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停在萬迎酒樓門口,呂鴻早已打點好,讓酒樓安排了最奢華的雅間。屋中早已叫暖爐烘得溫暖,剛一落座上菜的夥計就魚貫而入,美酒佳餚一應俱全,熱氣騰騰地擺上了桌。
呂鴻又是佈菜,又是拎着酒壺倒酒,忙前忙後像一隻轉圈的陀螺,雖身軀臃腫但腿腳倒是靈活,諂媚得連馮宗這個自詡最會拍馬屁的人都甘拜下風。
“這酒是下官託人從塞北帶來的,那地方冬日極寒,釀出的酒便甘冽醇香,京城也少有,下官特地獻上一壺,還望王爺和趙大人賞臉。”呂鴻說着,行到陸酌光身前,瞥了這喫相斯文的秀才一眼,佯裝要倒,嘴上卻問,“陸秀才喝一杯?”
陸酌光微笑回道:“讀書人,不飲酒。”
正合呂鴻心意,他嘴上說着可惜,卻沒再多勸一句,馬上拎着酒壺走了。剛坐下來,他就迫不及待提起自己當初在塞北的見聞。
馮宗已提前探聽過這位新任知縣的來歷。呂鴻曾經在塞北邊境當職,當初敵軍進犯時,大齊將士落敗後退數十裏,正退到呂鴻所在的城鎮之前,他與城中將士死守城門,撐至援兵抵達,最後保住了一城的百姓。
正因此功績,此人雖滿肚子草包卻能在朝中混職多年,如今更是得上頭官員力薦,接替了許奉的位置爲一縣之長。
不過他實在過於諂媚和喜好邀功,在飯桌上更是有意無意炫耀自己當初在塞北的功績,是以並不招人待見。齊煊、趙恪二人懶得理會,陸酌光又低着頭認真喫飯,唯有將來要在呂鴻手底下做事的馮宗不敢怠慢,兢兢業業當捧哏。
而周幸這身份自是不能與那些大小官員坐在一起喫飯的,便跟其他侍衛一起在樓下喫了碗素面對付午飯。
麪條剛出鍋,端上來時熱得直冒白煙,周幸出門匆忙,就嗑了點瓜子喫了幾口果乾,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此刻用筷子挑起一大坨鼓着腮幫子猛吹數下,繼而整個塞嘴裏,喫得威風凜凜,毫無斯文可言。
一碗麪她呼嚕呼嚕幾口就喫完,捧着碗喝了幾口熱湯暖和身子,一放下筷子就看見鄰桌坐着的是侍衛的頭領李言歸。
周幸老早就注意到他,此人雖冷麪肅容,不苟言笑,但行爲卻怪異得令人摸不着頭腦。
他隨身揣着一個冊子,偶爾會在上面寫寫畫畫,周幸先前留意時特地偷看了幾眼,發現他寫在冊子上的字極其隨意,甚至鮮少有完整的一句話。
此刻那個冊子就擺在他的手邊,周幸打眼一看,封皮上竟是“言歸正傳”四個大字。
正觀察着,李言歸一碗麪已經喫完,拿起冊子便動手,寥寥幾筆就在上面畫了個有鼻子有眼的人頭,接着在後頭畫了個燒雞。
周幸看不懂,於是收回視線,與他閒聊:“李侍衛喫得慣鄲玉的口味嗎?”
李言歸轉頭看向她。此人皮膚略深,身形健壯,腰間配着長刀時刻不離手,面容上幾乎看不見別的表情,深冷的眼眸盯着人時,總像帶着漠然的審視。
他無意與周幸閒話,回答得簡短:“尚可。”
說完就像是怕周幸拉着他多聊一樣,飛快將頭扭了回去,繼續在書本上專心進行自己的創作。
周幸倒沒有再說話,大堂人多,雖然嘈雜但也暖和,她睏倦地打了個哈欠,想着樓上那幾人還不知喫到什麼時候,便用手墊着腦袋,往桌上一趴,十分不講究地開始打盹。
待陸酌光幾人從雅間下來時,午時已過。陸酌光這次上車時學聰明瞭,率先與馮宗並坐,周幸再是如何臉皮厚,也無法與兩人同擠一個座椅,只能悻悻坐在對面。
此時正是城內一日當中最爲熱鬧的時辰,鄲玉的道路並不寬敞,街上行人來往密集,馬車走走停停,耽擱不少時間,周幸以各種支楞八叉的姿勢打了數個瞌睡,馬車纔在賭坊門口停下。
剛停穩,周幸就迫不及待跳下來,伸着懶腰舒展身軀,骨頭關節咔咔輕響。
這賭坊建在城內最熱鬧的地方,門口的道路兩邊開滿各種商鋪,走街串巷的小販也頗喜歡來此地,有時候運氣好遇上剛贏了錢出來的人,出手會相當闊綽。
賭坊未設後門,幾人只得從正門而入。剛一進門,喧譁聲便如浪潮般撲面而來,贏昏了頭和輸紅了眼的人無不高聲叫喊,骰子搖得噼啪作響,圍在賭桌前的大多都是上了年紀的男人,在個人衛生方面不大講究,於是空中飄着各種奇怪的味道,算不上好聞。
馮宗與呂鴻二人畢竟在小地方生活慣了,未感覺到不適。齊煊這位王爺還未表現出嫌棄,趙恪倒是先行掩住了鼻子,露出嫌惡之色。京城裏隨便一家小賭坊裏面的環境都比此處好上十倍,趙恪是生來就養尊處優的少爺,鮮少來這麼混雜又窮酸的地方,立即讓李言歸在旁邊開道,免得哪個不開眼的人撞他身上。
賭坊內烏煙瘴氣,完全不是陸酌光這種讀書人來的地方,他遠遠墜在隊伍的最後,小心翼翼地避開周遭呼天搶地,手舞足蹈的人。
而周幸則完全相反,簡直是王八進了池子裏,算是回老窩了。她游魚似地在人羣中亂躥,從擁擠的人羣中找到道路,領着幾人往前走,隔兩步就要與人熱情地打招呼:“劉大爺,你媳婦兒先前都說了,再賭就打斷你的狗腿,你還敢來啊?”
或是摸出幾文錢拍在桌上:“這把押大,贏錢了分我一半啊。”
要不就是拽着別人的領子,罵道:“你個老王八,可算讓我抓着了!別以爲你年紀大我就不敢揍你,欠我的二十文什麼時候還?”
齊煊看得頭痛,心道馮宗這是從哪裏找來的奇人,在青樓那地方嫺熟也就罷了,來了賭坊更是蛟龍入海,變着花樣地顯神通,現在還打算在幾個官員眼皮子底下動手打人。
馮宗也覺得不成體統,正要上前勸架,就見迎面跑來個打雜的小廝,不過十三、四歲的樣子,頂着一頭亂髮,神採奕奕地叫道:“幸姐!”
周幸往他腦袋上抓了一把,笑眯眯道:“頭髮也不好好束,是打算在腦袋上搭鳥窩嗎?”
小廝有些臉紅,撓着腦袋羞赧地轉身:“東家等你半天了,特地讓我在樓下接你,快隨我上去吧。”
周幸是提前打過招呼的,因此賭坊的東家早就在房中等候。
晌午在飯桌上,馮宗曾提起過,這賭坊的東家是個不見首尾的神祕人物,鮮少露面,常年不在賭坊,上回馮宗帶衙門的人來時,就被賭坊的夥計以“東家不在鄲玉”爲由推拒,沒能見着此人。
鄲玉比之京城差遠了,這地方在十年前甚至是個匪類猖獗之地,留下了許多“民間勢力”的惡習,在京城舉一個令牌或是拿一張搜查令便能暢通無阻,在這裏若是沒點兒人脈交情,任你查個底朝天,也未必有所收穫。
所以周幸這樣的人,才顯得尤爲厲害。別看她成日遊手好閒,沒個正經的事做,卻與什麼人都有個一二交情,在鄲玉也算是個響噹噹的人物。
不過這種“威風”落在女人身上頗有微詞,大家雖嘴上對她讚不絕口,但居於鄲玉的幾年裏,沒有媒人踏過周幸家的門檻。
出了一樓的大堂,厚重的門簾落下,周遭立即安靜不少,周幸邊走邊對其他人道:“我這位義兄姓蕭,名涉川,是個經商奇才,年紀輕輕便已家財萬貫,本家不在鄲玉,只是偶爾來此地,最近正好在鄲玉辦事,我央他多留了幾日。”
趙恪實在難以想象一個女子如何在這種場所混跡,還與賭坊東家拜上把子,好奇問:“周姑娘是怎麼與他相識的?”
周幸笑道:“義兄身上有個頑疾,我又恰好與城郊的‘鬼醫聖手’隗老先生熟識,便賣了個人情,求他給義兄醫治。”
趙恪順嘴問:“什麼病?”
周幸思索片刻,做了個“枯萎”的手勢,委婉道:“就是一個讓男人軟趴趴的病。”
身後跟着的幾個男人同時沉默,唯有呂鴻發出吭哧吭哧的動靜,猶豫再三後沒忍住:“可治好了?”
“有沒有治好,呂大人得去問義兄,我又怎知?”說話間一行人已走到雅間門口,周幸抬手推開了門,熱情呼喚:“義兄,讓你久等!”
二樓的雅間比一樓整潔太多,屋中點着薰香,炭火燒得很旺,有個年輕公子坐在屋中等候,頭戴玉冠身着錦衣。見了衆人進門,他起身後先是從抽出一把摺扇,“唰”地打開,朗聲一笑,說不出的風流倜儻。
衆人站在門口,都不約而同地將視線下落,神色隱隱帶有難以言喻的同情,讓蕭涉川迎客的笑容差點僵住。
蕭涉川熱絡地請幾位落座,命人沏上好茶。他見着周幸極爲高興,拉着她的胳膊轉了一圈打量,責備她像街邊流浪的乞丐,說新入手幾匹好料子,要給她裁製新衣,寒暄幾句後又與幾人相互報上姓名,說了好一會兒的閒話,才提及正事。
“你們要找的人我已經查清楚了,名叫鄒業,不是鄲玉人,兩年前來此地,平日不做工,是個閒散懶漢,整日與一羣狐朋狗友喫喝嫖賭。”
蕭涉川查得十分細緻,說這鄒業口音雜亂,祖籍在哪沒人知道,不知因何緣由來了鄲玉。他兩年前在青樓裏對一個叫香月的妓子傾心,只是這女子後來讓許奉納回家了,二人情意未斷,多次私會苟合。鄒業對摘了許知縣家的紅杏一事洋洋得意,先前在酒桌上喝醉時曾拿出來炫耀。
他上次來賭坊是三天前,與平日裏聚賭的幾人開了一桌,賭注還不小。他輸了一整天,紅了眼一直想着撈回來,期間喫喝都在賭坊內,沒有離開過,直到後半夜輸了個精光才離開,其後再沒進過賭坊,同桌的五個賭徒皆可爲其做證。
馮宗聽聞,暗暗慶幸昨日交代時沒將此人篤定爲兇手。三日前便是許奉被害那日,倘若他在賭坊賭了一整天,那便沒有時間去殺害許奉。雖說他現在下落不明,人不知去了何處,但與這兇殺案也沒太大關係了。
“哇。”周幸發出驚歎,不知在喫什麼東西,腮幫子微鼓,咬得嘎吱作響,含糊不清道,“許大人當真養了枝出牆的紅杏在後院。”
呂鴻戴過一模一樣的綠帽子,此刻聽聞許奉後院被光顧,不由以人度己,滿腦門的火光,氣道:“王爺,此人膽大包天,不如將他和那小妾抓來,以通姦治罪。”
趙恪卻不贊同,挑着眉毛道:“可鄒業與那妓子相愛在先,被許知縣納回家在後,是一對被生生拆散的鴛鴦愛侶,藕斷絲連也情有可原。”
馮宗聞言嚇一跳,忙去窺嶺王的神色,心道這趙大人也怪沒眼色,難道看不出王爺一聽到有人詆譭許奉便會發怒,還說這些話是何意味?他正想開口岔開話題,卻聽周幸驚歎道:“趙大人高見啊。”
蕭涉川不敢苟同,加入了對話展開辯論:“趙大人此言差矣,倘若鄒業當真愛那女子,何不早早爲她贖身?我倒是覺着這人未必是爲真心,不過是專喜歡這種偷人的勾當罷了。”
周幸又道:“義兄說的也有幾分道理。”
趙恪今日走了一圈問下來,儼然覺得許知縣不是什麼好東西:“沒準他正要贖身,許知縣就將人強納回家了。”
周幸點點頭:“也是有這種可能。”
蕭涉川又提起別的事加以佐證:“他不止偷了許知縣的後院,還與其他有夫之婦有染。”
周幸是風往哪吹往哪倒,張口便是附和:“太可恨了,當治‘通姦’之罪。”
趙恪一時語塞,轉而求助自己的謀士:“酌光兄覺得是什麼?”
陸酌光從進門起就沒說過話,坐姿端正文雅,一個勁兒地盯着蕭涉川手中那輕搖的摺扇,被趙恪點名後卻並未回答他的話,而是問:“蕭兄這把扇子上的字,是何人所寫?”
周幸轉頭去瞧。那摺扇倒是普普通通的,只是上面題了字,正面是“雁過拔毛”,反面是“獸走留皮”,寫得恣意瀟灑,頗具大家風範。她眼角生了幾分笑意:“你喜歡?”
陸酌光道:“在下近日對臨帖頗感興趣,見上面的字寫得極好,不知出自哪位大師之手。”
蕭涉川滿不在乎地晃了晃扇子:“路邊隨便買的,不是什麼名家書法。”
陸酌光眉梢微動,流露出些許惋惜,沒有再問。其他則幾人則繼續在“通姦”和“被拆散的鴛鴦”之中展開辯論,馮宗幾次開口也沒能打岔成功。
趁着屋內爭論得熱鬧時,周幸悄悄飄到陸酌光身邊,半彎着腰湊近他耳朵輕聲道:“我向義兄討了扇子來送給你。”
陸酌光輕輕偏頭,避開了周幸的靠近時撲過來的氣息,客氣地拒絕:“周姑娘說笑,陸某怎好奪人所愛。”
“義兄藏品甚多,時常贈與友人,陸秀才又是有才情之人,想必義兄很願意交你這個朋友。”
陸酌光彬彬有禮道:“陸某交友不取分毫,能坐於一堂談笑,便是朋友。”
周幸沒有勉強,眼中滿是欣賞:“陸秀才真乃君子。”
那廂幾人還在爭論,照理說齊煊聽到貶損自己老師的言論後便會大怒,情緒激動地發作一通,但趙恪已經說了不少“許知縣趁人之危,拆人姻緣”之類的話,齊煊卻毫無反應。
馮宗不由問道:“王爺在想什麼?”
齊煊瞥他一眼,若有所思地開口:“賭注不小,他又輸了一整天,既然平日從不做工,哪來的銀子賭?”
蕭涉川耳朵倒是好使,那邊還在參與爭辯,這邊就捕捉到了齊煊的話,當即“欸”了一聲,對齊煊道:“王爺問到點子上了。這鄒業來到鄲玉後沒做過一日活,照理說早該窮困潦倒,餓死街頭,然而他卻經常流連於銷金窟,出手也非常闊綽,聽旁人所言,他有次來賭坊時,錢袋裏鼓鼓囊囊……”
他倏爾放低聲音,慢聲道:“裝的可都是金子。”
屋中頓時寂靜,衆人臉色微變,難掩驚疑。趙恪皺起眉,將這兩個字碾碎在脣齒間,低低重複:“金子?”
這些年來大齊邊境戰事不斷,官府數次在民間收繳金子充盈國庫,因此在民間銅板銀子倒是多見,金子卻幾乎不會出現在尋常百姓的手裏,便是鉅富商賈也鮮少以金子交易。
齊煊猛地站起身,立即傳來門口衙役,下令將鄒業捉拿,並仔細搜查他的住處。
小半時辰後,幾人從賭坊離開。周幸謝過蕭涉川,轉身要走時看見呂鴻站在拐角處扭扭捏捏,像是想努力藏起來,但肥胖的身體讓他無所遁形。
周幸很是貼心的佯裝沒看見,快步離開。
隨後呂鴻鑽出來,拉住蕭涉川,左右張望片刻,才掐着嗓音小聲問:“蕭兄,聽說你之前在某些地方有隱疾,實不相瞞我身受其困多年,不知你先前醫治的可有成效?”
蕭涉川:“……”就知道這些人剛進門時那個眼神不對勁。
冬日晝短,傍晚比其他季節來得快,從賭坊出去後已然是漫天彩雲,大地覆滿赤橘霞光。寒風蕭瑟,路上行人漸少,不知附近誰家辦喪事,一把紙錢灑在了街上,飄得到處都是。
馮宗仰頭看了看天色,琢磨着這時辰正好,轉頭對周幸道:“昨日託你拜請隗老的事辦如何了?”
周幸答:“已妥當。”
嶺王聽這二人說話,問道:“什麼事?”
周幸一身青色的棉衣映上繽紛的天光,青絲與髮帶輕盈地飄着,背後是紛飛而落的紙錢,襯得她有幾分落拓:“王爺可知,這城中沒有仵作願意給許大人驗屍。”
齊煊皺眉:“爲何?”
周幸壓低了嗓音,神神祕祕道:“說是許大人被害前一夜,打更人曾親眼看見黑白無常從許大人的宅中飄出來,一晃就不見了蹤影。現在城中傳言,誰若是敢碰許知縣的屍身,輕則黴運纏身,重則恐怕會被陰差找上門,所以沒有仵作敢攬這份差事。”
齊煊面上俱是疲倦之色,現在聽到這種傳言已經生不動氣,加之周幸今日的確起了大用處,對她也冷不下臉呵斥,只道:“荒謬絕倫,現在將城中的仵作提來,我倒要看看是誰聽信這種愚蠢的傳言。”
馮宗忙道:“王爺,鄲玉這種地方,滿城找遍也不過兩個仵作,還是自學而成的二把刀*,遠不能成事。周幸認識位道醫,能治生人病,看死人骨,絕對要比那兩個半吊子的仵作厲害,下官昨日就已託她將人請來,爲許知縣驗屍。”
“什麼人?”
周幸道:“便是那被稱作‘鬼醫聖手’的隗穀雨,住在城郊的醫堂,只在夜裏出診或辦事,我已與他約好時辰,此時則正好可以去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