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夕睡到巳時起來,慢悠悠地洗了個澡,近午時纔打開房門。
廚房裏荷葉正燒火做飯,見到元夕激動起來,說道:“女郎起來了,含煙還在等着呢。”
“含煙?含煙是誰?”
“和奴婢以前一起服侍女郎的含煙,如今在楊府做了妾,說是有要緊的事告訴女郎。”
“那麼,爲何含煙留在楊府?爲何我被休?”
“含煙說是爲了女郎,才留下忍辱負重地成了妾,這數月楊府沒來找麻煩,都是她從中說和。只是昨日沒攔住,但是昨晚已告知楊家大郎了。”
元夕“嗤”地一笑,不屑道:“她若是真的爲我好,怎麼不見我落魄時來看我,送些銀兩給我。”
“想來她一個做妾的,哪能出得了門。”荷葉囁喏道。
“那今日便出得了門了?還出來了幾個時辰,楊府就沒人管了!我看還是讓她趕緊走,別讓楊家以爲咱們私藏逃奴。”
荷葉聞言,提着裙子,驚慌地跑向前廳。
片刻後,苦着臉回來道:“女郎,含煙哭哭啼啼就是不走,非說要見您不可。”
元夕不高興了,在我家哭哭啼啼裝小白花呢!扔下手裏的米糕,往前院走去。
含煙不安地抹着眼淚,見元夕走來,趕緊跪下行了大禮,口中哽咽道:“奴婢見過女郎。奴婢在楊府日日憂心,今日見得女郎一切安好,便是讓奴婢粉身碎骨也值了。”
元夕端坐不語,盯着含煙,脣角微揚,似笑非笑。半響,帶着絲譏誚說道:“既是如此,見過了,便回吧!”
含煙心中焦急,抬頭看向元夕,見元夕着孝期素服,面色紅潤,未挽髮髻,一頭青絲垂於兩邊用絲帶縛住,周身若有若無地縈繞不知名的花草香氣,身上並無飾品,只在雙耳吊着一對發着柔光的珠子,儼然生活得很是愜意。
元夕見含煙抬頭,也看過去,瓜子臉,細眉細眼,皮膚白皙,鼻子上數點雀斑,一臉的柔順,一身的嬌弱,眼角還有淚痕,完全就是個小白花的典範。元夕招手示意荷葉上前,說道:“叫汪憶拿根繩子過來,把這個逃奴送回楊府。”
含煙大驚道:“奴婢不是逃奴。奴婢只是要告知女郎,將軍與夫人不睦,夫人遷怒女郎,聽得女郎如今憑着藥方子,點心方子日子過得越發好,更是嫉恨,恐對女郎不利。”
元夕輕笑,現出一雙梨渦,眼神卻凌厲,道:“哦?嫉恨?我一棄婦能被貴女嫉恨?”
含煙覺得元夕和從前相比,容貌依舊,性情卻是大不相同,慌忙答道:“是,奴婢不敢謊言,夫人還說女郎養了一個美貌的面首,膚白如雪,眉目如畫,靈秀天成。”
元夕想到玄凝之的樣貌,確實膚白如雪,眉目如畫,頓時笑得前仰後合。
荷葉怒目道:“那是姑爺,只等孝期滿了,便要辦婚禮的!”
元夕笑得停不下來,揮揮手道:“是你家夫人派你來探聽消息的吧,如今你已打聽好了,可以回去覆命了。”
含煙失色,不能言語,被荷葉拖拽着出去了。
須臾,荷葉回來,陪着元夕往內院走。元夕見荷葉一臉疑問,又不敢問的樣子很是好笑,說道:“我剛醒來後曾查看過身邊的財產,你記得不?”荷葉點頭。
“裏面有田地的地契,這藥鋪子的房契,你和柴胡的賣身契,卻沒有含煙的,以我那時的情形不可能辦了脫籍,顯然這契紙不是在周家就是在楊家。她一個奴婢出身的賤妾,敢出來這麼久,顯然是奉命行事。也就是說,她的賣身契在楊桓氏手裏。”
荷葉恍然大悟,欽佩地看着元夕。
元夕接着說道:“桓氏女出身頂級世家名門,即便是個旁支,庶出,也是譙國桓氏!哪裏容得含煙吹枕頭風?一個賤妾也敢把自己說成聖人,好大的膽子!”
荷葉面露愧色,元夕安慰道:“想來大家從前也是有幾分交情的,只是我生來最不耐煩這種得了便宜還賣乖的人。你想想看,她一個奴婢能成爲六品官的小妾,和桓氏女共侍一夫,豈是你和柴胡這般心思簡單的?”
荷葉默然無語,頭越垂越低。元夕忽然問道:“阿凝何時回來?等會見了,我要告訴他面首的事。”荷葉頓時忍不住笑起來。
楊府後院,含煙伏地,兩眼盯着面前的磚地。桓氏坐於屋內席上,丫鬟在其身後打扇。
含煙道:“奴婢探得確實是靠方子過日子的,且還修了房子,僱了人,又新買了奴僕。”
桓氏冷哼一聲道:“你去這一趟有什麼用?這些都是早已知道的。方子呢?”
含煙哭道:“奴婢先是不得進門,後來好容易進去了,一直在藥鋪子邊上,動一動都有人看着,哪能拿着到方子。這更嚇人的是,周元夕居然知道是夫人派我探消息的。”
桓氏鄙夷道:“沒用的賤婢!那謝家是怎麼回事?還有那美貌的男子是何來路?”
含煙嚇得哆嗦了一下:“奴婢不知,聽荷葉說那男子是姑爺,孝期過後便成婚。”
桓氏冷笑:“賤人倒是有豔福!”
一丫鬟匆匆進來,近前對桓氏耳語了一番,桓氏揮手道:“都退下吧。”
衆人退下,只留下打扇的小丫鬟侍立一旁。
一官袍男子走了進來,身材壯實,濃眉大眼,炭黑的麪皮,右眉裏一粒黑痣,看上去頗有忠厚之像,正是殿中將軍楊斌。
桓氏見楊斌面色微沉,想到元夕身邊的美男,心中更是不快。
楊斌道:“昨日你去元夕那做什麼?”
桓氏譏誚道:“吆,元夕,元夕,叫得真是親密,到底是青梅竹馬啊!可惜啊,那人已是賤民,如今行商,還養了個極美貌的面首。”
“住口!她早已被除族,你還要如何?趕盡殺絕嗎?”楊斌怒道。
“楊將軍後悔了?”桓氏冷笑。
“你昨日口不擇言得罪了陳郡謝氏,累我於宮裏無法立足,如今還不知悔改!”
“嗤——,那謝家算什麼東西?我祖父威望蓋世,無人能及!”
楊斌憋着怒火看向桓氏驕矜的臉龐,沒有繼承其母的美貌,倒是和大司馬桓溫頗有幾分相似,卻一味驕縱無腦,想起成婚後每每在大司馬府的低聲下氣,怒不可遏地拂袖而去。
桓氏見楊斌不似往日伏低做小,忍氣吞聲,喫驚地看着那遠離的身影。乳母黃氏看了看桓氏的神色,上前勸道:“夫人,何苦總和姑爺拌嘴,倒讓那些賤婢得了便宜。”
桓氏怔怔的盯着門外,彷彿看見那日初見楊斌。
已近年關,桓氏正坐在酒肆樓上向外張望,一位英武的郎君小心翼翼地扶着位小娘子下了車,又遞上手爐,臉上一直帶着溫柔的笑意。桓氏的父親對嫡母是如客人般敬的,對生母是奴婢般用的,身爲桓氏庶女的桓氏一直用驕縱撐着自己自尊,從未見過如此體貼柔和的男子,應該是那一刻就動了心吧。後來,二人也進了酒肆樓上,在清楚地看見那位郎君眼睛裏的柔情和對小娘子的呵護之後,桓氏妒忌了!分明不是兄妹,那個了不得是個小士族出身的女子,憑什麼能有人待她這麼好!帶着妒意,回到獨居的小院中,偶然聽說那人叫楊斌,弱冠之年,文武雙全,不好女色也不好龍陽,身邊伺候的全是僕從,更是心動。思忖了一夜,桓氏去求父親成全,父親當然不會同意;桓氏又大着膽子趁剛過完年,祖父心情好的時間,去求祖父成全,並遊說:只當多養了一條狗,將來也可爲桓氏大業出力。如此煎熬了一個月後,祖父卻告訴她,楊斌早已有未婚妻周氏嫡長女周烺,乳名元夕,且還有一個月就成親圓房,不同意做悔親之事,還是放棄吧。桓氏生來是庶女,在家族中本沒有地位,只因長相有三分似祖父,凡事又爭強好勝,才勉強拼得一席之地,此事又豈能放手?於是,桓氏又着人去遊說楊母,做頂級士族的女婿,自此官運亨通;還是聯姻個不人流的低等官員,自此默默無聞?楊母果然要換兒婦,可惜已來不及退親,楊母設下圈套以不貞爲名休了周烺,才嫁進來。桓氏幫楊家與大士族弘農楊氏攀了宗,又一下把楊斌從九品升至六品,做上這許多,卻從沒見過楊斌的眼裏有一絲柔情,也沒有一絲的體貼,有的只是父親與嫡母之間的尊敬和疏離。桓氏在想:這是爲什麼?憑什麼周氏那個賤民除族了還有人護着她,楊斌也站在她那邊說話,憑什麼!
桓氏在想着爲什麼的時候,楊斌往前院去的路上遇到了含煙。
含煙喊了聲:“將軍。”婷婷嫋嫋地上前行禮。
楊斌見含煙被曬得面色緋紅,撇開心中怒氣,問道:“何事?”
含煙嬌弱地做委屈狀,“夫人今日叫奴婢去了女郎的藥鋪子,奴婢想着應稟告將軍知曉纔是。”“哦?叫你去做何事?”楊斌聞言,不覺火氣又大了。
含煙拿出帕子在眼角上按了按,道:“夫人吩咐奴婢去偷女郎的方子。且不說奴婢曾侍奉女郎多年,不能背主;便是見女郎如今被除族,靠幾張方子度日,也不能偷啊!所以奴婢回了夫人,推說不好下手。”言罷,已是哽咽難言。
楊斌火氣更大了,握了握拳頭道:“夫人可是責罰你了?”
含煙拭了拭淚,猶猶豫豫道:“夫人不曾責罰,在門外石階上回話了,幸得將軍今日回來。只是,只是女郎對奴婢在楊府有誤會。”
楊斌聽得,便知肯定是跪在石階上被烤過了,一時怒火中燒;待聽了元夕的誤會,又覺心灰意冷,悔恨難言,一時愁腸百結。
對於楊斌來說,桓府來人提起親事,也不是一點不心動,但是自己從未想過要悔婚,一來爲了功名而悔婚非君子所爲,二來畢竟和元夕青梅竹馬相識多年,對元夕十分喜愛。可是後來那糊里糊塗的新婚之夜,以及第二天一早沒有元帕,母親大鬧要休妻,自己都是懵懵然。究竟元夕是不是失貞,當時自己雖氣惱,也有懷疑,只是現在把所有的事情聯繫起來想,發現透着濃濃的算計。對元夕,今生是虧欠了!沒想到桓氏還和周家交易,把元夕除族,而自己能做的只是悄悄幫她立了個女戶,把嫁妝都給她帶上。聽說元夕曾自縊,醒來後舊事全忘,這樣也好,反正自己是無顏相見!作爲報應,娶來的桓氏不僅容貌性格與元夕相比是天壤之別,而且驕縱異常,如今自己恨不能天天當值,在宮裏待著不用回家。
含煙垂頭溫馴地扶着陰鬱失神的楊斌往前院去,無人看見她臉上那絲得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