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這話的時候,賈衛東着重強調了一個字??“換”。
他這話一出,旁邊那些就差淌口水的知青,這才如夢初醒似的,紛紛醒悟過來。
原先跟賈衛東嗆聲最厲害的丁梅芳,這會兒反應是最快的。
她嗖得一下,轉身撒腿就跑,雙腿倒騰得跟風火輪似的,後背的麻花辮一甩一甩,末了還留着一道聲音,在半空中飄蕩:
“陳同志,你等我一下!我回知青點,給你拿咱們溢陽特色的松花皮蛋!”
陳拙眉頭一掀,對於這次和知青點之間的以物換物,也產生了幾分興趣。
松花皮蛋可是個好東西。
他作爲後世的老饕,當初味覺還沒消失的時候,到處溜達喫當地美食,也聽溢陽老師傅回憶過。
在這個時候,松花皮蛋可是溢陽當地的食堂特供,一個就要一毛錢,而且一個月只能買倆個。
拿皮蛋換細鱗魚,陳拙覺得……不虧!
有了丁梅芳帶頭,其它的知青,可謂是有樣學樣,紛紛回知青點。
倒是知青點的老大哥,衛建華看着身邊的知青都紛紛離開,他的眼神有些暗沉,心中頗有些不是滋味兒。
他在知青點又是說好話,又是團結知青,就是想讓這些知青擰成一股繩,讓他當頭頭。
結果陳拙這裏倒好,纔不過烤了幾條魚,這幫沒出息的,就啥好東西都翻箱倒櫃地挖出來了。
他們這是想幹啥?
想上天啊?
衛建華狠狠嚥了一口唾沫,抬腳,裝作不經意的,也朝知青點走去。
林曼殊站在他後邊不遠處,看到他這德行,又翻了一個大白眼:
“假模假樣。”
*
知青點。
這會兒的知青點,卻因爲“以物換魚”的事兒,鬧出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風波。
衛建華擋在知青點男宿舍的門口,面前剛好是高了他半個腦袋的賈衛東。
他板着臉,像是下了什麼重大決心,這才緩緩開口:
“賈同志,身爲下鄉知青,我們來馬坡屯,是爲了完成中下貧農再教育的任務。我們有自己的紀律,不應該拿羣衆的一針一線。在來之前,我們就要把喫苦當成光榮,把勞動當成考驗。”
“可是賈同志,你現在這個樣子,思想上的包袱很重啊。完全沒有一個知識青年下鄉應該有的熱情和思想覺悟!”
賈衛東聞言,甚至都忘記扶眼鏡,頓時就急眼了:
“嘿,我說衛建華,你丫甭跟我這兒裝大尾巴狼!人領導都說了,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我餓的眼冒金星,拿什麼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再說了,你哪隻眼睛瞧見我白拿了?”
說着,賈衛東舉起手中親孃寄過來的毛線團,冷哼一聲:
“瞧好了!我這是‘換’!”
衛建華沒想到賈衛東看着嬉皮笑臉的,很好說話的樣子,但其實這丫就是一個刺頭兒。
知青點那老多人看着呢,甚至外邊牆頭上,還有扒牆根,聽牆角的老孃們。
結果賈衛東給了他這麼一個沒臉。
衛建華臉皮子都火辣辣地發燙。
不等衛建華再說話,那邊賈衛東一個撞見,硬生生從門框中走出去。
丁梅芳更是瞅着衛建華那樣兒,咕噥了一句:
“真是鹹喫蘿蔔淡操心……”
這聲音不算大,但剛好能讓衛建華聽到,衛建華臉上頓時青一塊,紅一塊的。
這幫人,以前咋沒發現,個個都是刺頭兒呢?
*
老陳家。
老陳家的大功臣??陳拙,此刻正堆着紅松針在那兒烤魚。
何翠鳳老同志遠遠地瞧見了,嚇得亡魂大冒,還以爲是自家房子點着了。
於是她一雙老寒腿倒騰地飛快,就見小老太太氣都還沒喘勻兒,還沒來到老陳家的大門口,就扯着嗓子,撕心裂肺地嚎起來:
“虎子!虎子!”
“淑芬!淑芬!”
“家裏??不好啦!”
原本正在竈臺偷喫五花肉的徐淑芬,渾身就是一顫,手中的大鍋鏟都差點咣噹掉落。
這不是虎子他奶的聲音嗎?
娘這是……城裏看完老姑,就回來了?
徐淑芬想到剛剛那話裏的意思,提溜着大鍋鏟子,就氣勢洶洶跑到外邊去。
這一看,就算徐淑芬瞪大了眼睛,可勁地瞅,也只能看見煙熏火燎的烤魚。
而那邊,陳拙他老奶,也就是何翠鳳來到老陳家院子裏的時候,頓時就傻眼了。
這好好的,不年不節的,咋還喫上細鱗子了呢?
何翠鳳眼珠子一轉兒,就瞧見攤在地上的一堆大板鯽,她眼睛都瞪大了,不敢置信地看向陳拙:
“虎子,這老多魚,你都要給春草那丫頭送去?!”
陳拙嘴角剛露了個笑影兒,這會兒就又默默消失了。
這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
晚上。
長白山腳下的屯子裏,往常各家喫飯的地兒,都是在炕上。
炕上鋪着一層炕蓆,炕蓆的中央,擺着一張老爺子原先留下來的紅松木炕桌,上邊的漆掉了半層,看上去有些斑駁,放在炕上,倒是不顯得打眼。
今天喫的飯,陳拙爲了省事兒,用蘿蔔、白菜、土豆、凍豆腐,貼上幾個餅子,再放些酸菜、大鯉子,就一鍋出了。
算是別樣的酸菜魚鍋貼餅子。
這酸菜魚味道足,滋味兒勁,徐淑芬和何翠鳳喫的頭也不抬。
尤其是聽到,這手藝陳拙早前去趕山就練成後,何翠鳳老同志一拍大腿,一臉痛心疾首地開口:
“哎呀媽呀,早知道虎子能顛大勺,淑芬,咱倆以前還瞎忙活什麼勁兒啊?咱倆往熱炕頭一坐,磕着毛嗑,等現成的不就成了?”
這風格……屬實是記憶中的親奶沒錯了。
何翠鳳和徐淑芬倆婆媳,能在陳拙他親爹走後,處得跟親孃倆似的,還得是那一脈相承的脾氣!
這娘倆都是風風火火,說起話來,嘴裏不打一個磕絆的性子。
這不,當何翠鳳聽到王春草乾的“好事”時,只聽得“咣噹”一聲!
紅松木的小炕桌,被何翠鳳老同志的手掌,拍得顫顫悠悠的。
何翠鳳氣得嘴角都歪了:
“你們娘倆咋這麼不中用呢?春草那丫頭,跑了就跑了唄,整的跟誰稀罕她似的,我瞅着院子裏的小林比她好幾百倍!”
“可這麼些年月,咱勒緊褲腰帶,供着他老王家喫喝拉撒的錢、票、肉,你們娘倆不會真以爲拿些白麪回來,就完事了?”
“唉!倆完蛋玩意兒,還得老孃出馬!”
“今天不讓老王家把咱家的東西吐出來,我就睡他家炕頭了!”
陳拙看着老太太一裹棉襖,腳上倒騰飛快,掀開簾子就往外走去的身影,咂摸了一下嘴巴。
還得是他奶啊!
想罷,他抄起炕梢牆上掛着的老漢陽造和腰刀,就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