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驚鴻並非無情之人。
他本打算。
讓黛綺絲和小昭母女倆好好團聚一番，在峨眉鎮多待上一兩日，敘敘舊。
但黛綺絲剛剛歸順，立功心切。
或許是和她長久以來缺失安全感有關，在見識過顧驚...
青石廣場上，風忽然靜了。
連那呼嘯了半日的山風，也似被一隻無形巨手按住咽喉，驟然啞然。數十丈方圓內，唯餘顧驚鴻瀕死的抽氣聲，如破風箱般嘶嘶作響，斷續、粘稠、帶着血沫與涎水，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他仰躺在地，胸口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創汩汩湧出暗紅血漿，浸透玄色掌門袍襟，迅速在青磚縫間洇開一片濃稠黑影。那雙曾指點華山雲海、執掌劍陣三十年的眼睛，此刻渙散無光，瞳孔邊緣泛着灰白翳膜，像兩枚蒙塵的銅錢。可偏偏神志未滅——蠱毒未解，魂魄便不得脫殼。他尚能感知皮肉之下千萬蟻噬之痛，尚能聽見自己喉管裏咯咯的雜音，尚能看見高長老手中滴血長刀映出的、自己扭曲變形的臉。
“解……藥……”他喉結上下滾動，齒縫裏擠出三個字，聲音已不似人聲，倒像野狗臨斃前的嗚咽。
高長老垂眸看着他，眼神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卻也沒有半分快意。他緩緩收刀入鞘，動作沉穩得近乎儀式。刀鞘擦過腰帶時發出一聲輕響，彷彿斬斷的不是一條命，而是一截腐朽的枯藤。
“解藥？”他嗓音低沉，竟還帶着三分慣常的溫厚，“鮮于掌門，你配製此毒時，可曾想過今日？”
顧驚鴻眼珠艱難轉動，視線掠過高長老鐵青的下頜，落在不遠處顧驚鴻身上。那青袍身影依舊負手而立，周芷若安靜立於他身側半步之後，素白衣袖垂落，指尖微不可察地捻着一縷被山風吹散的青絲。她甚至沒有看地上翻滾的屍體一眼，目光平和，只靜靜望着遠處峨眉金頂浮沉的雲海——彷彿眼前這場驚心動魄的清洗，不過是山間掠過的一片落葉。
這平靜比任何怒斥更讓顧驚鴻心膽俱裂。
他忽然明白了。從始至終，他都在對方掌心紋路裏爬行。所謂傳信、所謂點醒、所謂留一線餘地……全是餌。餌香誘人，線卻早已繃緊如弦，只待他自投羅網，將華山百年清譽、將自己性命、將所有不堪往事，盡數碾作齏粉，鋪就峨眉派登臨絕頂的最後一級石階。
“你……算計……”他喉嚨裏嗬嗬作響，血沫嗆出嘴角。
高長老卻已轉身，不再看他。他朝顧驚鴻抱拳，腰彎得極深，額角幾乎觸到指尖：“胡青羊大恩，華山派沒生之年，不敢或忘。”聲音洪亮，字字清晰，響徹全場。
矮長老亦隨之躬身，白髮在風中微顫，聲音卻比兄長更沉：“今日斬奸除惡，非爲私憤，實乃正我門風！自此而後，華山上下，唯以峨眉馬首是瞻！”
話音落地，全場驟然死寂。
隨即，譁然如潮。
“唯以峨眉馬首是瞻”八字，重逾千鈞，砸在每一名江湖人耳中。華山派，昔日與少林、武當並稱“三大宗”，縱使近十年聲勢稍遜，底蘊仍在。如今竟當衆俯首，甘爲峨眉附庸？這已非尋常結盟，而是名分上的臣服！
丐幫掌棒龍頭猛地拍案而起，鬚髮戟張：“好！痛快！鮮于通賢侄，你且看，這纔是名門風範！”他指向華山席位，“高、矮二老，真丈夫也！”
武當席位上，鮮于通面露欣慰，卻悄然向張三丰方向微微頷首。張三丰端坐不動，只將手中那柄烏木拂塵輕輕搭在膝頭，目光沉靜如古井，望向顧驚鴻時，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複雜——那是對一個後輩以凡軀叩問天道、竟隱隱觸及劍仙之境的驚歎，亦有一絲對這少年手中權柄漸重、鋒芒已利不可擋的隱憂。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顧驚鴻屍身下方，那片被鮮血浸透的青磚縫隙裏，忽有幽藍微光無聲浮起。初時如螢火，繼而連成一線，蜿蜒如蛇，倏忽間已爬滿他四肢百骸。藍光所過之處，尚未凝固的血液竟如活物般簌簌跳動，繼而騰起一縷縷慘碧煙氣，絲絲縷縷，直往顧驚鴻鼻竅鑽去！
“咦？”顧驚鴻眉頭微蹙，左手食指無意識地在袖中屈起，輕輕一彈。
一道細若遊絲的銀芒自他指尖激射而出，無聲無息，快逾電光，精準無比地撞在顧驚鴻眉心正中。
“噗。”
輕響如豆爆。
顧驚鴻額上頓時綻開一點米粒大小的血珠，隨即那幽藍光芒彷彿被無形巨力扼住咽喉，驟然熄滅！慘碧煙氣瞬間潰散，如沸湯潑雪。
但就在藍光熄滅的剎那，顧驚鴻屍身竟猛地一挺！雙目暴睜，瞳孔深處，兩點幽邃寒星驟然亮起，冰冷、死寂、毫無生氣，卻偏偏帶着一種俯瞰螻蟻的漠然！
“嗬……嗬嗬……”
他喉間滾出非人的音節，脖頸以詭異角度扭轉一百八十度，空洞的眼窩，直勾勾釘在顧驚鴻臉上。
“小……小師弟……”沙啞破碎的聲音，竟帶着三分熟悉，七分森然，“你……還記得……洗象池邊……那株……紫竹麼？”
顧驚鴻神色第一次真正變了。
不是驚，不是怒，而是一種近乎凝固的愕然。他下意識地，抬手按住了自己左肩胛骨下方——那裏，一道早已癒合、僅餘淺淺淡痕的舊傷，此刻竟隱隱作痛。
洗象池……紫竹……
那是他十四歲初入峨眉時的事。那時他尚是記名弟子，每日清晨需去後山洗象池畔劈柴引水。一日暴雨，山洪暴發，他爲搶回被沖走的竹筏，失足墜崖，右臂筋脈盡斷，若非當時恰巧路過的滅絕師太以獨門金針續脈之術強行吊住一口氣，他早已命喪黃泉。而那懸崖之下，正有一叢百年紫竹，在雷霆暴雨中搖曳不折，根鬚深深扎進巖縫，竟託住了他下墜的身軀。
滅絕師太將他救回後，曾撫着他溼透的額髮，只說了一句話：“竹有節，人有骨。斷臂可續，心骨若折，萬劫不復。”
此後十年，他再未踏足洗象池一步。
此刻，這具被蠱毒蝕盡生機、又被詭異藍光催動的屍身，竟吐出這等言語？！
“屍傀術！”人羣中有見多識廣的老者失聲驚呼，聲音因極度駭然而變調，“是西域密宗失傳已久的‘借屍還魂’邪法！可操控死者殘魂，口吐生前祕辛，專破心防！”
話音未落，顧驚鴻屍身那空洞眼窩中的幽光驟然暴漲！他竟掙扎着，用僅存的左臂撐起半身，染血的手指，直直指向顧驚鴻身後——周芷若！
“她……”屍身喉嚨裏發出咯咯怪響，“……不是……真正的……周芷若……”
“轟——！”
全場炸開鍋！
無數道目光，如燒紅的鋼針，齊刷刷刺向周芷若！驚疑、審視、探究、貪婪……種種情緒交織成一張無形巨網，瞬間將她籠罩！
周芷若神色未變。她甚至未曾側目去看地上那具詭異屍身，只是極其輕微地，將垂落的右手袖口，又向下拉了半寸，恰好蓋住腕骨上方一道極淡的、形如新月的銀色胎記。
顧驚鴻卻動了。
他身形未見如何晃動，人已如一道青色流光，瞬息間攔在周芷若身前。寬大的青袍衣袖迎風鼓盪，獵獵作響，彷彿一面無聲豎起的屏障，將所有窺探、所有惡意，盡數隔絕於外。
他目光終於落在顧驚鴻屍身上，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屍身眼窩中幽光劇烈閃爍，如同風中殘燭。
“借屍之術，需以施術者精血爲引，以亡者最深執念爲橋。”顧驚鴻聲音不高，卻清晰穿透全場喧囂，“你既知洗象池紫竹，可知那日崖下，除我之外，還有誰在？”
屍身喉嚨裏嗬嗬作響，似乎在努力搜尋記憶碎片。
顧驚鴻卻不再給他機會。他緩緩抬起右手，五指虛張，掌心向上。一股難以言喻的吸攝之力憑空而生！顧驚鴻屍身周圍空氣驟然扭曲，那尚未散盡的淡淡甜香、那幾縷殘存的慘碧煙氣，乃至屍身皮膚表面滲出的細微汗珠，竟全部被一股無形力量牽引，絲絲縷縷，匯向顧驚鴻掌心！
掌心之上，一團幽藍色的光暈急速旋轉、壓縮，越來越小，越來越亮，最終化爲一顆僅有米粒大小、卻重逾千鈞、內裏彷彿封印着星辰崩塌的幽藍光珠！
“既借我之憶，擾我之人，”顧驚鴻五指緩緩收攏，幽藍光珠在他掌心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那便……物歸原主。”
“噗！”
光珠應聲湮滅，化作一縷青煙，嫋嫋消散於山風之中。
顧驚鴻屍身眼窩中幽光徹底熄滅，身體如斷線木偶般重重砸回地面，再無一絲異狀，唯餘一具冰冷僵硬的屍體。
死寂。
比方纔更沉重的死寂。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幽藍光珠湮滅的剎那，遠在廣場邊緣、一直沉默觀戰的汝陽王府特使席位上，一名身着墨色錦袍、面覆青銅鬼面的中年男子，肩膀幾不可察地狠狠一震！他按在膝頭的右手，五指猛然攥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滲出血絲，卻渾然不覺。
顧驚鴻的目光，隔着數十丈距離，如兩柄淬了寒冰的劍，冷冷釘在那青銅鬼面上。
鬼麪人緩緩抬起頭。雖不見其容，但衆人皆能感覺到，那面具之後的目光，正與顧驚鴻隔空相峙。沒有言語，沒有動作，唯有兩股截然不同的意志，在虛空之中無聲碰撞、絞殺！空氣彷彿凝固成膠質，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良久。
鬼麪人喉結滾動了一下，竟微微頷首。隨即，他起身，袍袖一拂，轉身便走，墨色身影融入廣場外蒼茫暮色，再未回頭。
顧驚鴻並未阻攔。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顧驚鴻屍身上，聲音平淡無波：“華山派清理門戶，本是內務。然此人曾以卑劣手段，欲陷峨眉於不義，更牽涉明教、汝陽王府諸多隱祕，此事，便由峨眉代爲徹查，諸位以爲如何？”
無人應答。
但所有人心中都明白，這不是詢問，而是宣告。自此，華山派的“內務”，已成峨眉派的“公務”。那青銅鬼面的退讓，更是無聲的承認——顧驚鴻背後，站着的不只是峨眉，還有某種連汝陽王府亦不願輕易招惹的龐然巨物。
張三丰終於開口，聲音溫潤如玉，卻帶着不容置疑的份量：“顧掌門此舉，撥亂反正，功在武林。查證之事，武當願遣得力弟子，聽候調遣。”
“善！”丐幫掌棒龍頭朗聲應和，“丐幫各處分舵，亦願全力協查！”
其餘各大門派，無論心中如何翻江倒海，此時皆紛紛起身表態，聲浪如潮，將方纔那點微末的質疑徹底淹沒。
暮色四合，峨眉金頂最後一縷夕照，溫柔地灑在顧驚鴻青袍之上，爲他鍍上一層流動的金邊。他身側，周芷若安靜佇立，素白衣袂被晚風輕輕拂起，宛如一朵悄然綻放的雪蓮。
就在此時，一陣清越的鶴唳，自雲海深處傳來。衆人循聲望去，只見三隻通體雪白、翼展逾丈的仙鶴，馱着三道素衣身影，自雲海彼端翩然飛來。爲首一人，鶴髮童顏，手持一柄纏繞着淡淡紫氣的拂塵，正是閉關多年的峨眉派上代長老，紫陽真人！
紫陽真人目光掃過廣場，最終落在顧驚鴻身上，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欣慰與釋然。他並未落地，只在半空微微頷首，拂塵輕揚，一道溫潤紫氣如匹練般直射顧驚鴻眉心。
顧驚鴻坦然受之，紫氣入體，他周身氣息竟如古井生瀾，悄然流轉，竟似有某種桎梏，在無聲中悄然鬆動。
紫陽真人聲音清越，響徹羣山：“驚鴻，爾持劍守正，心燈不滅。今日所爲，非爲權柄，實爲大道清寧。金頂紫氣，予爾參悟三日。三日後，劍冢啓封。”
話音落，三隻仙鶴振翅，載着三位長老，翩然沒入雲海深處，只餘縷縷紫氣，在晚霞中氤氳不散。
顧驚鴻抬頭，凝望雲海。晚風拂過他鬢角，幾縷青絲飄散。他忽然抬手，輕輕握住了身旁周芷若垂在身側、微涼的手。
周芷若指尖微微一顫，隨即，便如春水融雪，溫順地蜷入他掌心。兩人十指相扣，指節分明，骨節勻稱，彷彿天生契合。夕陽的金輝流淌在交疊的手背上，映出兩枚並蒂而生的、小小的、淡淡的銀色月牙印記。
廣場上，萬千目光匯聚於此。有人看到的是權勢傾軋後的塵埃落定，有人看到的是少年掌門無可撼動的巍峨身影，有人看到的是峨眉派如日中天的煊赫氣象。
唯有張三丰，這位閱盡滄桑的武學大宗師，望着那兩隻交疊的手，望着指尖那兩枚幾乎一模一樣的銀色月牙，望着少年掌門背影中那一抹難以言喻的、近乎孤絕的從容，他佈滿歲月刻痕的脣邊，緩緩勾起一抹洞悉天機的、極淡的笑意。
金頂鐘聲，適時敲響。悠遠，浩蕩，穿透雲海，直上九霄。
峨眉劍仙，至此，方始真正鑄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