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拙從牛棚出來,解決了一樁大事兒,心裏頭也輕鬆了不少。
他瞅着天色還早,背上那沉甸甸的背囊,腳下不停地往師父老趙頭家走去。
剛到院子口,還沒等他抬手敲門呢。
屋裏頭,就傳來一陣老孃們兒碎碎唸的動靜,中氣十足。
“你現在是能耐了!上回剛完白毛風,今兒個又上工,你當自個兒是鐵打的?”
“都說了不讓你去修那破堰壩,你非得去。這下好了,瞅瞅你那老寒腿,又犯了吧!”
“哼!現在知道疼得直哼哼了?你自己又不是不知道,這老毛病......赤腳大夫來了都沒轍!淨自個兒會找罪受!”
這碎碎唸的動靜,可不就是師孃李素娟麼。
陳拙剛想樂,就聽見屋裏頭傳來師父趙振江那悶葫蘆似的頂嘴聲:
“你懂啥?”
“全屯子老爺們都去了,我一個跑山的,能縮在炕頭上?我這老臉往哪兒擱?”
“我要是不去,回頭人家在背後咋嘀咕?”
“說不定,背後還有人戳虎子脊樑骨,說他師父偷奸耍滑,佔集體的便宜!”
“哎喲......”
剛唸叨完,老趙頭就“哎喲哎喲”地叫喚起來。
那動靜,隔着門板,陳拙都聽着牙酸。
是真疼。
陳拙心中一急,也顧不上敲門了。
“嘎吱??”
伴隨着一聲響起。
陳拙推門就進去。
“師父,您這腿又犯了?”
屋裏頭,老趙頭正坐在炕沿上,齜牙咧嘴地使勁揉自個兒膝蓋,那張老臉都憋紅了。
李素娟正端着個熱水盆兒,氣得直瞪眼。
“虎子來了?”
老趙頭一瞅見陳拙,趕緊把褲腿子放下來,強撐着面子:
“沒事兒......老毛病了,不礙事。”
“師父,我瞅瞅。”
陳拙也不等師父回話,反手就把那樺樹皮揹簍給卸了下來,“砰”一聲撂地上。
他從裏頭,掏出那包還水靈靈、綠油油,拿布包着的東西。
“師父,您瞅瞅這是啥?”
老趙頭剛想說“你小子又摸啥了”,可他一瞅見那玩意兒,那張臉一下就變了。
“龍鬚蕨?!”
老趙頭嗓門倏地提高,帶着不敢置信的神色。
他壓根沒瞅那蕨,反而猛地抬眼,一雙眼睛死死盯着陳拙。
就見趙振江一把住陳拙的胳膊,那手勁兒,跟鐵鉗子似的,箍得陳拙肉都有些生疼,但他心底確實暖洋洋的。
他知道師父這是爲了他好。
果不其然。
下一秒,只聽得趙振江開口道:
“你小子......打哪兒踅摸來的?”
老趙頭急了,抓着陳拙的手脖子,褲腿,一個勁兒地翻看:
“那哈氣洞的土球子呢?沒咬着你吧?快給師父瞅瞅!”
陳拙瞅着師父那真急眼的樣兒,於是就樂呵呵地任由老趙頭擺弄,還特意轉了個圈兒,攤了攤手:
“師父,您瞅瞅,我好着呢,一根毛都沒傷着。”
他咧嘴一笑:
“至於那玩意兒?早讓赤霞和烏雲給撕巴了。蛇膽我都掏了。”
"$77......"
老趙頭瞅着他是真沒事,這才鬆了口氣,可那手還在哆嗦。
“你小子,是真虎啊!那地兒也敢去……………”
旁邊,師孃李素娟也嚇着了。
她瞅見陳拙是真沒事,又瞅瞅那包龍鬚蕨,眼眶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就紅了。
李素娟在圍裙上使勁蹭了蹭手,轉身就往炕櫃那兒跑。
她翻箱倒櫃,摸出個藏得嚴嚴實實的手絹包,打開來,裏頭是幾張皺巴巴的錢票。
她抓起那把錢票,快走幾步,一把就往陳拙那破棉襖兜裏塞。
“虎子,好娃兒!”
“嬸兒......嬸兒沒啥好謝你的,這個你拿着,趕緊拿着!”
陳拙嚇了一跳。
他跟個讓嚇跳腳的兔子似的,一下就蹦開了,蹦出去老遠。
錢票“嘩啦”一下,掉了一炕。
陳拙趕緊擺手:
“嬸兒!你這是幹啥?”
說着,陳拙就把那包龍鬚藤和那塊黃不拉幾的石硫磺放下。
一看這架勢,他師孃李素娟就急眼了。
“虎子,你這孩子,你這又是要幹啥!”
李素娟一把拽住他,從兜裏掏出一疊票子,皺巴巴的,還帶着體溫,硬是往陳拙那打補丁的棉襖兜裏塞。
“你師父那老寒腿,是你好不容易上山,費勁巴拉踅摸藥給治的。這藥錢,咱高低得給!”
“嬸兒,你這可就磕磣我了。”
陳拙趕緊往後一躲,那手跟躲火似的,說什麼也不接:
“我師父這些年,沒少幫襯我。打小就領着我上山,教我咋摸食兒,咋看道兒。”
“是我以前不懂事。”
“一門心思地去填老王家那個無底洞,結果師父師孃反倒沒顧上......”
李素娟一聽,眼眶也紅了。
“虎子,你這孩子......”
“嬸兒,你甭說了。
陳拙擺擺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如今我也算懂事兒了,往後高低不能再讓師父操心。這龍鬚蕨和石硫磺,就是我孝敬師父的。
“我要是再拿了錢,我成啥了?”
“這往後,我孝敬你們二老的,還多着呢。”
倆人推搡了半天。
陳拙是鐵了心不要。
李素娟瞅着他那黑鐵塔似的倔樣兒,又好氣又好笑,最後把錢票往炕上一拍。
“得!”
“你小子長本事了,翅膀硬了,師孃說不過你!”
她一扭頭,“噔噔噔”就鑽進了後屋。
沒一會兒,李素娟又出來了,手裏拎着個黑乎乎、沉甸甸的玩意兒。
“錢票你不要,這個你高低得給嬸兒拿着。”
李素娟把那玩意兒往陳拙懷裏一塞。
陳拙低頭一瞅,好傢伙。
這是一條風乾的野豬後腿,少說也得有十來斤,得邦邦硬,黑裏透紅,瞅着就饞人。
“嬸兒,這......”
“這是上次屯子裏打野豬,你師父分下來的,就剩這半條了。”
李素娟眼睛一瞪,也帶着幾分潑辣勁兒:
“你小子再敢跟我推三阻四,我今兒個就跟你急。”
“你拿回去,給你娘,給你奶,還有那小林知青,好好解解饞。”
瞧着李素娟這架勢,陳拙心裏算是明白了,他今兒個要是不拿,怕是走不出這門了。
“得,您給,那我就拿着。”
陳拙也不矯情,把那野豬腿往自個兒那樺樹皮揹簍裏一塞。
“那嬸兒,我先回了。師父那藥酒,等我弄齊了,再給他送來。”
“哎,虎子,路上慢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