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水生故意不通知這事兒,也是有原因的。
作爲馬坡屯的大隊長,底下屯子裏的這幫老孃們、老爺們一撅屁股,他就知道這幫人會拉什麼屎。
要是被他們知道,這喫大鍋飯居然還得上交菜刀、鐵鍬、斧頭,顧水生簡直都不敢想,這幫人會不會做出把鐵鍬藏到糞堆這樣事兒來……
保不齊,還真能!
果不其然,當大隊長說出要上交菜刀、鐵鍬的事兒後,這屯子裏,頓時就跟炸了似的。
馮萍花是第一個不幹的,等來到老王家的院子裏來時候,馮萍花護着那大鐵鍋,跟老母雞護犢子似的。
她一邊眼神警惕地看着大隊長,一邊死死抱着自家那口烏黑的鐵鍋,哭天搶地,同時對着來收鍋的大隊幹部就嚎上了:
“哎呀!沒天理了!沒活路了!”
“大傢伙都來評評理啊!大隊長都欺負到咱家門口了,要搶咱家喫飯的鍋哇!”
“你們憑啥要拿俺家的鍋?誰知道你們把鐵鍋收上去,是不是背地裏就給倒騰賣了!說不準,換來的錢、票,全讓你們這幫人揣進褲腰帶裏了!”
這話一出,別說是大隊長的臉色黑了,就連記分員、會計、婦女主任等人的臉色,也是漆黑一片。
顧水生指着馮萍花這刺頭兒的鼻子就是一陣痛罵:
“馮萍花,你可真行啊!”
“全屯子一共幾十戶人家,誰家沒響應號召,咋滴,就你老王家特殊,金貴得?”
“我告訴你,這不是我顧水生要你家的鍋,這是上面領導下達的死命令!”
“你在這兒唱反調是什麼意思?你這是典型的落後思想!”
“行啊,今兒個你不交鐵鍋,那明後天咱就去公社那裏照實說。咱當面鑼對鑼、鼓對鼓,好好敲一敲,辯一辯!”
這咋不交鐵鍋,還得去見公社的大領導呢?
馮萍花一聽這話,臉色頓時就白了。
那邊王春草瞪了她親孃一眼,就把鐵鍋從馮萍花手中搶走,遞給大隊長,壓根就沒有理會親孃在那哭天喊地的意思。
王春草……還因爲先前那事兒,正在氣頭上呢!
倒是馮萍花,嚎了一陣後,眼瞅着沒什麼人搭理她,鐵鍋這會兒也沒了,而大隊幹部的人羣,又浩浩蕩蕩地走向隔壁老陳家……
她撇了撇嘴,拍拍屁股站起身,也顛顛兒地趴在牆頭,想要看老陳家的熱鬧。
只是和老王家的鬧騰不同,也和一般屯子裏社員的埋怨不一樣,老陳家此時此刻的氣氛……堪稱祥和。
大隊要上繳鐵鍋,老陳家就上繳鐵鍋,要上繳斧頭,就上繳斧頭……
這反倒是讓大隊長高看陳拙這小子一眼,覺得這一家都是明事理兒的,反倒愈發襯得隔壁老王家不懂事兒了。
只是就在收繳鐵鍋、鐵鏟的時候,外頭的趙振江瞧見收繳上來東西後,眼神微微一閃。
趙振江作爲陳拙的師父,兩家之間經常走動,自然對於這小子的家底知道一些。
像是這次收繳上來的東西……看着沒啥問題,但趙振江仔細一盤算了,這小子……恐怕偷摸着藏了不少。
想到這裏,趙振江的心頭就有些慶幸。
他早上還在納悶,虎子突然沒頭沒腦讓他藏些鍋碗瓢盆,究竟是爲啥。
合着是爲了應付這一遭!
這小子……真是絕了!
一提到大鍋飯,他就能想到上繳鐵鍋、鐵鏟……
虎子這小子……難道是被春草這丫頭片子坑了一回,心眼子都長毛成精兒了?
趙振江暗暗嘀咕,面上卻不動聲色。
甭管怎麼着,等到全屯子的鍋碗瓢盆、鐵鍬、斧頭都上繳後,第一天的勞動生產任務……就正式開始了!
今兒個上工,有一件大事兒要做??砍伐柞木,燒炭備耕。
陳拙心知,這件事兒,可算得上是一樁大事兒,甭管他是幹大鍋飯的,還是啥的,但凡是壯勞力,都得上山砍樹!
燒炭備耕,在記憶中,可謂是冬季生產戰鬥,說起來,最大的作用,可不是爲了取暖,而是爲了給來年的農業生產“鍛造勞動生產兵器”。
一年下來後,生產隊裏的犁、耙、鋤頭這些農具,早就捲刃或者豁口了。
所以在開春翻凍土之前,必須讓隊裏的鐵匠重新淬火、鍛打、修復。
想讓鐵匠的爐火燒的旺,就得用長白山海拔五百米左右的柞木,這種柞木其實就是橡樹,耐燒、煙小,燒出的炭火頭足,是用來燒炭的精細木料。
只是砍伐柞木的地方,也有講究,一般來說,是次生林改造區,在海拔三百到七百米的陽坡,且上頭56年的文件明文規定,砍伐的時候,要“優先利用雜木”。
而這次燒炭備耕,上山砍樹,陳拙作爲有把子力氣的壯勞力,自然也在大隊長組織的“伐木隊”裏。
砍伐柞木的地方,是在大概海拔四百米的一處向陽坡上,這裏被老趕山人稱爲“啞巴泉”,只因爲這處兒柞木林裏,又一汪泉眼,表面結冰,但是下邊有活水。
這樣的泉眼,鑿冰下去,沒有啥聲響動靜,所以被稱爲“啞巴泉”。
只是一幫“伐木隊”,在大隊長和趙振江的帶領下,才走到半道上的時候,老趙頭的腳步突然一頓,他把鼻子湊在空氣裏使勁嗅了嗅,眉頭頓時就擰成一個疙瘩。
就見老趙頭沉着聲音就道:
“不對勁,山神爺要哈氣了。”
如今雖然是不講究封建迷信那一套了,但是像在老一輩趕山人眼中,這座古老的長白山還是有太多的未解之謎,以至於有時候不得不用“迷信”來解釋。
就像是現在,聽到老趙頭說“山神爺哈氣”,伐木隊中還有不少年輕人沒聽明白這究竟是啥意思。
倒是陳拙,這會兒反應賊快,拽着身邊人的袖子,就吼了一嗓子:
“找大樹底下扎堆,都別動!千萬別往前走!這是出‘毛臉水’了!”
這話一出,不少人的神色頓時就變了。
緊接着,不過是一袋煙的功夫,變化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