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瞥他一眼,低喝道:「慎言!做好自己分內之事便是。莫要多言。」
陸九一縮脖子,笑嘻嘻地便擠到周大等人之中,與衆人低語玩笑。卻又不時望向禁軍,眸子中盡是不屑。
身爲錢塘人,蕭?對禁軍虛實已早有耳聞。若是全盛之時,十營兵馬裏尚有二三營精銳。
然自汴京被圍,杭州禁軍便屢遭抽調。如今這一營人馬,精銳不過二百。餘者戰力不過與廂軍相仿,只是甲冑精良而已。
他原有作爲主力念頭,然則錢使君既以禁軍爲先,便不好置喙。
想來寶陽寺不過五十餘妖人,又無甲冑,更無防備,當無失手之理。
那校尉整肅人馬,伐巨木爲衝,分兵二股,一股直趨寶陽寺正門;一股迂迴繞後,伺機夾擊。
寶陽寺坐落城北,原是小廟,佔地僅三畝。自元慧住持以來,香火日盛,殿宇漸擴,寺產廣及三裏。
廟宇依山而建,圍牆以青石壘砌,高丈餘,堅固異常。
寺門外是斜坡,兩側巨石嶙峋,草木稀疏,唯有一條青石大道通向山門。
那校尉待後山禁軍部署已定,便一揮令旗,便有軍中力士合力抬起巨木,猛然撞向寺門。
寺中,禪房。
元慧大和尚盤坐蒲團之上,正小口啜着一盞香茗。
近些年來,他與本地達官顯貴往來甚密,又斂財頗多,於是便一改往日悍勇粗鄙,附庸風雅起來。
正當元慧細細品茗祝通判所贈的雨前龍井時,忽地眸光一凝,只見禪房大門被「砰」的一聲用力推開。
一位八尺虯髯、面相兇惡的胖大和尚,甩着手上血漬大步闖入。
那和尚徑直坐到元慧對面,拎起茶壺便咕咚咚牛飲而盡。
元慧眉頭微皺,卻未動怒,只輕放茶盞,道:
「元真,說過多少次,注意身份,莫要這般粗魯。若被香客撞見,成何體統?」
那元真卻不甚在意,「今日閉寺,哪來的香客。」
旋即,又將元慧案上茶布一把抓起,胡亂擦拭手中血漬。
元慧面現無奈,「如今咱們寶陽寺愈發興旺,便是無人之時,亦當有規矩。你這般行徑,哪裏入得貴人法眼?」
元真嗤笑一聲,「師兄,真當自己是高僧大德了?莫說咱們做的是殺頭買賣。便是原本出身,這一輩子都洗不掉的!」
元慧聞言,面上殺機畢露。
「住口!說過多少回,咱們的身份不論何時皆不可提起!我看你是好日子過夠了,越發肆無忌憚!」
元真見師兄發怒,神色一凜,忙低頭道:「是小弟失言,師兄勿怪,勿怪。這般逍遙日子,俺豈不珍惜。」
言罷,元真又道:「師兄,底下的丹藥已盡數入爐,再有兩個時辰,便可煉成。師兄是今夜便做宴,還是明日再行分發?」
元慧見他低頭,這才面色稍緩,又不疾不徐燒起水來。
「急個甚麼,如今乃是那些大老爺受制於咱。先晾幾日,也好叫他們知曉丹藥得之不易,如此纔好坐地起價!」
元真聞言,豎起大拇指,咧嘴一笑道:「還是師兄高明!」
元慧聞他吹捧,面露得色。旋即將盞中香茶飲盡,方纔道:
「只是那幾位老爺的,卻不敢耽擱。丹藥即成,你便使人,連帶本月孝敬一併送去。」
元真蒲扇般大手在光頭上來回摩挲,一臉的不捨得。
「這些老東西,髒活累活都咱們扛着,回回便要索去三成丹藥,更是分潤大半財貨,着實可恨!」
元慧冷笑一聲,指尖輕敲茶案,「等着罷,當初爲了早立基業,咱們給用的都是上等貨,他們幾個對這丹藥便不甚依賴。
再過二三年,待到這幾個老東西血氣衰敗,便給他們換些後勁大的,屆時,便須臾離不得此藥,是圓是扁,便由不得他們!
到得那時,這整個杭州,便是咱們兄弟的天下!」
正當二人相視而笑,野心灼灼。
恰在此時,一位沙彌神色慌張,踉蹌着便衝了進來。
元真見狀,立時橫眉怒目,喝道:「毛毛躁躁,像個甚麼樣子!」
沙彌撲通跪地,聲音發顫:「稟師父、師叔,寺外來了好些官軍,正在撞門!
元通師叔已帶人前去堵門,特命弟子前來報信。」
元慧霍然而起,面色陰沉似水。
元真一把抄起架上月牙鏟,怒目圓睜。
「直賊娘,王進可那老狗收了咱多少孝敬,官兵圍剿,竟不通一聲氣!」
言罷,又與元慧道:「師兄,杭州城內那些官兵不過烏合之衆,俺這便帶上後院僧兵殺出去,定叫他們有來無回!」
元慧冷眼一掃,沉聲道:「糊塗,王進可乃是兵馬都監,連他都不曾得到消息,此番主事之人必在其上。
你便是將外頭官兵盡數殺光,亦會有更多官兵前來圍剿!」
「那便任由他們殺將進來?俺們伸着脖子挨刀不成?」
元真目眥欲裂,手中月牙鏟重重頓地。
元慧哼道:「急個甚麼,此地是不能呆了。官兵圍剿,必是前後夾擊。你留二十個守着後院,其餘盡數帶到前門去堵着。
我帶人將地窟財貨盡數裝船,兩個時辰後,待丹藥即成,你便與元通帶着老弟兄便撤下來,我在水道那頭接應!」
元真低吼一聲,拎着那沙彌便往外去。
此時,又聽禪房內傳來元慧幽幽之聲。
「把那兩把神臂弓帶上,若是機會……將領頭的做了!」
元真咧嘴一笑,眼中殺機畢露,「識得了!」
案上茶水正沸,元慧不疾不徐提起茶壺,爲自己斟了一盞,茶煙嫋嫋。
他輕吹盞上熱氣,小口啜飲,旋即環視四周,審視着這禪房一磚一瓦,這些皆是他數年心血。
靡費錢財不知凡幾,如今付之一炬,不免可惜。
「兵不血刃不好麼?」他喃喃低語,猛將茶盞摔碎在地!
碎片四濺中,轉身大步跨出禪房,從容和煦的面容已然不復,取而代之的是狠辣與猙獰。
「非要老子重操舊業!」
寶陽寺山門在撞擊下轟然洞開,然門後早有準備,數十僧兵列陣於山門殿內,長槍如林,弓箭齊發,禁軍一時難以推進。
那校尉見攻勢受挫,急令一隊禁軍攀牆,欲從側後包抄。
不料牆頭剛露人影,便被埋伏在後的僧兵以箭矢射落數人。餘者膽寒,紛紛退下。
那校尉暴跳如雷,揮鞭一頓亂抽亂打。他原是瞧不上寺內賊人的,以爲不過烏合之衆,誰知竟有此等戰力。
說來,便是賊人悍勇,亦不過仗着地利之勢。自己麾下禁軍各個披堅執銳,若有十來個不惜命的,猛衝上去,未必不能破陣。
可這羣兵油子承平日久,早養嬌了性子,誰肯當真搏命?
他回首望向遠處負手而立的錢使君,雖瞧不見面容,然此刻必是面色難看。
心下不由惴惴不安,這差事若是辦砸了,錢使君問罪起來,自己可擔待不起。
校尉將牙一咬,抽刀喝道:「老子打頭,畏戰不前者,斬!」
言罷,點了麾下親兵十人,率先衝向山門殿。
主將拼命,衆軍不敢再怠,吶喊跟進。
校尉一身重甲,尋常箭矢刀槍難入,衝鋒在前猶如鐵塔,竟真將僧兵陣列撕開一道口子!
禁軍趁勢湧入,刀光血影迸濺,頃刻間砍翻十餘僧兵,殿內慘叫與血腥氣瞬間瀰漫開來。
元通和尚立在後陣,見此情景怒目圓睜。這七尺壯漢手持一對鑌鐵戒刀,暴喝一聲,率身旁十餘老匪直撲校尉。
二人頓時絞殺在一處。元通刀法狠辣,招招奪命;校尉武藝稍遜,卻仗着甲厚,守得密不透風,一時難分高下。
那十餘老匪皆是悍勇亡命之徒,與校尉親兵殺作一團,刀刀見血,槍槍搏命,戰況慘烈。
禁軍畢竟人多甲利,後續部隊不斷湧入,僧兵漸感壓力,陣型已有潰散之兆。
校尉心中一喜,一面格擋元通攻勢,一面高呼:「賊人力竭了!殺進去,人人有賞!」
禁軍士氣一振,攻勢更猛。
正當此時,一聲炸雷般的暴喝自殿後響起!
那八尺巨漢元真,竟領着三十餘身披甲冑的僧兵殺到!
元真一馬當先,數十斤重的月牙鏟帶着惡風,以泰山壓頂之勢直劈校尉面門!
那校尉面色大變,舉刀去擋,只聽「鐺」的一聲巨響,手中鋼刀竟被生生斬斷!
月牙鏟餘勢未消,重重劈在校尉胸前鐵甲上,甲葉迸裂,金石交鳴!
校尉如遭巨錘轟擊,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砸落在地,「哇」地噴出一大口鮮血,五臟翻騰,一時竟掙扎不起。
元真趁勢大喝:「殺!」
身後僧兵齊聲應和,聲震殿瓦,原本瀕臨崩潰的士氣陡然逆轉,竟反將禁軍打得節節敗退!
校尉親兵見勢不妙,慌忙搶上前,護住主將倉皇後撤,一直退出山門殿外。
禁軍一時膽寒,在門外逡巡不敢再進。
元真冷眼瞧向殿外,也不追擊,他凝神打量着遠處觀戰的錢伯言與秦之也數人。
忽地咧嘴一笑,更不重堵山門,反將月牙鏟抱在懷中,靠在染血石柱上,饒有興致地打量着門外畏縮不前的禁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