的面替人出頭,旁人哪個敢?”馮十三厚肩一聳頂開劍柄,“我敬她強過男子,自然叫我名字就行,你啊,還得叫我聲十三少。”
這理由算是成立,那少年收起佩劍,指着自己對關靨眯眼笑道,“我姓馬,你叫我小馬就成,沒有名字,就叫小馬。”
“馮十三,小馬。”這倆人名字倒不難記,關靨默默記下,“我叫…”
“關靨啊。”倆人異口同聲,“不知聽過多少次了。”
“我在島上也闖出名聲了?”關靨疑看他倆。
“不知道聽人提起多少次了。”小馬瞥看阿九,阿九低咳一聲,小馬會意閉嘴,與馮十三擠眉使着眼色。
“說說。”馮十三嚴肅臉,“少主打算怎麼救人。”
“江暮雲被關進了後院囚室,除了其他劍手,還有幾個護院看守,裴匕說,三日後,要燒了江暮雲殉爐…”阿九注視着關靨發白的臉,“裴少主一定知道此事。”
關靨點頭,“子時,少主在學堂等咱們。”關靨環視幾人,學着裴初試探自己的話道,“江暮雲的事,你們也敢管?”
“你敢管,爲什麼我們不敢?”馮十三見燈火又暗,伸手就去搓還燒着的燈芯,嗅着指肚的油糊味兒滿不在乎,“流星石是死物,人是活物,拿活人去填死物,豈不荒謬。八字爾爾,要不得性命,我不信,也不服。”
“江暮雲幫過我,她有難我自然也決不能坐視不理。”先前笑着的小馬收起頑劣,“我劍法不如旁人,每次後山比劍難免傷到,她見我的傷多日不好,下回便會帶些草藥給我。”小馬扯衫露出膀上的疤痕,“說起來,婁蒼玉手夠狠…”
“別說了。”阿九打斷,“哪有在婁家背後說人兒子的。”
關靨認真聽着,聰慧如她,看得出阿九在劍手裏頗有威望,這倆人更是與他交好,入虎穴下龍潭的大事也要跟着一起。
一人做不成的事,協力必能達成,關靨生出澎湃之感,迫不及待跳起身,“走,去見少主。”
“不喫完了再去?”阿九張開大手,胡銜的船上,關靨一天能喫十個饃,他看在眼裏,驚歎小小的身板能喫下這麼多,關靨一頓喫仨,入夜還會偷偷藏起一個,懷裏塞不下就藏在褥子裏,生怕哪天就斷了她的糧,只有遭過難餓怕了的人,纔會未雨綢繆活的小心翼翼,船上討論的每一句話,角落裏的關靨都會藏進心裏。
她問自己??“滄浪島,有那麼可怕?”
自己也沒去過,哪有什麼可以告訴關靨的。前路渺渺不可測,能做的也不過相互扶持,共赴未知的後半生。
“賞給你了。”關靨推開屋門看也不看。
馮十三和小馬低低笑着,搶過饃饃一掰爲二,一人半個塞進嘴裏,“阿九捨不得喫,咱們啊幫他喫。”
空蕩蕩的屋裏只剩還沒燃盡的燈火搖搖曳曳,婁石頭趴着窗戶探出頭,憋足氣息吹熄油燈,摸出深藏的絲帕愛惜摸着??“江暮雲的事,石頭也敢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