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嚏!”
鳳陽府、臨淮縣。
六百裏加急送出去後,這已經是第二天。
他剛剛祭拜完“三寶”。
在心中篤定堅定人設,勤修“福祿壽”後,冷不丁的,就感覺到一陣冷風直衝脊背,好像有人罵他。
用過早膳,江懷便直接來到前院。
然而一眼看去,發現前院大門緊閉,他不禁蹙眉。又從側門出去,一路來到臨淮縣縣衙,這一下他竟然發現連縣衙的門都關了。
立刻氣不打一出來!
“胡應,你跟我過來!”
“堂堂縣衙衙門,怎麼這個時候還關着?”
江懷惱怒的吼了一聲,一直跟着他的胡應連忙三步並作兩步上前,見知縣這模樣,心中發怵。
但還是趕緊解釋道:“知縣,您忘了,這段日子上頭查得緊,昨兒個我還給你說了,那主簿給咱們使絆子,沒人敢在這裏當差了,大家都在躲……”
江懷聽過他這個消息,自然也清楚,由於年關之前朝廷徹查空印的消息就傳遍了南直隸。
初始,各縣並不覺得什麼,但隨着年關之後,一波波的地方主官被押送進京,甚至傳出要從重處斬,以儆效尤的消息後。
各個縣衙的主印官,都驚悸惶恐。
連忙開始清掃自己的尾巴,生怕落到拱衛司、儀鸞司那羣人手裏。
而這兩個司職衙門,現在聽起來陌生。但江懷卻知道,往後這就是讓大明官場戰戰兢兢的——錦衣衛前身!
出了這檔子事。
自家這臨淮縣衙門,也不能免俗,且由於自己在仕林中的“惡名”。再加上有心人故意散播,“知縣要被帶走”的消息後。
連這衙門也不能正常運轉了。
“都怕什麼?都把衙門的大門給我打開!該辦的事情要辦,該盡的本分也要盡。縣衙一應人馬,都給我回到崗位!”
一邊說着,江懷當即朝着大門走出,此刻早就有差役慌不擇路的跑了過來,趕緊打開大門。
江懷左右四顧了一下,這才抬腳朝着正堂走去。
“最近想來縣衙找本官談生意的富商,讓他們也儘快來。”
胡應原本後腳跟着,聽到這消息,當即就着急起來“知縣,您說的生意,現在怕不是談的時候?”
“怕什麼?”
“這這這……您也知道,都說知縣要被帶走,哪個富商還敢來啊?”
“這個趙玉和,哼!”江懷先是冷笑了一下。
趙玉和,臨淮縣本地人,且是一個大族的主事人。
他任知縣這三年,和對方明裏暗裏,都打了不少交道。這次自己的“奏疏”被調換,也和他們有關!
他知道……關於自己曾經搶了他的“知縣”職位,對方一直耿耿於懷。
但別說,過去兩三年,對方還算得上“識時務”,但沒成想這次空印案,倒是讓他瞅準了機會。
“這些人,是鐵了心思要跟我打擂臺啊。”
江懷心中冷笑,他雖然任知縣不到三年,但是做的事情可不少。這趙主簿,放以前自己是將他當做某些人的“咽喉”,隨意拿捏的。
比如修“魚鱗冊”時,自己就通過他,找出了不少的“無主田產”,然後全收攏到縣衙名下,供自己使用。
且這纔是剛開始,越往後江懷還準備再清查土地上加大力度。
但沒成想,空印案倒打斷了他的計劃。
不過也別說,從奏疏上去後,他內心還真有些發憷,誰知道當下洪武帝怎麼想的?
要是派人來抓自己,那還真要壞事!
不由得,他讓胡應立刻近前,小聲問道:“六百裏加急送出去了沒?”
“昨夜就送出去了,小的讓連夜送的,這會兒按照時間都到京城了。”
“那就不怕!”
“再說了,之前被那驛丞調換信件,送去御前。按照時間也早就到了,若陛下真要抓我,想必現在拱衛司的人都在面前。”
“但既然沒到,那就說明一切還有餘地。”
“更何況,那第二封“糾正信”,纔是自己的救命底牌!”
江懷一邊說着,一邊越發確信他現在要做的,就是繼續積攢福氣,然後穩定官位。
而這兩點,一個需要符合“乞兒”人設。另一個則要符合“貪官”人設!
想到這裏,他冷哼一聲。
“被動的生意做不了,那就休怪本官主動了。”
“讓陶武過來!”
陶武,是他曾薦舉,然後上報鳳陽府、再由鳳陽府上報吏部,吏部蓋印的典吏,可以說是他的親信。
不多時,一個身高體闊,五大三粗的漢子快步前來。
“知縣,您終於來了!”
對方似乎等了江懷許久,眼看着江懷沒被帶走,頓時放下心來。
江懷盯着他許久,沒感覺到什麼厭煩、不安之類的情緒,這才放下心來。
話說,自己這福蘊帶來的好處,可不是一丁半點。
福蘊初成後,跟着他時間越久的人,他越能觀察出對方一些“心思”,可以看做,福氣之人,自有庇佑。
一旦屬下背刺,這種福分就會減弱,轉而產生出讓他自己都厭煩的情緒。
以前不是沒發生過,畢竟官場對手如死敵,但都被他一一化解。這也是他走運這麼多年的原因。
“三件事情!”
江懷也不浪費時間,立刻吩咐道:
“第一,派人將那驛丞給我帶過來。”
“知縣您放心,昨天胡長隨提起此事後,我立刻就派人將其帶走關押,就等着知縣你升堂好好審問他!俺就不明白了,知縣在任這兩年,對他也不薄!下面的弟兄們誰不是喫的腦滿肥腸,心懷恩德。”
“他卻敢故意坑害知縣!”
陶武說着,忽的陰狠一笑,“咱昨天已經好好替知縣賞賜他了。”
“放肆!驛丞也是朝廷帶着品級的命官,豈容你動用私刑?”
江懷看似不悅,但這明顯是呵斥的話,卻能讓人聽出誇讚來。
陶武裝傻一笑。
“第二件事!”江懷繼續吩咐道:“派人去鳳陽知府那裏蹲着,時刻聽着知府的消息。”
這兩年來,他與鳳陽府知府相見恨晚,可謂良友。
朝廷那邊一旦有消息,那自己也能很快知道。
“知縣放心,這都不用吩咐,咱們早就準備好了。”
“好!”江懷心中欣慰。
自己這幾日,就算沒在縣衙,就算縣衙看似關着,但底下人也都在動。
這就不愧他這兩年,費大價錢養着他們。
“那就第三……”江懷眼睛一眯。
索性陰惻惻道:“調集三班衙役,除了留幾個守着縣衙外。能出去的都給咱出去。眼看着春夏汛情要到了,爲防止洪武五年的災害再次出現,咱們也要提前防備。”
“都是一縣的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鄉民鄉里的出人服徭役,但咱們縣裏也不能沒有表示,該給的足額工錢要給,一日三食也不能少,不能說本官不體恤民情!”
說到這裏,陶武顯然猜到知縣準備做什麼。
果然,卻見知縣已經站起身,義正言辭道:
“縣裏出錢糧,百姓出人力,維護一方安寧,是天經地義。但總有人既想逃賦稅、也想逃徭役!天底下沒有這樣的道理。”
江懷冷喝道:
“着人將縣裏的大戶、特別是如同咱們趙主簿一樣的士紳,其族內田畝、店鋪、等一切資產詳查,該分攤就要分攤。”
“都說本官是乞兒出身,那爾等跟着本官,現在也是乞兒,咱們就乞兒行事!”
“一手拿碗、一手拿棍!”
“若有違抗,棍棒伺候!”
“是!”
陶武當即大喝一聲,這幾年,他們這事情沒少幹。
但奇怪的是,其他縣衙若有這樣的,要麼是富戶受不了,直接就搬走。要麼是和官府有交情的士紳,直接動用“擎天大手印”,拍得地方官連東南西北都找不到。
但咱們這知縣,卻能讓他們服服帖帖。
不僅那些富戶賴着不走,該交的足額交齊。那些士紳也沒辦法,咱們把“碗”往出一伸!
敢不交,打的就是皇家的臉!
而很快,一炷香的時間後,差役們已經齊聚。
江懷一眼掃去,發現很多人表情不安,明顯心裏忐忑。
不由得,他直接在縣衙上,給他們打氣道:
“本縣都知道,你們擔心什麼,擔心這空印案把我給辦了?是也不是?”
江懷開懷一笑,直接不等他們答案,就直爽道:
“你們大膽的幹!放心,天塌下來本縣頂着!”
“再說了……”
一邊說着,江懷看向胡應,後者早就聽着自己的吩咐,將一幅巨大的畫,就掛在正堂中間。
此刻用力一拉,這幅巨畫,當即就映入所有人眼簾。
那赫然是一隻巨大的金碗!
衆三班衙役見此,雖然早就聽聞過,但還是目光燦燦,好些之前忐忑的臉上,都湧現出了驚喜。
“看清楚了,咱也不瞞你們。”
“本官這官位,是朝廷給的,陛下批的。本官這金飯碗,也是皇子給的,皇母認的。”
“於公於私,我等既是爲皇家辦差。”
“也是爲皇家要飯!”
下一刻,隨着江懷這兩年固有的“熱血”手勢出現。
立刻間,這寂靜了整個年關的縣衙,頓時就變得熱情似火起來。
從知縣的表情就知道,空印案定然涉及不到自家知縣。
也對,自家知縣是有皇家御賜的金飯碗,那是天雷打下來,金碗都要扣着庇護的。
一時間,縣內衆人,這段時間一直籠罩在心神的陰霾散去。
所有人都立刻歡呼道:
“辦差!辦差!辦差!”
“要飯!要飯!要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