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騎士展現出了極快的速度。
每一步踏下，周圍的沙塵都會因爲衝擊力而成環狀爆開。
兩米多高的身軀拉出一道模糊的黑色殘影，在高速奔襲的時候，同時揮舞手裏的重劍。
半空中，一道巨大的銀色虛...
“希爾——！！！”
瓦萊斯的吼聲撕裂了死寂，像一柄利刃劈開濃霧。他整個人已如離弦之箭衝至幻影牆前，膝蓋微屈，雙臂張開，幾乎本能地要撲進去接住那個正在豎梯上掙扎晃盪的金毛腦袋。
“別動！”石球厲喝出聲，右手閃電般扣住瓦萊斯後頸衣領，硬生生將他拽停半步。
瓦萊斯腳下一滑，靴底在石板上刮出刺耳銳響，險些跪倒：“你幹什麼？！他快掉下去了——！”
“他沒掉。”石球聲音低啞卻斬釘截鐵，目光死死鎖在那面漣漪未散的幻影牆上，“你看他的手。”
衆人齊刷刷抬頭。
只見希爾十指關節泛白，指甲深深摳進豎梯邊緣粗糲的巖縫裏，小臂肌肉繃成青灰色的鋼索，整條右腿正奮力向上蹬踏，左腳鞋尖勉強鉤住下方一道窄縫——他確實在墜，但更是在攀。每一次喘息都帶着破風聲，每一次抬腿都抖得厲害，可那具被鬥氣淬鍊過無數次的身體，正以近乎蠻橫的意志對抗着深淵的引力。
“他撐得住。”石球鬆開手，喉結滾動了一下，“現在衝過去，只會讓幻影波動加劇，說不定連梯子都看不見了。”
話音未落，澤利爾已無聲無息站到幻影牆邊。他沒看希爾，只垂眸凝視自己攤開的左手掌心——那裏懸浮着三枚核桃大小、流轉着淡藍光暈的奧術飛彈，彼此繞行，嗡鳴低沉，如同蜂羣蓄勢待發。
“不是攻擊型幻術。”澤利爾的聲音很輕，卻像冰錐鑿進每個人耳膜，“是空間摺疊。這堵牆不是假的，是‘門’。它把一段真實的距離……摺疊進了我們眼皮底下。”
他指尖微抬，一枚飛彈悄然飄向幻影表面。
沒有撞擊，沒有反彈。
飛彈無聲沒入漣漪中心，彷彿投入深潭的一顆水珠，只漾開一圈更細密的波紋，隨即徹底消失。
三秒後，下方深淵忽地傳來一聲短促而清晰的“叮”——金屬與巖石碰撞的脆響。
衆人屏息。
又三秒，第二聲“叮”響起，位置更低，間隔更短。
“他在用匕首敲擊巖壁定位。”澤利爾眼睫微顫，藍光映得他瞳孔幽邃如古井，“聲音傳上來需要時間……這段距離，至少三十米垂直落差。幻影牆後，是真實存在的裂谷斷層。”
“三十米？”格雷倒抽一口冷氣，下意識摸向腰側劍柄，“那他剛纔那一靠……”
“等於從三層樓高的窗口直接翻出去。”瓦萊斯接話，臉色發青，手指無意識掐進掌心，“而我們連他什麼時候靠近那面牆都不知道。”
空氣驟然凝滯。
所有人目光緩緩移向地面——希爾方纔倚靠的那片區域，石板平整如初，連一絲劃痕都無。只有他卸下的臂甲靜靜躺在原地，皮革內襯還帶着體溫，像一個被遺棄的、尚有餘溫的句點。
“所以……”希爾的聲音再次飄上來，嘶啞中帶着點劫後餘生的虛浮笑意，“你們是打算在上面開茶話會，還是……誰來搭把手？這梯子有點滑，我的鬥氣快壓不住手汗了。”
沒人笑。
澤利爾閉了閉眼。再睜眼時，左手三枚飛彈倏然消散，化作點點星塵。他右手卻已抬起，五指張開，掌心朝向幻影牆——不是攻擊，而是凝神感知。細微的魔力絲線如無形蛛網，自他指尖延伸而出，刺入漣漪深處，顫抖着探向那片翻湧的黑暗。
“結構……不對稱。”他忽然開口，聲音繃緊如弓弦，“左側巖壁有細微共鳴，右側……死寂。就像一面鼓，只有一側蒙了皮。”
石球猛地抬頭：“梯子貼在哪邊？”
“右側。”澤利爾額角滲出細汗，“但支撐點……在左側巖縫裏。梯子本身是懸空的，靠的是嵌入左壁的錨點固定。”
“所以幻影牆不是障眼法，是……平衡節點？”瓦萊斯瞬間抓住關鍵，“我們站在‘鼓面’上，希爾在‘鼓槌’上？”
“不。”澤利爾搖頭，指尖魔力絲線驟然一亮，又迅速黯淡，“是‘鼓槌’在敲‘鼓面’……而鼓面……在呼吸。”
話音落，異變陡生。
幻影牆上的漣漪毫無徵兆地劇烈盪漾起來，不再是柔和水波，而是狂暴漩渦！整面牆體發出低沉嗡鳴，彷彿一頭被驚醒的遠古巨獸正緩緩睜開眼。牆壁表面，無數細密如蛛網的暗金色紋路驟然亮起，由下至上疾速遊走，最終在中心匯聚成一枚旋轉的、非金非石的橢圓徽記——形似一隻閉合的眼瞼，邊緣鑲嵌着細小的齒輪與符文。
“退後！”石球暴喝，一把拽住離得最近的格雷後頸，狠狠向後摜去。
幾乎同時，那枚“眼瞼”猛地睜開！
沒有眼球，只有一片吞噬光線的絕對幽黑。一股無法形容的吸力憑空爆發，如同深淵巨口悍然張開！篝火“噗”地熄滅，火星倒捲成一線，被那黑洞吸得乾乾淨淨。散落在地的幾顆彈珠“嗖嗖”離地，化作灰影射向徽記中心，瞬間湮滅無聲。連空氣都被抽得發出尖嘯，衆人衣袍獵獵，頭髮根根倒豎，皮膚被無形力量拉扯得隱隱作痛。
“精神干擾！”澤利爾低吼，左手閃電般按在自己太陽穴，指尖魔力爆閃，強行鎮壓腦中驟然炸開的眩暈與幻聽——無數重疊的、非人的囈語在顱內瘋狂迴盪，試圖撕裂理智的堤壩。
就在此刻，深淵之下，希爾的呼喊陡然拔高，帶着一種近乎崩潰的驚駭：
“等等！梯子……在動？！”
衆人循聲望去。
只見那緊貼右側巖壁的凸起豎梯，竟在緩慢地、令人牙酸地……向內收縮！彷彿整條巖壁正緩緩合攏，要將梯子連同其上的人一同碾碎！梯子邊緣的巖石簌簌剝落，露出下方暗藏的、佈滿鋸齒狀金屬棱刺的猙獰機關結構！
“是陷阱啓動了！”瓦萊斯目眥欲裂，“幻影牆被觸發，整個斷層結構開始坍縮！”
“不能讓他下來！”石球語速快如刀鋒，“梯子收縮速度比墜落快！現在跳，他會被碾成肉泥！”
“那就把他拉上來！”格雷吼道，鬥氣瞬間燃至頂峯，赤紅光芒灼燒空氣，“我纏住他！”
“不行！”澤利爾斷喝，聲音穿透嗡鳴，“吸力太強！任何實體接觸都會被瞬間撕碎！連我的奧術飛彈都只能穿透表層……”
他猛然抬頭，目光如電刺向那枚緩緩旋轉的暗金徽記，瞳孔深處藍光暴漲：“它在汲取能量……從我們身上，從希爾身上，從……這整個空間！”
他右手指尖驟然凝聚一點刺目白光，不是奧術飛彈，而是純粹到極致的壓縮魔力，溫度高得令周圍空氣扭曲：“【靜默】……對空間類效果有壓制！”
話音未落，那點白光已化作一道纖細卻凌厲無匹的光束，撕裂嗡鳴，精準無比地射向徽記中心那片幽黑！
“嗤——！！！”
光束沒入黑洞，沒有爆炸，沒有轟鳴。
只有一聲極輕微、卻令人頭皮炸裂的“滋啦”聲，如同燒紅的烙鐵浸入冰水。
徽記中心的幽黑劇烈沸騰、翻滾，彷彿被投入沸油的冷水！旋轉速度驟然減緩，吸力嗡鳴也出現了一瞬的、極其短暫的滯澀！
就是現在！
“希爾——！！！抓穩！！！”澤利爾嘶吼，聲帶幾乎撕裂。
深淵之下，希爾渾身浴汗，手指甲早已翻裂滲血，卻在那一瞬吸力停滯的剎那，爆發出瀕死野獸般的兇悍——他雙腿猛蹬巖壁，藉着反作用力整個人向上猛竄，同時右手匕首閃電般向上一插，狠狠釘入上方一道新暴露的巖縫！
“呃啊——！！！”
匕首卡住的瞬間，他整個人懸在半空，像一張拉滿的弓，脊背弓起，青筋暴起，喉嚨裏滾出野獸般的嗬嗬聲。
而就在他身體懸停的零點一秒裏，那枚暗金徽記猛地一顫，幽黑中心“噗”地噴出一縷慘綠色的、帶着硫磺惡臭的煙霧！整個幻影牆的漣漪瞬間潰散大半，吸力嗡鳴徹底中斷！
“成了！”瓦萊斯狂喜。
但澤利爾臉上沒有絲毫喜色。他死死盯着那縷綠煙，瞳孔驟然收縮：“不是中斷……是轉移！”
話音未落，那縷慘綠煙霧已如活物般倒卷而回，無視空間距離，徑直鑽入澤利爾自己剛剛凝聚魔力的右手掌心！
“呃！”澤利爾悶哼一聲，右臂瞬間覆蓋上一層詭異的、脈動着的暗綠色苔蘚狀紋路！皮膚下彷彿有無數蟲豸在瘋狂拱動，血管賁張如蚯蚓，整條手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脹、發黑、硬化！
“澤利爾！”石球失聲。
澤利爾左手閃電般捏住自己右腕，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額角青筋暴跳，牙關緊咬，硬是將那股侵蝕之力死死扼在小臂之內，不讓它向上蔓延一寸！他嘴角滲出血絲，聲音卻依舊冷硬如鐵：“別管我……梯子……快沒了！”
衆人驚駭轉頭。
只見那豎梯收縮之勢雖緩，卻並未停止！原本近兩米寬的梯面，此刻已不足半米，兩側鋸齒狀棱刺寒光凜冽，正一寸寸向中間擠壓！希爾懸在僅容一腳的狹窄梯面上，腳下碎石不斷崩落，墜入下方永恆的黑暗，連回聲都聽不見。
“來不及了！”格雷眼中血絲密佈，鬥氣赤紅如熔巖，“我衝過去！”
“你找死！”石球厲喝，卻見格雷已如一道赤色流光射向幻影牆！
就在他指尖即將觸碰到漣漪的剎那——
“格雷，住手！”
澤利爾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殘酷的決絕。他左手猛地一揮，三枚嶄新的、幽藍色的奧術飛彈憑空浮現，卻並非射向幻影牆，而是齊刷刷轉向格雷身後——那片他們剛剛休憩的、空無一物的走廊地面！
“轟！轟！轟！”
三聲爆響震耳欲聾！藍光炸開，碎石激射！地面被硬生生轟出一個直徑三米的深坑，坑底裸露出一塊巨大、冰冷、刻滿複雜同心圓符文的黑色金屬板！符文正隨着爆炸的餘波，詭異地明滅閃爍。
“看那裏！”澤利爾右臂青筋虯結，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這纔是真正的……平衡中樞！幻影牆只是‘眼睛’，這下面……纔是‘心臟’！”
他染着暗綠紋路的右臂劇烈顫抖着，指向坑底金屬板中央，一枚正隨着符文明滅而微微搏動的、鴿蛋大小的猩紅晶體：“毀掉它……斷層坍縮就會停止！”
“交給我！”瓦萊斯瞬間領會，長劍出鞘，寒光如雪，人已化作一道銀線撲向深坑！
“等等！”石球卻突然大喝，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坑底金屬板四周——那些被爆炸震裂的縫隙裏，正絲絲縷縷地滲出與澤利爾手臂上一模一樣的、脈動着的慘綠色苔蘚！
“是活體機關！”石球的聲音帶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它在……呼吸！”
彷彿爲了印證他的話，那猩紅晶體的搏動驟然加快！坑底所有符文同時爆亮！滲出的綠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蔓延，瞬間覆蓋了大半個坑壁，並順着石板邊緣，如毒蛇般向上蜿蜒爬行！
“它在修復！”澤利爾咬牙，右臂腫脹的青黑紋路又向上蔓延了一分，劇痛讓他眼前發黑，“必須……一次性……徹底摧毀！”
瓦萊斯撲至坑邊，長劍已高舉過頂，鬥氣凝成丈許長的銀色光刃，對準那搏動的猩紅晶體，正要劈落——
“瓦萊斯！別劈！”澤利爾的聲音帶着一種豁出去的癲狂，“用……最大力量……砸下去！！！”
瓦萊斯的動作凝固在半空，瞳孔驟然一縮。
砸？不是劈？用劍身……而不是劍刃？
電光火石間，他明白了澤利爾的意圖——劈砍會分散力量，可能只破壞晶體表層；而全力一砸，巨大的衝擊力會通過晶體，瞬間傳導至整個金屬板內部脆弱的結構節點！這是賭上全部力量的、孤注一擲的震盪破壞！
“好！！！”瓦萊斯怒吼，長劍翻轉，劍脊向下，鬥氣不要命地灌入劍身！整柄長劍嗡嗡震顫，劍脊亮起刺目的銀白光芒，彷彿一輪壓縮到極致的小型烈日！
“哈啊——！！！”
他雙腳猛踏地面，碎石四濺，整個人如攻城巨錘般凌空躍起，裹挾着開山裂石之勢，朝着坑底那搏動的猩紅晶體，悍然砸下！
“咚————————————！！！”
一聲沉悶到令人心臟停跳的巨響轟然炸開！不是金鐵交鳴，而是某種堅韌物質被硬生生碾碎、崩解的恐怖鈍響！銀白光芒在坑底炸成一團刺目耀斑！
坑底金屬板上，無數細密的同心圓符文瞬間黯淡、崩裂！那枚搏動的猩紅晶體“咔嚓”一聲脆響，蛛網般的裂痕密佈其上，隨即……徹底爆開！化作漫天猩紅光點，如垂死螢火，紛紛揚揚灑落。
同一時刻，深淵之上，那收縮的豎梯猛地一僵！
緊接着，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的齒輪，所有鋸齒狀棱刺“咔噠”一聲，盡數彈回巖壁之內！梯面停止收縮，甚至……極其微弱地、向着兩側……擴張了一絲！
幻影牆的漣漪徹底消失，露出後面那片翻湧着濃霧的、依舊深不見底的黑暗。唯有那條豎梯，靜靜地懸在那裏，像一條被釘在懸崖上的、疲憊而堅韌的傷疤。
“呼……呼……”希爾癱倒在梯面上，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着血腥味，手指仍在不受控制地痙攣。他仰頭望着上方那片重新變得“普通”的石壁，咧開一個沾滿血和汗的、難看卻無比真實的笑容：“……謝了，夥計們。”
石壁之後，篝火殘燼旁，澤利爾單膝跪地，右手死死抵在地面，那猙獰的暗綠紋路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褪去。他喘息粗重，汗水浸透鬢角，可抬起的眼眸，卻亮得驚人，如同淬過火的星辰。
瓦萊斯拄着長劍，肩膀微微顫抖，看着坑底那片佈滿蛛網裂痕、符文盡熄的黑色金屬板，長長吁出一口濁氣。
石球蹲下身，指尖拂過坑沿新生的、帶着焦糊味的裂痕，聲音低沉：“這迷宮……不是在考驗力量，也不是在考驗智慧。”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澤利爾仍在微微發顫的右手，掃過瓦萊斯拄劍的手背，掃過格雷緊握劍柄、指節發白的拳頭，最後落在那面已恢復平靜、卻再無任何漣漪的“牆壁”上。
“它在……測試‘信任’的重量。”
空氣安靜了一瞬。
然後，希爾的聲音，帶着劫後餘生的沙啞，從深淵之下悠悠飄了上來，像一根羽毛，輕輕落在這片死寂的寂靜裏：
“……喂，上面的，能……先丟條繩子下來麼？這梯子……真他孃的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