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官在記什麼?”
朱樉本想下意識吼道:記你們的罪證。
可他馬上反應過來。
“咱來臨淮縣辦事,家父交代了,這所見所聞都要記下來,好讓遠在百裏的家父也得知。”
“是得記下來,你們也得向我們臨淮縣好好學。”
這店家理所當然的說道,但朱樉聽到不免心中又氣。不過他沒忘記正事,所謂證據確鑿,他倒要看看這爲了紅顏不惜勞民傷財的貪官奸佞,是如何勞民傷財的。
“你剛剛說的那甘蕉?在哪?”
“是香蕉!”
店家不滿的糾正了一下,這才指着自家店笑道:
“客官,我們這芭蕉幹還有這柑橘,你要不要來一點?”
朱樉暗罵一聲奸詐,但爲了儘快得知這狗知縣的奢侈罪證,還是買了一些。
甚至柑橘剛到手,他就準備剝開喫。
“小的提醒一下客官,待會你要是喫了這柑橘,這皮你可別扔地上。”
朱樉不管,只是瞪着他,“說!”
“嘿嘿,我瞅您也是一個不差錢的主,您可以去萬金大道、或者幻夢坊試試。”
“萬金大道、幻夢坊?”
第一個他光是聽名字,就能感覺到那無法掩飾的財氣。
而第二個幻夢坊,倒是有種夢幻一般的感覺。
這店家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這兩個地方就是我臨淮縣的夢中世界,不僅是喫的,還有喝、玩、樂。包您去了不僅流連忘返,甚至後悔自己錢沒帶夠。”
“哦?”
朱樉聽到這裏,當即眼睛一眯。
他要儘快告訴老三,發現巨大貪腐,自己這一次的功勞可搶先了。
一邊想着,他走出店門,隨後嘴巴咀嚼着柑橘的甘甜,三兩口就喫完了。
隨便將這皮往腳下一扔。
恰巧這個時候,三弟竟也和那胭脂店的店家吵了起來。
“這麼貴?這一盒胭脂都十兩?最貴的竟然到了五十兩!你看看咱是不是冤大頭!”
卻是朱棢已經挑選好了,而且林林總總,都經過了精挑細選。這才終於選出了幾盒。
然而,一問價錢,朱棢就被氣炸了。
黑店!
普通胭脂一小盒,也就是百文錢,哪怕是京城上品,也大概在三五兩銀子左右。
五兩銀子就足以讓一家四口生活一年,而在這兒,一盒胭脂竟來貴五十兩。
這簡直聞所未聞!
“這是金子做,還是銀子做的?你這簡直就是黑店!信不信咱砸了你的店?”
然而,面對朱棢的氣急敗壞,那店家卻是依舊笑容滿面。
“您是外地客人有所不知,這真就是這個價。而且您一看就是大人物,挑選的都是從幻夢坊流出來的精品。”
“至於是金是銀?實不相瞞,它還真的一點兒都不比金銀差,光是那珍珠粉,就是這龍眼大的珍珠磨成粉,而這也只是其中一種普通材料。有些香料甚至得從安南那邊運,價比真金。”
“我們買的時候,也是費了七八兩銀子纔買到的。再加上幻夢坊還限購,我們給您的真是友情價了。”
店家說的苦口婆心,但朱棢卻依舊消不了氣,只感覺被坑了。
別看他是皇子,但對於外面的物價卻非常清楚。沒辦法,他有一個出身貧寒的父皇,整天教導他要勤儉節約,連帶着孃親也在言行中作爲表率。
“客官要是嫌貴,這邊倒是有一兩銀子的,甚至五百文、三百文的都有……”
就在這時,這店家態度好的,再度退了一步,並且爲他介紹其它產品來。
然而,朱棢卻不依。
“若是那些,咱從其他地方就能買。”
“客官也知道啊。”店家委屈道。
“罷了!算算多少銀子。”
朱棢決定先喫下這個虧,實在是他也不想放下自己所選。
回去還要送給孃親、幾個妹妹,老四也即將大婚,這玩意還能送禮。一盒兩盒的他可拿不出手,這不得十盒起送。
“嘿嘿,就知道是客官是大主顧,總共算下來,大概是九百六十兩!”
“什麼?”
雖然心中有所準備,但朱棢還是喫了一驚。
連帶着外面看熱鬧的朱樉,都心中一震。
快一千兩了!
這……簡直匪夷所思!
去年,朝廷才發行了大明寶鈔。並且開始嚴禁大明私下的金銀交易。
而寶鈔的面額,也普遍是以一百文、兩百文……到五百文、以及最大的一貫。
而一貫錢,等於一兩白銀。
換言之……
三弟買的這些胭脂,光是一貫的寶鈔,就要數上“一千”張!
換做其他地方,想都不敢想。
畢竟,沒人會去隨身攜帶一千張一貫的寶鈔。
可這臨淮縣,一間“胭脂鋪”內就能售出一千兩的貨物,且看起來稀鬆平常,哪怕是那店家雖然看起來高興,但其情緒卻非常平靜。
彷彿早就見慣了“大場面”一樣。
不由得,他竟是再度想起剛纔的“一騎紅塵妃子笑”的典故。
這臨淮縣上上下下,無不透露着一股“奢侈、腐敗”的味道。
怪不得!
所謂上行下效,這臨淮縣簡直是蛇鼠一窩。
而此刻,朱棢身上雖沒帶那麼多寶鈔,不過幸好他帶着隨從,小萬兩還是能掏出來的。
只是,就在他拿出寶鈔後,卻見剛纔還和善的店家,立刻蹙起眉來。
“怎麼是寶鈔?……要是寶鈔的話,那就得一千兩銀子了!”
“你再說一遍?”
之前朱棢還能忍住,但現在,他已經忍到極限,“爾等不收寶鈔?”
他音調拔高,父皇自去年將寶鈔頒佈天下,誰敢不收,就是與朝廷作對。
而朱樉早已經大跨步走了進來,凶神惡煞道:“你們拿寶鈔不當銀子?”
“客官誤會了。”
卻見那店家正色道:“只是自去年以來,朝廷頒行大明寶鈔後,說的是一年兩次印發,但實際上光洪武八年就印發了四次以上,而今開年才兩月,聽說又要印發。”
“這等規模的寶鈔流入民間,卻換取的是咱們的真金白銀,擱誰誰能願意?咱們知縣都說了,朝廷這寶鈔開局都不對,再這麼下去,怕是不出二三十年就要出大問題。”
見這兩位客官神色越發不對勁。
這店家忙打住嘴:“不過諸位可以拿着寶鈔去我們臨淮縣的銀鋪,換取等額銀票。”
“咱們知縣曾說過,他是朝廷命官,得爲百姓負責。”
“所以外地來的客商若有銀子、寶鈔,可前去我臨淮銀鋪兌換等額銀票。這樣一來,客官也不用拿着箱子或者包袱,裝那麼一堆寶鈔。”
“只需薄薄幾張銀票在手,即可在鳳陽府內兌換,大家都認這銀票。”
“而且要不了多久,等我臨淮縣的商隊走出鳳陽府,前往咱們大明各地,那咱們的銀票整個大明都能用了。”
店家正說着,卻沒有注意到。
此時此刻,秦王、晉王眼神迫人,胸中正翻起滔天風浪。
取代寶鈔,私鑄錢幣,還妄想推行全國。
反了!反了!!
“好!好!”
朱棢接連說了兩聲好,他根本沒去換,而是讓隨從掏出一千張一貫的寶鈔。
多少也不缺那五十兩!
隨後,他便讓隨從帶着胭脂,離開這家黑店。
一出門,兄弟兩個就對視一眼,均是看到了彼此眼神中的憤怒和駭然。
“如此大的罪證,想不到你我兄弟只是逛了一間店鋪,就發現此等狂逆犯上之徒。”
朱樉也將方纔發生的事情告訴給朱棢。
朱棢更是心驚肉跳,“怪不得父皇讓我兩暗查,讓老四巡視。”
“管中窺豹,以這一兩間店鋪來看,這臨淮完成一年稅賦根本不是什麼問題,他們口口聲聲全是那位知縣的功勞。”
“可卻不知,就是此僚,雖是我大明的知縣,目中根本就沒我大明。”
“知法犯法,身爲朝廷欽點的命官,卻不推行朝廷的錢幣,反而私鑄所謂銀票!”
“光是這一罪責,便足以讓其萬劫難復!”
一邊說着,他也很快取出紙筆。
記下暗訪的罪行。
【取代寶鈔,私鑄錢幣,欲要推行全國,亂我社稷!】
寫完這一句,朱棢也隨手取了一些柑橘喫完,隨後,將柑橘皮丟擲於地後。
“走,咱們再去查查那萬金大道、還有幻夢坊。”
結合方纔聽到的情況,秦王已經斷定,這幻夢坊就是臨淮知縣最大的罪證之地!
然而,兩兄弟剛邁動腳步,還沒開始行動,就愣在原地。
原來就在剛剛,此前他們看見穿着統一服裝的老頭老嫗,不知什麼時候,早已經將他們兩個圍成一團!
“這……”
二人還在發愣。
卻見一老者邁出腳步,怒喝道:
“站住!咱們盯你們好久了。”
“按照縣衙規定,破壞我市井文衛者,依穿着處罰五十文到五百文不等。爾等着錦衣,卻數次亂扔果皮,罰沒五百文!”
……
秦王已經忍無可忍,還是晉王見他這模樣,不想與此地人過多計較,便連忙使了個眼色,讓隨從交上。
等離了遠後。
“好膽!大膽!”
“咱就說來的時候這大街光潔如新,原來在這等着呢。”
秦王覺得自己被勒索,此刻明顯處於震怒中。
“咱算是發現了,這臨淮縣上上下下,民風已經敗壞了。”
然而晉王卻轉過身,若有所思地望向身後一衆老者,隨後,他的目光更是看向整個大街。
“咋了?”秦王還在惱火。
晉王看了好久才道:
“二哥,你說咱們在這大街看了這麼久,怎麼就沒看到一個流民呢?來的時候爹說過,鳳陽府的百姓過的並不好,但現在……”
朱樉一愣。
“而且,相比較咱們一路而來的其他地方,此地之繁華,舉世難見啊。”
“僅僅一間胭脂鋪,頃刻間便有上千兩的交易額,雖說這有我買太多的原因,但見那店家,並無‘一頓喫三年’的驚喜,足以可見,此店鋪經年累月的交易明細絕對是不菲之數!”
“一家兩家尚且如此,那整個臨淮縣呢?”
朱樉聽得愣神,只感覺心跳都快了許多。
“若將此地搬到京城……”朱棢則繼續驚歎道:
“你說,爹還會爲軍費發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