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真是他!”
如今的燕王還沒去就藩。
或者說,包括老二秦王、老三晉王在內,當下都在大明應天府接受老朱的皇家棍棒教育。
防的就是他們年紀太小,提前過去,容易肆意妄爲。
再加上,眼下各地的藩王府衙還沒建立好,馮勝、傅友德、包括徐達等一衆開國勳貴,尚還握着兵權。
在朱元璋的想法裏,這些兵權得握在自家手裏才安心,而且還要因此建立一套兵權濫用的防範制度。但如何能讓這些開國勳貴和和氣氣的交出來,這就需要一番手段了。
而這些,當下沉浸在“婚事”之中,不過才十六歲的燕王,卻沒空去想。
此時的他,半是驚訝、半是惱火的看着大哥,幾乎貼在他眼皮上的文書……
愣了半晌。
這才陡然喊道:“好膽!此獠喫了雄心豹子膽,縱然是江湖民間,也得講道義,哪有第一次要賬,就要到人家家裏的。”
“更何況還是給父皇送了這樣的一封奏疏。”
“爹!要不您直接下令,就地將他斬了!”
燕王說着,氣勢洶洶,連眉毛都揚了起來。
然而在看到朱元璋不說話,只是冷冷的看着他後,他這才如同蔫了的小雞一樣低下頭。
“一人做事一人當,大不了我打個金碗給他就成了。不是我說,爹,這小子還真有點能耐。當時他纔多大,就跟我差不多吧,竟然提前預測了您會停止科舉。”
想到這裏,朱棣又嘖嘖稱奇起來。
“說來說去,他還算個人才。現在不是還當了知縣嗎?幾年時間,就能從乞兒混成知縣,您說說這得多大本事。”
說到這裏,他朝着父皇瞥去,發現對方表情又沉了下來。
他連忙改口,“不行!就算再有本事,但藉着奏疏直接戲弄父皇的罪,他是逃不了的。於公於私,都該重重嚴懲!”
“咱親自去將他帶回京,交給拱衛司發落,父皇是殺是刮,屆時決議,兒親自動手,讓您息怒!”
一邊說着,朱棣就要朝着殿外走去,實在是他看不懂父皇的表情。他自小就怕父皇,再待在這裏,他生怕對方還要怎麼罰他。
然而下一刻……
“咱讓你走了嗎?”
朱棣立刻停下腳步,訕訕的轉過身。
但朱元璋卻是陷入遲疑,平心而論,在看到那封文書後,這種蔑視君上的行爲,讓他恨不得將此人抓在面前,剝皮抽筋。
想要金飯碗是吧?咱直接給你打個金鍋,非讓他在裏面涮涮!
但是,在聽到是來找老四,且曾經有過“約定”後,這殺意才減少了一些。但無論如何,對方給自己上“破碗”奏疏的行爲,絕不能原諒!
否則,君王威儀何在?
不過說起來,老四有一點說的倒是不錯,此獠能在洪武三年第一次恩科後,就敢斷言科舉會停止,着實有些魄力。
就是不知,他當時是真的看到了科舉的弊端,分析朝堂。
還是另有什麼人祕密相告。
只是想到這裏,朱元璋當即眼神鋒銳。
若是第一點,那真的是大才。年紀輕輕,可謂眼光毒辣,有高屋建瓴、洞察全局的卓越眼光。
可若是第二點……
再度聯想到方纔標兒所說的那些信息,短短時間,從乞兒躍升知縣!
怕是裏面,真有自己不知道的大貓膩!
平心而論,朱元璋更傾向於第二點。
他不相信一個乞兒,可以提前預測科舉未來。
不過,到底有沒有能力,一查便知。知縣三年,政績在哪裏擺着。
“這幾年,臨淮縣的賦稅如何?農桑戶口如何?教化百姓可有多少功績?鳳陽府知府又對此人如何評價?還有吏部對他的考察又是什麼評定?”
“對了,咱此前大舉移民入鳳陽,聽說鳳陽府還起了很多波瀾,臨淮縣又是如何渡過?”
當下,隨着一連串的問題出現。
朱標不愧是這幾年歷經磨練的太子,聞言,立刻從方纔抱過來的卷宗裏,開始翻找起來。
按照國朝規定,知縣是三年一小考,屆時各個地方官需要陸續進京述職,九年一大考,按照政績是決定升遷、平遷、還是罷黜……
但這個知縣是洪武六年才上任的,現今是洪武九年二月,還沒到三年期滿,進京述職的時候,所以朱標看了一下時間記錄。
這才說道:“臨淮縣洪武六年以前的詳細卷宗都有,但是洪武六年以後,這記錄就短缺了許多。”
“不過由於鳳陽府是中都,過去曾大舉遷移百姓至此,所以必要的記錄是有的。比如去年洪武八年,父皇您下令停辦營建中都的舉措,曾有吏部官員前去考察,帶回中都各縣記錄。”
朱標先是介紹了一下背景,朱元璋當然知道這些,聞言輕輕點頭。
而前者這才翻開其中一道卷宗,正準備解答。
嗯?
然而,等他打開吏部記錄的評定後,頓時愣住!
“上縣!”
只是兩個字,這一下,不只是朱標,就連朱元璋和馬皇後,都聞言一驚。
“什麼?”朱元璋更是快步上前,馬皇後更是喫驚不已。
“怎麼可能?我記得這幾年鳳陽府狀況頻發,且此前淮河氾濫,這臨淮縣就是受災地之一吧?還曾被減免稅收,怎麼可能是上縣?”
卻說朱元璋登基之後,對各地縣域在沿用前朝的評定時,自己還增加了幾條。
基本以縣域所繳納賦稅、開墾田畝數量、以及人丁增加,興辦教育等等作爲評價標準,定爲三個等級:上縣、中縣、下縣!
而其中,上縣有一個標準,“十萬石稅糧!”
十萬石稅糧有多少?
成年男子,一年的口糧加起來,不超過四石。
十萬石,可以讓兩萬五千多軍卒喫一年。
而這還只是,按照配比定額,給朝廷繳納的稅糧,那此縣的總稅糧有多少?
大明開國,各地稅糧比例不一,除卻當初抵抗嚴重的蘇州府、松江府之外。大部分都是二十取一,一些減稅免稅的地區甚至三十取一、四十取一、甚至不繳納稅糧。
而鳳陽府作爲中都。
此前朱元璋曾號令江南、山西等地的富戶、百姓遷移。徵發工匠營造城郭、橋樑,號稱大興土木。
但由於民間抵抗情緒嚴重,且督工的那些胥吏,手段嚴酷。導致鳳陽府前幾年出現好幾撥風波,於去年,朱元璋才下令停止大建。
在這種前提下,雖然臨淮縣有遷來的富戶、百姓。
但也不至於直接被追評爲“上縣”!
“這只是去年的考察估算,前段日子才送上來,具體數額還得今年各地知縣進京述職時實查,屆時吏部和御史臺也會派人前去中都覈算。”
就在這時,朱標打破沉寂,但不得不說,他也被這數額嚇了一跳。
“繼續!”而朱元璋這一次明顯是嚴肅起來,上縣兩個字,對他的衝擊力太大。
朱標點頭,而隨着他報出詳細數目後,聲音陡然一變。
“臨淮縣近三年開墾田畝,多於洪武六年知縣進京述職的田畝,約十一萬兩千餘畝,縣內黃冊戶口增加七千八百餘戶,連同老弱婦孺加起來,近乎四萬餘人!且近一年來,迅速增加!”
這數額,太過嚇人!
朱標唸到這裏,心中已如擂鼓!
要知道,大明開國民生凋敝,且因爲此前身處暴元亂世,頻繁的戰亂導致各縣記載“千裏無人煙”並非是什麼形容詞,而是極其直白的平鋪直敘。
通常,一個縣能有十萬人,已經可以算得上了不得的大縣!
而這年輕知縣在任期間,光是人丁增加的數額,就近乎一小半!
這怎麼可能?
“嘶!”卻是此刻,連馬皇後都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這……是真是假?”
哪怕是素來不關注朝政的燕王朱棣,也愣在當場。
“繼續!繼續!”
而朱元璋則有些激動。
要說開國之後,他付諸最大的精力,除了軍國大事,收復漢家故土之外。
絕大多數時候,都爲如何“恢復民生、休養生息”而忙碌。
洪武三年科舉爲什麼停止?
就是因爲他發現選用的人,全都是酒囊飯袋,讓他們之乎者也可以,但真的去實幹卻萬萬不行。且大明國勢初定,好些地方還有叛匪、暴元的奸細、遺民。
一將無能,累死三軍。
一地父母官,又何嘗不是這個道理?
他最喜歡聽的,就是這種直觀上的“民力恢復”,不由得,此時的他,連心中的煩悶都似乎沒了。
只想讓標兒繼續念下去。
這一刻,他更是抱着自家的孫兒,臉上的褶子都似乎開花了一樣,這數據聽得他心神搖晃,莫名開懷!
一個知縣,能做到這個地步,當爲天下知縣的表率!
若天下知縣都有這個能力。
別說諷刺他金飯碗了,就是當面斥他曾要過飯,勿忘本,他也心甘情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