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巳時末,天色竟暗沉如墨。秦之也與二位女使上得車輿,蕭?將車簾垂落,徑直坐在馬伕身側,任紛揚大雪落在肩頭,也不拂去。
車輿緩行,碾碎瓊瑤,任馬伕鞭聲脆響,奈何風雪甚急,終是無用之功。
秦之也挑起一角車簾,見萬籟俱寂,千門深閉,大雪覆滿京中萬宅,不由低低吟道:
沖天玉絮壓飛角,
落地寒英閉萬門。
涼颯東風催馬速,
可憐逆旅不歸人。
車輿行近半個時辰,終到得太師府外。秦之也乃童貫心尖人物,門房自是殷勤相待。
入得府內,此時蕭懷遠一行已在前廳詳談多時。童貫見着自家外孫女兒,自是喜不自勝,乃牽着秦之也,便往後廳用膳而去。臨行又吩咐侍者擺席面一桌,叫四人自顧喫酒相商。
蕭?向父親問詢,乃知岳飛曉得二人深陷寶藏之爭,竟無二話便應承下來。
二人不知岳飛此來東京,身負真定知府劉?重託,需暗中刺探金使意圖。童貫雖爲世人所不齒,卻是執掌樞密的媼相,于軍機要務知之甚詳。若能藉機從其口中探知金軍意圖,則於邊防大有益處。再者岳飛亦知寶藏既已現世,京中權貴豈能善罷甘休。與其落入他人之手,倒不如叫童貫得了去。真定府乃軍事重鎮,素爲兵家必爭之地,若得童貫資糧,必可大興武備,以御外侮。另則,他自習武有成,便素無敵手。此番入京,竟先後得見蕭大哥、韓兄弟此等武學高人,心中早已技癢。明日比鬥,正是求之不得!
蕭、韓、嶽皆爲當時英傑,各懷絕技,蕭?雖年少,一身武藝亦爲不俗。四人圍桌而坐,韓世忠酒酣耳熱,便拉着蕭懷遠切磋相撲之術。蕭懷遠拗不過,只得與他對招,二人你來我往,不亦樂乎。看得岳飛心癢難耐,徑直插入戰團。三人便在一隅之間,你來我往相互纏鬥。直看得蕭?屏息凝神,不敢錯過一瞬。此三者,他最是熟悉父親路數。其武學根基雖有西軍磨礪出的沉雄之氣,然招式精髓,盡是他母族一脈祕傳的南派技法,精巧變幻,已臻化境。而韓叔父則盡爲西軍技擊之術,剛猛無匹,可謂集邊軍技法之大成者。至於嶽叔父,最叫蕭?看他不透,與父親對招便是南派武學,與韓叔父對招則爲西軍技藝。二人若同向他出招,又化作叫他看不明白的精妙技擊之術,更是叫絕的便是他那一身神鬼莫測的步法,每每看似絕境之處,皆可化險爲夷。真真是融百家之長,以爲己用,不滯於心,不拘一格,此等拳腳堪稱神技!
一番切磋,三人汗透重衫,卻興致愈濃。各自安坐,便舉杯痛飲,暢談武道精微。蕭懷遠自是將金劍先生李助劍技身法娓娓道來。岳飛聽得仔細,不時頷首沉思。待蕭懷遠講罷,岳飛便笑言,早聞金劍李助乃中原八路劍法第一,明日定要見識見識這位黑道第一人的手段。
那廂,秦之也與童貫各自安坐湖心亭,亭內六角各自燃着洛碳火盆,炭火熊熊,直叫八面透風的亭子暖如春日。
童貫案前擺着香包、釧子,卻未把玩。他只是淺呷杯中酒,隨即笑道:「既已知曉藏寶所在,也罷,便不爲難你的小郎君了。今日風雪甚大,晏晏便在府中歇息罷。那處閨閣咱時時叫人打理,與你幼時別無二致。說來,你這孩子有些年頭未曾回來過了。也怪翁翁終日領軍在外,沒得閒暇陪你說話。」
秦之也聞言,只將杯盞輕抬,敬着童貫一杯,道:「童翁翁勿怪,父親不許晏晏夜不歸宿。翁翁近來久居京師,自有閒暇,待將大事了結,自當陪翁翁長談。」
童貫聞言面色如常,只執起玉箸,將一箸胭脂鵝脯輕輕放入秦之也碗中,溫聲道:「也罷,你我祖孫久日未見,生分些也是常理。來日方長,便依你所言,待風波平息,再敘天倫。今日且陪翁翁飲些淡酒,共賞這玉絮瓊瑤,難得景緻。」
前廳後院,衆人似對明日之事毫不在意,談笑如常。
待酒足飯飽,韓世忠便拉着衆人往太師府演武場而去。卻是蕭懷遠瞧見自家兒子求知若渴,便請韓、嶽二人指點一二。
韓世忠與岳飛各取槊、槍,於場中細細指點。蕭?亦乃武學奇才,悟性極高,凡有指點,便有領悟。他膂力驚人,尤愛槊法。岳飛見之便只傳他槍理心法,騰挪步技。韓世忠見他與自家槊法甚是投契,便傾囊相授,將西軍中最爲剛猛的槊法招式一一講解。又有蕭懷遠在旁仔細點撥運氣法門。直叫蕭?學得酣暢淋漓,不知時辰。
童貫與秦之也賞盡雪景,聽聞四人在後院演武場內推演招式,便在廊下遙遙遠望。
臨近申時將盡,飛雪漸息。童貫便喚侍從擺下宴席,請四人入席共飲。秦之也避嫌後廳,與茵陳、淡竹一同喫些清淡小菜,靜靜側聽前堂隻言片語。
童貫雖位高權重,卻久歷邊軍,宴席之上更無有輕視武夫之意。蕭、嶽衆人,雖不齒其爲人,然彼爲主家,又作同盟,自是殷勤應酬。更有韓世忠八面玲瓏,充作調和周旋席間。於是衆人推杯換盞,言笑晏晏,賓主盡歡。
宴罷已是酉時,天色愈見昏暗。童貫便使御者備好馬車,送秦之也回府,更特意叫了蕭?相護。至於其餘三人,則被童貫留於府中歇息。
蕭、韓、嶽三人一見如故,於是相約抵足而眠,暢談武學。
夜下東京,正值上元燈節,雖積雪皚皚,依舊擋不得滿城燈火如晝,遊人如織。更有廂軍士卒正持帚沿街掃雪,暢通御道。
秦之也見大道坦闊,便攜二位女使下了車輿,與蕭?並肩而行。二人穿梭於熙攘人潮中,不時駐足笑看孩童擲雪嬉戲。
「七郎今日獲益良多否?」秦之也側身望着蕭?。
蕭?眉眼間俱是飛揚神採,「韓、嶽二位叔父,俱是當世英傑,所授技法叫我受益匪淺。尤其是韓叔父的槊法,乃是我苦求不得之絕學。更有嶽叔父的槍法心得與步法要訣,若可與韓叔父的槊法融會貫通,必能使我武藝大有精進!便是此時所得,若再對上晨間那位鄆王麾下的高手,我亦有幾分把握勝他!」
秦之也瞧着少年意氣風發的模樣,心中亦是喜悅。彷彿他的一切都在牽動自己的心絃。這般想着,便又思及師父之言,於是腳下微頓。
蕭?見她腳步微滯,不明所以,便喚了句,「晏晏姑娘?」
秦之也強壓心緒,抬眸淺笑,正待出言。但見宮城高處,轟然炸開一朵朵絢爛的焰火,絡繹不絕的煙花映照在東京城的夜空,彷彿星河傾瀉,璀璨奪目。
街角巷口,孩童歡呼雀躍,往來行者紛紛駐足而望。
蕭?與秦之也並肩而立,仰望夜空中的煙火。
「火樹繒山鳳闕前,皇都美景屬新年。煙花並作長春國,日月潛移不夜天。」秦之也輕聲吟誦,語帶溫柔。
蕭?側頭看着她映着煙火,明媚嬌豔的側顏,只覺好看得緊,心神微微恍惚,忽地想起了《洛神賦》中那句「遠而望之,皎若太陽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這般清麗脫俗,智慧非常的女子,也不知誰能配得上她。雖這般想着,他卻無有一絲雜念。
清風拂過秀絲,柔柔掛在鼻尖,秦之也輕撫秀髮,轉頭便見蕭?怔怔看着自己出神,不由面染微紅,便不由問道:「七郎在想甚麼?」
蕭?回過神來,不由暗道「失禮。」當即鄭重作揖道:「適才有些失神,晏晏姑娘莫怪。」
秦之也灑然一笑,並不深究。復而抬眼望向夜空,煙火依舊絢爛,她低聲道:「想必是官家來了興致,早早便燃放了焰火,叫咱們這上元雪夜更添幾分喜氣。昨夜事出突然,我等皆未曾得見這焰火盛景。今夜卻是恰逢其會,正可彌補昨夜之憾。」
於是,二人靜靜佇立,任煙火漫天照徹夜空。且將心中記掛拋去,便就着滿城歡愉,享受片刻安寧。
太師府內,童貫面沉如水,負手立於窗前,抬眼望着漫天焰火,雙掌不由緊緊握住。
適才,侍者相告,陪在官家左右共賞焰火的,乃是太子趙桓、右丞李邦彥與太尉梁師成!
由此可見,官家對鄆王與自己只怕是愈發不滿了。王黼失勢,梁師成見風使舵,投向太子。如今支持鄆王之人,唯餘自己。此亦爲今日他能喫定鄆王的緣由。如今若是轉投太子,亦不過附之驥尾而已。老楊的財貨此番絕不容有失,只需得到這些寶藏,官家自會龍顏大悅,屆時榮寵不失,他還是那個樞相、太師、廣陽郡王!
至於鄆王之處,亦不宜做絕。既是儲君之選,終究要留一線,不使叫咱與他面上不好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