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牧原關上門以後,先給陳默倒了一杯水。
這個動作跟上次不一樣,上次他倒的是茶,用的是待客的茶杯,禮節性質的。
這次他倒的是白開水,用的是自己平時喝水的那種普通玻璃杯,像是在接待一個不需要講客套的自己人。
“坐,隨便坐。”蘇牧原指了指沙發。
陳默坐到了沙發上,蘇牧原沒有坐到對面去,而是坐到了他旁邊的另一張單人沙發上,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小茶幾,距離比上次近了很多。
“陳市長,我今天找你,是想跟你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蘇牧原誠懇地看着陳默說着。
陳默點了點頭,沒有插嘴。
蘇牧原低着頭看了一會兒地面,像是在組織語言,過了差不多半分鐘,他開口了。
“我當了三年市長,涼州的GDP年年在增長,從一百八十億漲到了兩百四十億,報表上很漂亮。但你知道這些增長是怎麼來的嗎?”蘇牧原問陳默道。
“華鼎撐起來的?”陳默回應着。
“對,主要是華鼎的礦業數字。稀土開採、光伏電站、還有一堆關聯企業的營收,加在一起就是七八十個億的體量。”
“這些數字放在涼州的GDP裏,佔了三分之一還多。如果把華鼎的數據剝掉,涼州的GDP連一百六十億都不到,在全省排倒數。”
陳默認真聽着,他沒說話。
“但這些數字跟老百姓有什麼關係呢?”蘇牧原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涼州城區的人均收入不到三萬塊,農村的更低,一萬五都不到。紅柳村的老百姓喝着被污染的地下水,孩子跑到兩百公裏以外去上學。開發區建了七八年,進來的企業不到二十家,其中一半還是華鼎的殼公司。老百姓的日子並沒有變好,陳市長,一點都沒有。”
蘇牧原說到這裏的時候,聲音有些澀,他抬起頭看了陳默一眼。
“我不是不知道華鼎在搞什麼。騙補、圈地、污染、虛報數據,這些事情我都知道。”
“但我一直不敢碰,以前賈長勝在的時候,他把着財政和土地,我說了不算。”
“賈長勝倒了以後我以爲能好一些,結果周鼎山他們換了個主子繼續幹一樣的事,馬書記一句話,我這個市長連個屁都不敢放。”
“說句不好聽的話,三年了,我就是一個簽字機器。”蘇牧原說到這裏,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陳默終於開了口,看着這位被架空的市長說道:“蘇市長,您今天找我談這些,是想表態還是想做事?”
蘇牧原被這句話怔了一下,然後他笑了,是一種帶着自嘲的苦笑。
“是想做事,真的想做事。我當了三年擺設,再當下去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了。”蘇牧原認真地說着,只是他不敢確定,陳默會不會幫他。
“那我有一個想法,想跟您商量。”陳默看着蘇牧原說道。
“你說。”蘇牧原點頭應着。
陳默從公文包裏拿出了一份他連夜整理的資料,攤在茶幾上。
“我想在涼州推一個文旅項目,以‘古絲路文旅走廊’爲核心品牌,申報國家級文旅示範區。”陳默直視着蘇牧原說道。
蘇牧原愣了一下,不解地問道:“文旅?”
“對。涼州的礦產資源遲早會耗盡,光伏也不是涼州獨有的優勢。但涼州有一樣東西是其他城市無法複製的,那就是兩千年的絲路文化遺存。”陳默回應着。
同時,陳默翻開資料的第一頁,上面是一張涼州及其周邊地區的歷史文化遺址分佈圖。
“涼州古城遺址、天梯山石窟、玉門關古道、白塔寺、焉支山,這些地方加在一起,形成了一條完整的絲綢之路文化走廊。目前這些遺址大部分處於未開發或者低層次開發的狀態,巨大的文旅價值沒有被釋放出來。”陳默指着資料,繼續說道。
蘇牧原接過資料仔細看了起來,他翻頁的速度很慢,每一頁都看得很認真。
看到其中一組關於文旅產業鏈就業拉動效應的數據時,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陳市長,這個方向我之前也想過,但一直沒敢提。因爲文旅需要大量的前期投入,涼州的財政拿不出這筆錢。”蘇牧原看着陳默,無奈地說着。
一個被架空的市長,只有蘇牧原知道自己有多憋屈。
“不需要涼州出錢,”陳默說,“申報國家級文旅示範區,中央財政有專項轉移支付。另外,文旅產業的投資回收模式跟礦業不一樣,它可以通過PPP模式引入社會資本。最關鍵的是——”
他停了一下,看着蘇牧原。
“最關鍵的是什麼?”蘇牧原急切地問道。
“文旅走廊的規劃範圍,恰好覆蓋了華鼎目前佔用的幾塊爭議土地。如果文旅示範區獲批,那些以礦業名義圈佔的土地性質就必須重新認定。這不是我們主動去動華鼎,而是國家級規劃在倒逼土地用途調整。”陳默一字一句地說道。
蘇牧原的眉毛挑了一下,他是個老官員了,一點就通。
陳默的意思很清楚:文旅走廊不只是一個經濟發展項目,它同時也是一個用來合法置換華鼎圈佔土地的政策工具。一旦國家級示範區獲批,華鼎佔着的那些地,無論是礦業用地還是光伏用地,都必須讓路給更高級別的國家規劃。
這招太妙了,不在礦業和光伏的戰場上跟華鼎硬碰,而是另闢一條新賽道,用文旅把華鼎的地盤一塊一塊地蠶食掉。
“什麼時候可以開始?”蘇牧原的語氣變了,不再猶豫。
“明天,我想去看一趟涼州古城遺址,現場瞭解一下情況。蘇市長,您能一起去嗎?”陳默問道。
蘇牧原想都沒想就答應了,說道:“我開車,咱們不用公務車。”
第二天上午九點,陳默和蘇牧原開着蘇牧原自己的那輛舊別克,出了涼州城區往西南方向走了大約四十公裏,到了涼州古城遺址。
古城遺址坐落在一片戈壁的邊緣,背後是一排起伏的丘陵。
城牆是夯土結構的,經歷了兩千年的風沙侵蝕以後已經殘破不堪,最高的地方不過三四米,大部分都塌成了低矮的土堆。但殘存的城門洞還在,門洞上方的夯土層裏嵌着的漢代磚石依稀可辨。
陳默站在城門洞前看了很久,說道:“這個門洞保存得這麼好?”
“嗯,縣裏的文保員一直在維護,”蘇牧原走過來說,“古城遺址一共有外城和內城兩重城牆,外城周長大約四公裏,內城周長不到兩公裏。內城的保存狀況比外城好很多,裏面還有一些漢代的建築基址和排水溝渠的遺蹟。”
兩個人沿着城牆根慢慢走了一圈,城牆外面是一望無際的戈壁,地面上鋪滿了黑色和棕色的礫石,偶爾有幾叢駱駝刺在風裏搖晃。
天空藍得發紫,太陽很烈但風更烈,吹得人的衣服緊緊貼在身上。
走到古城的北面時,陳默聽到了一個聲音,是唱歌的聲音,從遠處飄過來的,被風裹着,忽高忽低,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
他停下腳步,問蘇牧原道:“什麼聲音?”
蘇牧原也聽到了,側耳聽了一會兒,說道:“是花兒。”
“什麼?”陳默不解地問道。
“花兒,西北的民歌,甘肅、青海一帶的老百姓世代傳唱的。唱花兒的人叫漫花兒,不分場合,在山上幹活的時候唱,在地裏拔草的時候也唱,高興了唱,難過了也唱。”蘇牧原解釋着。
兩個人循着聲音走過去,繞過一段塌了大半的城牆角,看到了一個女人。
那個女人大約四五十歲的樣子,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襖,頭上包着一條土黃色的頭巾,蹲在城牆根下面,手裏拿着一根粗針在繡一塊紅色的布料。
她一邊繡一邊唱,歌聲清亮悠長,在空曠的戈壁上迴盪着,穿過殘破的城牆飄向遠處。
歌詞陳默聽不太懂,但旋律裏有一種東西打動了他。
不是悲傷,也不是歡樂,而是一種極其樸素的、紮根在黃土裏的生命力。
“這位是阿依古麗,”蘇牧原走上去打了個招呼,“古麗大姐,你好啊。”
阿依古麗抬起頭來,看到蘇牧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齒。
“蘇市長,你怎麼來了?今天不開會了?”阿依古麗抬起頭,衝着蘇牧原笑了笑,問道,顯然他們之間是熟悉的。
蘇牧原笑着回應道:“這位是陳默陳市長,新來的副市長,想來看看古城。”
阿依古麗站起來,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不太好意思地衝陳默點了點頭說道:“陳市長好。”
“阿依古麗大姐,您唱的花兒真好聽,”陳默說,“您手裏繡的是什麼?”
阿依古麗把布料展開給他看。那是一塊大約一尺見方的紅綢布,上面繡着一隻鳳凰,針腳細密,色彩鮮豔,鳳凰的尾羽用金線和紅線交替刺成,在陽光下微微泛着光。
“這是涼州刺繡,我們這一帶的傳統手藝,”阿依古麗的聲音柔軟了一些,“我外婆傳給我媽,我媽傳給我。我現在一個人繡,繡好了拿到鎮上的集市上賣,一塊能賣三十到五十塊錢。”
“三十到五十塊?”陳默問道。
“嗯,花一個禮拜才能繡好一塊,賣不了太高的價。年輕人都不學了,說不如去城裏打工掙錢快。”
陳默看着那塊繡品,沉默了一會兒。
花兒民歌加上涼州刺繡,再加上兩千年的古城遺址,這三樣東西放在一起,就是一個完整的文旅產業鏈條。
花兒可以申報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涼州刺繡可以做文創產品,古城遺址可以開發成文旅景區。
三者互相支撐,互相引流,形成一個閉環。
“阿依古麗大姐,您除了繡鳳凰以外還能繡別的嗎?”陳默問道。
“能繡呢,牡丹、蓮花、老虎、石榴,什麼都能繡。就是費時間,一個人一天繡不了多少。”阿依古麗說道。
“如果有人出錢幫您辦一個刺繡合作社,把鎮上和附近村子裏會繡花的婦女都組織起來,統一培訓、統一生產、統一包裝,然後通過旅遊景區和電商平臺來銷售,您覺得怎麼樣?”陳默看着她問道。
阿依古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看着陳默說道:“那當然好了!我們鎮上會繡花的婦女多着呢,就是沒有渠道賣啊。要是能賣出去,大家都願意繡。”
陳默在心裏記下了這個信息,他跟阿依古麗又聊了一會兒關於涼州刺繡的技法和花樣,然後兩個人告別了她,繼續沿着古城的城牆走。
走到城牆最高的一段時,陳默爬了上去。
從城牆頂部向遠處看,東面是涼州城區的輪廓,南面是祁連山脈的雪峯,西面和北面是無邊無際的戈壁和沙丘。
夕陽正在西沉,把半邊天空染成了金紅色,遠處的沙漠在餘暉中變成了一條條流淌的金河。
蘇牧原也爬了上來,兩個人並肩站在那裏。
“蘇市長,涼州不應該只有礦,”陳默看着遠處的戈壁,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它應該是絲綢之路上最亮的一顆明珠。”
蘇牧原沒有說話,但他的嘴脣抿了一下,眼眶微微有些發紅。
他當了三年的市長,這是第一次有人用這種方式來描述涼州。
不是窮、不是落後、不是“國家級貧困縣改的地級市”,而是“絲綢之路上最亮的一顆明珠”。
兩個人在城牆上站了很久,直到太陽完全落到了沙漠的那一頭。
下山回到車上的時候,陳默的手機響了,是古麗娜發來的一條消息。
“陳市長,剛接到消息,省環保廳今天下午派了一個工作組到涼州了,他們是不打招呼來的。領隊是環保執法監督處的一個副處長,姓張。目前已經住進了涼州賓館,明天上午就開始工作。”
陳默看着這條消息,心裏迅速過了一遍。
環保廳的人來了,不打招呼來的。
這不是一次常規的工作檢查,這是一次突擊督察。
他把手機收起來,看了一眼蘇牧原。
“蘇市長,環保風暴,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