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殿下笑話了!”
江懷低着頭,說完這句話後,他就深感無奈的嘆了一口氣。
但同時,他在心中,又將這胡應好好的誇讚了一番。
要不是胡應告訴他,這臨淮縣某些人那“三腳貓”的準備,他在突然毫無預兆的情況下,被人來這麼一招,還真的要束手無措。
不過。
既然早就知道了,他又怎麼可能不好好的做局。
早在八天前,那吳狀元跳出來言說胡惟庸身爲權相的不法之事後。
當夜,燕王就匆匆上疏,並且之後對鳳陽府的各個知縣都進行了一番詢問。
而因爲江懷在迎接燕王的時候,就說明了這地方之弊和暗中爭鬥。
再經過他的同僚好友一番渲染,這一下,初次的“刁民意識”就鑽進了燕王的耳朵裏。
而這幾天巡視各縣。
江懷可是也沒閒着……
“江知縣,這不是你的錯,不必如此頹喪。”
“那清河縣的河路工坊、還有定遠縣的炒鋼工坊,就是因爲他們明裏暗裏的阻撓,始終無法在臨淮縣落地。所以這纔在知府的籌措下,落地於兩縣?”
燕王想起這兩天聽到的事情,再加詢問起來。
“正是如此殿下!這還多虧了倪知府。”江懷感恩的看了一下倪立本,抬了對方一下。“若非倪知府深明大義,既在暗中謀劃,又要求兩位知縣相幫,否則殿下這一路而來的寬闊大道都無從談起。”
“至於這車馬,連龍骨都沒有,就更不用提及所謂減震了。”
“而效果殿下也看到了,實際上,這定遠縣的炒鋼工坊,其最大的能力並非建造這等車架,而是軍器……”
“你不用再說了,本王知道孰輕孰重!”
燕王目光灼灼,年紀才十六歲的他,此刻的注意力其實都在那座【炒鋼工坊】上。
前天的事情他可沒忘記。
麾下自以爲無物不摧的刀槍,竟然連那薄薄的一層鐵皮都沒辦法穿透,且不僅如此,在和人家對陣時,自家護衛的武器更是斷爲兩截。
這無疑加深了他的震撼。
而詢問一番之後才知,這原本應該建立於“臨淮縣”的工坊,卻因爲某些人的阻撓,加上所謂的“鐵冶所”官員嚴格限製出產的“鐵礦”。
這也就導致,那座炒鋼工坊雖然出產的物品,固然堅實耐用。
然而……
燕王現在還記得,他一眼看去,那裏連座像樣的鐵礦石堆都沒有。那些工匠,只能用民間收集來的破銅爛鐵,以及其他不知什麼地方收集來的閒碎鐵礦,硬是造出了一個個讓他心馳神往的神兵利器。
但可惜……
因爲各地的“鐵冶所”,只能歸工部的【都水清吏司】管轄,獨立於地方知縣、知府、乃至行省的一應官員。
所以,哪怕中都知府倪立本,也只能去討個人情。
可按照道理,地方官員雖然名義上無法籌措,但民政所需還是可以去商量的。然而,因爲這鐵冶所的“提舉、副提舉”乃至下面的鐵礦管理官吏,都是本地的官紳大戶擔任。
因此這炒鋼工坊,在原料方面便處處受制!
想到這兒,燕王就氣不打一處來。
而一旁的江懷見此,知道自己的“提前準備”還是有效果。大明初期的藩王都喜軍事,就更不用說這位了。
他投桃報李,偏偏又有巨大的缺憾,是以讓這位燕王一路上都對此長吁短嘆。
偏偏他也只是快要成親、就藩的一地藩王,縱然知情但對此卻無可奈何。
而在此前,他也已經提前言明:這次燕王殿下親巡,恐怕他們還有招數欺瞞殿下。
心中閃過這些,江懷又添油加醋問道:
“那殿下,這喊冤的民女如何處置?若非微臣所猜不錯,八成就是之前說的那驛丞妻女,受人指使,攔您的車駕。”
“本王還記得,當初你說自己送給本王的信件,就是被這驛丞所掉包。身爲驛丞家屬,明知法而犯法,欺辱君王、糊弄朝廷。而今,竟然還敢以所謂喊冤之名,攔駕本王的車馬!”
“真當本王是什麼耳聾眼瞎之輩不成?”
卻是燕王想到炒鋼工坊,心中鬱悶的同時,再想到他之所以來臨淮縣的源頭,就是那封被錯送的“金飯碗”信件。
當即,就氣不打一出來。
而江懷見此,連忙見縫插針道:“殿下你是不知道,他們應該就是見您年齡小。下官當初任知縣時,這樣的奇恥大辱可遇上了不止一次。”
“他們口口聲聲爲民,爲社稷。但挖給下官的坑,下官是一個不落的趟了過去,甚至典吏時期的治水也是如此……”
江懷談起以往,聲音傷感,又看向一旁的知府,連忙道:
“幸虧知府體恤民情,那次汛情,倪知府親臨災情,調集各縣可用之糧草,穩住了第一波。之後,纔有下官輾轉騰挪,其實下官也就出了一小部分力。”
倪立本聞言,本來就胖大的面龐,此刻一陣感懷,似乎還有熱淚湧動,“江知縣說的哪裏話?本府是地方父母官,這都是本府職責。反倒是若非江知縣……”
“罷了,往日之事不再提,倒是這些刁民!”
倪立本眼中狠辣一閃而過,“就該重重嚴懲!”
“對!重重嚴懲!”
燕王也慍怒道。
不過,他雖然年輕,但也有自己的心思,知道自己不能不去過問。
況且,若是並非那驛丞妻女,而是另有冤情,那就另當別論了。
對於身旁知縣、知府,他雖然已經信任幾分,但也並非全信。
所以想到這裏,他當即催促一旁下屬,前去詢問。
不一會兒,卻見那悽然的聲音就再度響起。
“民女邱陳氏,狀告這臨淮縣官!我夫君讀聖賢書,爲朝廷辦差得任驛丞之職。”
“卻因上疏一事,我夫君不想爲其所驅,被那知縣冤屈,要擔下欺辱聖上的罪名,我夫君不從,卻被狗官屈打成招,認罪畫押!”
這番哭訴響起,四周頓起譁然之音。
而此刻坐在車輦之中的燕王,赫然是怒目圓睜。
“好膽!”
“還真是那邱驛丞的妻女。”
“殿下……”江懷等待着對方的決策。
“還等什麼,給本王抓起來!”
……
而此刻,在朱元璋的眼中。
那趴在地上的民女是何等的悽苦,就這麼抱着孩子,當即訴說冤情,且一邊說着,一邊砰砰磕頭,乞求殿下爲他做主。
“這狗官……竟然敢屈打成招!”
連他都被此情此景感動,罵了一聲。
然而出乎他預料的是……從剛纔那護衛問過之後,那車輦就沒動靜了。
而下一刻。
卻讓他頭皮發麻的一幕出現。
“誰是狗官啊?”
只聽得一聲極其戲謔的話音響起,下一刻,一個身穿七品官服的知縣,就這麼堂而皇之的從這僭越的車駕裏冒出了頭。
一時間……
整座大街都安靜了,那哭訴的邱陳氏更是瞪大眼睛,呆呆的盯着眼前一幕。
似乎完全被嚇傻。
“還愣着幹什麼?當街咆哮,成何體統?”
“栽贓本縣,更是大罪!”
“本縣倒要問問,你受何人指使,給本縣抓起來!”
話音落下,四周的護衛頓時如同出籠猛虎,三步並作兩步就直衝而來。
在四周極其愕然的視線下,就這麼押着婦人,連同那兩個孩子一起提溜着。
婦人聲音淒厲,面容驚恐、絕望悲慼,大喊大叫,但凡聽到看到者,無不動容。
然而,那些護衛之手如同鐵鉗,讓其半分動彈不得。
“啓程!”
知縣卻渾然不顧,大手一揮,車架便再次啓程,朝着臨淮縣衙而去……
四周寂靜!
而朱元璋望着這一幕,整個人都跟傻了。
剛剛……發生了什麼?
這貪官從藩王的車駕裏出來,就這麼對待“攔街告冤”之人。
直接抓走!
那這婦人豈不是狼入虎口?
“孽障!”
剛剛那知縣出來的時候,順着他的視線,明明都看到了那裏面坐着的,就是老四!
就是那女子口口聲聲乞求的燕王殿下!
可是……老四卻無動於衷,連體恤民情都不會,就這麼坐視一切發生。
“孽障!”他又大罵一聲。
而旁邊,毛驤也看得心底發麻,他想要勸說,但不知從何去勸。
“這老四被腐化了!”
“短短幾天,不到半月,這老四就被徹底腐化了!”
“咱就知道,看他擺這架勢就知道……”
“真是孽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