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日。
陳業可謂費心費力地照料知微。
爲了確保大徒弟的身體萬無一失,陳業幾乎是一天跑八趟,雷打不動地親自來爲知微把脈探查。
讓某個小女娃都喫醋了:
“師——父——當初青...
陰風如刀,刮過巖壁發出嗚咽般的尖嘯。
花鏡心咬着下脣,雪白的貝齒在泥污中泛着微光,一雙美眸裏盛滿驚懼與強撐的傲慢。她死死環抱雙臂,指節發白,指尖卻止不住地顫抖——那不是冷的,是某種更幽微、更刺骨的東西,正順着她裸露的腰腹、頸側、腳踝,一寸寸鑽進血肉,沿着經脈往丹田深處爬行。
那是陳業特有的“蝕靈寒瘴”。
凡人沾之即斃,修士觸之則靈臺蒙塵,三日不祛,神智潰散,淪爲只知吞食生魂的屍傀。
靈力慢吞吞地拍着灰,彷彿真被這陰風颳得喘不過氣來。他佝僂着背,枯瘦手指在泥地上劃拉兩下,捻起一點暗紅泥漿,湊到鼻尖輕嗅。
“唔……腥中帶甜,甜裏裹鐵鏽味。”他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青石,“蝕靈寒瘴已凝成‘血霜’了。花小姐若再不運功驅寒,半個時辰後,指甲縫裏就該滲出紫黑色的霜粒了。”
花鏡心渾身一僵。
她下意識想掐訣引氣,指尖剛一動,丹田處竟傳來一陣針扎似的刺痛——不是功法反噬,而是靈力剛湧出半寸,便被一股無形之力狠狠掐斷,彷彿丹田深處有根冰冷的絲線,驟然收緊。
她臉色霎時慘白。
“你……你怎麼知道?!”她脫口而出,聲音發顫。
靈力緩緩抬頭,渾濁老眼在昏暗瘴氣中竟泛着一點幽微的、近乎溫潤的光:“老朽在陳業活了千年,見過三百二十七個像小姐這樣的姑娘。她們有的穿霓裳羽衣,有的披金縷戰甲,有的腰懸九霄雷印……可最後,都跪在這斷界巖壁下,一邊吐黑血,一邊求老朽給一口熱湯。”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滑動,乾癟嘴脣裂開一道笑意:“但她們沒一個,像小姐這般——連自己築基八層的靈脈被‘鎖龍釘’封了七竅,都毫無所覺。”
“鎖龍釘?!”花鏡心瞳孔驟縮,猛地低頭看向自己左腕內側——那裏本該有一道淡金色的宗門印記,此刻卻浮着一枚細如毫芒的烏黑符紋,正隨她心跳微微搏動。
她終於慌了。
不是怕死,而是怕這副皮囊之下,早已不是她以爲的那個花鏡心。
“誰……誰給我下的?!”她嗓音陡然拔高,帶着撕裂般的尖利,“我哥?顧棠音?還是……”
“噓——”
靈力忽然抬手,食指豎在脣前,動作輕緩得像哄一個受驚的稚子。
風聲忽止。
瘴氣翻湧如沸水,卻在他指尖三寸之外凝滯不動,彷彿撞上一面無形琉璃。
花鏡心怔住。
那一瞬,她看見這老朽眼中沒有垂涎,沒有猥瑣,甚至沒有憐憫——只有一種沉靜得令人心悸的、俯瞰螻蟻的漠然。
就像看一塊風化千年的碑石。
“小姐可知,爲何不渡川花家,嫡系血脈從不修‘太虛引氣訣’,偏要練那套‘焚心涅槃錄’?”靈力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如冰珠墜玉盤,“因你們花氏祖上,早被種下‘歸墟契’。每代嫡女出生,臍帶未斷,便由族老以骨針刺入命宮,簽下三百年奴契——契成,則靈根純澈,壽增兩百;契破,則魂飛魄散,屍骨不存。”
花鏡心踉蹌後退一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巖壁上,震落簌簌白灰。
“胡說!我爹是花無崖,乃不渡川護法長老!我娘是清河劍宗聖女遺孤!我們花家……我們花家怎會……”
“清河劍宗?”靈力忽而低笑一聲,枯枝般的手指緩緩探入懷中,掏出一隻青瓷小瓶——瓶身溫潤如脂,內裏液體卻似活物般緩緩流轉,映出幽藍微光,“小姐可知,這瓶‘天香玉露’,原是清河劍宗鎮派至寶?採自九淵寒潭底萬年冰魄,融三十六種星隕靈草汁液,專爲洗煉被‘歸墟契’反噬的靈臺所煉。”
他拔開瓶塞,一股清冽冷香瞬間瀰漫開來,竟將周遭蝕靈寒瘴逼退三尺。
花鏡心呼吸一滯。
她認得這香氣——幼時每逢月圓,母親總會將一滴此香點於她額心,而後徹夜誦唸《太初淨心咒》。那時她只當是安神香,如今才知,那香氣每一次沁入眉心,都在悄然稀釋一道深入骨髓的契約鎖鏈。
“你……你怎會有此物?!”她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靈力卻不再答她,只將青瓷瓶輕輕擱在兩人之間的泥地上,瓶口朝向她,藍光幽幽,宛如一隻含淚的眼睛。
“喝一口,寒瘴可解,靈脈暫通。”
“再喝一口,能看清你左肩胛骨上那枚‘蝕骨釘’的紋路——它和你腕上鎖龍釘,同出一爐。”
“若全喝了……”他目光掃過她脖頸處一道幾乎不可見的銀色細痕,“小姐或許能記起,三年前那個雨夜,你親手剜下自己右眼,嵌入你娘棺槨眼眶時,聽見的那句佛偈。”
花鏡心如遭雷擊,整個人劇烈一晃,膝蓋一軟,竟直直跪倒在泥濘裏。
她下意識伸手去摸右眼——那裏肌膚完好,溫潤細膩,連一絲疤痕也無。
可指尖觸到的瞬間,太陽穴突突狂跳,無數破碎畫面炸開:
暴雨傾盆的葬禮,白幡獵獵如鬼哭;
母親僵硬的屍身躺在寒玉棺中,左眼空洞,右眼卻詭異地轉動着,瞳孔裏映出她自己扭曲的臉;
她攥着鋒利的青銅匕首,刀尖抵住自己右眼,耳邊是父親沙啞的誦經聲:“……契成則生,契滅則死,鏡心,莫回頭……”
“啊——!!!”
她發出一聲淒厲短叫,雙手死死摳進泥地,指甲崩裂,鮮血混着黑泥淌下。
靈力靜靜看着,目光落在她顫抖的脊背上——那裏衣衫撕裂處,赫然浮現出一枚巴掌大的暗金烙印,形如閉目蓮臺,蓮心卻是一隻睜開的豎瞳。
“歸墟契·蓮心印。”他輕聲道,“不渡川真正的‘聖女祭壇’,從來不在山門之內,而在你脊背之上。”
風又起了。
這一次,裹挾着細碎的、金屬摩擦般的嗡鳴。
遠處瘴氣深處,傳來窸窣聲響,彷彿有無數節肢正刮擦着巖壁,由遠及近,速度越來越快。
花鏡心猛然抬頭,臉上淚痕與泥污混作一團,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駭人:“你到底是誰?!爲何知道這些?!你接近我……是不是爲了這枚契印?!”
靈力彎腰,拾起青瓷瓶,指尖拂過瓶身,藍光微閃。
“老朽只是個替人跑腿的老骨頭。”他嘆了口氣,將瓶子重新揣回懷中,“方纔那瓶,是贈禮。接下來的路……小姐若還想活着找到你哥,就得聽老朽的。”
他緩緩直起身,佝僂的背脊竟在剎那間挺直三分,灰袍無風自動,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枯槁手腕——腕骨嶙峋,皮膚皸裂如龜甲,可就在那最深的裂痕之間,隱約透出一線溫潤玉色,似有翡翠脈絡在皮下緩緩搏動。
花鏡心死死盯着那截手腕,喉嚨發緊:“你……你腕上……”
“噓。”靈力再次抬手,這次指向她身後。
瘴氣翻湧的盡頭,三道模糊人影正踏着虛空碎片緩緩走來。
爲首者披着褪色的墨藍鬥篷,兜帽陰影下,只露出半張蒼白如紙的臉,嘴角卻向上彎着,凝固成一個永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他左手提着一盞青銅燈,燈焰幽綠,搖曳不定;右手拖着一根生鏽鐵鏈,鏈尾連着一口佈滿爪痕的黑木棺材。
棺蓋縫隙裏,滲出絲絲縷縷的灰霧,在半空凝成一行歪斜血字:
【迎歸墟契主,赴第三層斷界·照影臺】
花鏡心渾身血液凍結。
她認得那鬥篷——不渡川刑堂執律使的制式法袍!
可執律使早在三年前,就隨清河劍宗覆滅一役,盡數葬身於白康地火之中!
“他……他們不是死了嗎?!”她牙齒打顫,聲音嘶啞如破鑼。
靈力卻笑了,笑聲低沉而悠長,彷彿來自地底千丈:“死?小姐錯了。他們只是……提前簽好了另一份契。”
他忽然抬手,枯指在空中虛畫一道符。
沒有靈光,沒有咒語,只有一道灰濛濛的軌跡,如煙似霧,卻讓前方三道人影齊齊一頓。
青銅燈焰猛地暴漲,映得那執律使臉上的笑容愈發猙獰。
“走。”靈力轉身,步履緩慢,卻穩如磐石,“跟緊老朽的腳步,一步錯,便永墮照影臺,親眼看着自己每一世輪迴,如何被契印一點點啃食乾淨。”
花鏡心癱坐在地,望着那截沒翡翠脈絡搏動的手腕,望着那三道提燈拖棺的幽影,望着遠處瘴氣中若隱若現的、刻滿倒懸佛像的巨碑……
她忽然明白了。
這老頭不是帶路的。
他是鑰匙。
而她,是那把鎖。
“等等!”她掙扎着爬起,赤足踩在冰冷巖地上,每一步都留下淡淡血痕,“我跟你走!但你得答應我——若我哥還活着,你必須保他不死!”
靈力腳步未停,只留下一句飄忽的話,隨風鑽入她耳中:
“你哥?他早就不在斷魂峽了。”
“他現在……正站在照影臺中央,親手把你三年前剜下的那隻右眼,按進自己的左眼眶裏。”
花鏡心猛地剎住腳步,全身血液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瞬凍結成冰。
她僵硬地、一寸寸扭過頭。
只見百步之外,那口黑木棺材的蓋板,正無聲滑開一道縫隙。
裏面沒有屍體。
只有一隻溼漉漉的、還在微微搏動的右眼。
眼瞳深處,映出她此刻慘白失魂的臉。
以及——她身後,靈力緩緩抬起的右手。
那隻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掌紋縱橫如溝壑,最深的那一條,蜿蜒至指尖,竟與她脊背上那枚蓮心印的紋路,嚴絲合縫。
風捲殘雲,瘴氣驟散。
一輪慘白的月,無聲懸於天幕。
月光灑落,照見靈力灰袍下襬——那裏不知何時,已繡上一朵半開的暗金蓮。
蓮心豎瞳,緩緩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