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歷三百九十二年,正始元年十一月初六。
各部門例行彙報完畢,大司農周忠起身跟大家說起了新的財政預算方案的事情,八月份的財政方案上減免的一些地方也全部加了回來,又額外增加了一些新的花銷地方,大家對關中整修水利這件事還是心有疑惑,一次性砸進
去十二億錢,對於朝廷來說還是有點奢侈的。
過去這些年能讓朝廷一次性能砸進去這麼多錢,恐怕也就只有大軍出徵才能達到這種程度,而現在給關中整修水利也沒有立竿見影的效果。
關中人自然不可能放過這筆錢糧,整修水利花的是朝廷的錢,但是受益的卻是他們,他們的田地也能得到更充足的灌溉,這種事情他們自然不可能反對。
甚至衝到了最前面,沒等劉辯發話,就將關東人的說辭全部反駁了回去。
你種過地嗎?
關中有這個條件去修繕水利,河北之地有大規模的修建完畢的水利設施嗎?
關中的自然條件確實好一點,畢竟這個時代又沒有燃氣機械,能讓水利設施發揮作用的就只有重力作用下的水往低處流,而關中地區有高度落差,可以讓水流淌到更多的地方。
河北之地就沒有這個條件,河北平原的落差可以忽略不計,可以稱得上一馬平川,沒有水利設施發揮的餘地。
河北人頓時大怒,如今河北之地就是大漢的糧倉,沒有河北之地朝廷乾脆就直接喫土吧,現在朝廷既然要興修水利,那河北之地也必須得安排上,朝廷可不能厚此薄彼。
劉辯表示河北之地之後也會有,只不過要等到關中後面,關中這邊修繕完畢,朝廷才能抽調人力、物力、財力去解決關東地區的水利設施問題,一步一步來,不能着急。
這件事沒經過太大波折就確定了下來,不過在確認負責此事人選的時候,羣臣這邊就有些反對,賈詡憑什麼去負責此事?
先不說司隸校尉有沒有權限去幹這種事情,光是賈詡涼州人的身份就能讓大家保持反對的態度。
司空的職權本就包括這一方面,大家也都一致舉薦司空負責此事,這樣才能讓朝廷的錢糧不會浪費!
局勢開始一邊倒,反對的理由可以說是五花八門,核心一點就是反對賈詡負責此事。劉辯沉默的看着反對此事的臣子,羣臣的反對也在他的預料之中,不過他還是很不喜歡這種局面,大家這是在挑戰他這個少年天子的權力範
圍。
如果說朝廷現在蒸蒸日上,那他被挑戰一下權力範圍也就忍了,他畢竟還年輕,治國的確可能有疏漏之處,無論是用人還是做事,天子都應該退讓幾步,這樣才能皆大歡喜。等他繼承皇位的時間久一點,慢慢建立起天子的威
嚴,這樣的事情也就會慢慢減少。
但是現在是什麼情況?讓這些人處置國事,連稅收都收不上來,朝廷眼看着沒有運轉的錢糧,這幫人在這期間又有什麼作用?
不過就是佔着官位還挖朝廷牆角罷了!
就這還好意思跟他談爲國?
朝廷真正困難的時候怎麼沒見這些人的身影?
丁宮一眼不發的坐在原地,彷彿此事跟他沒有關係,無論丁宮願不願意,他現在已經被人當成槍使。天子即便有怒火,也不可能對着那麼多人發泄,人太多了,天子的怒火也容易失去目標。
天子只能是將怒火發泄在他這個司空身上,司空這個靶子足夠大,天子一眼就能看到這個靶子,可以目標明確的對着司空發力。
“既然大家都舉薦司空,那就讓司空說一下修繕水利設施的具體措施吧,國庫裏的錢糧來之不易,不可能隨隨便便就派發給誰。”劉辯終於開口。
他這樣說就是讓丁宮知難而退,讓丁宮自己回絕羣臣的舉薦。
“臣以爲......”丁宮顯然早有預料,有條不紊的開始說起各項措施。雖然他沒有這種經驗,但是大型工程的方法大多是相通的,而且負責此事的人不一定要懂技術,只要安排好人事,其他的事情就交給專業人員去辦。
“賈卿,你也說一下自己的想法。”劉辯對着賈詡說道。
“臣遵旨。”賈詡站起身,來到丁宮身後,開始說起他這幾天準備好的計劃,他也不懂專業知識,但是他請教過樊陵,而且已經開始準備此事,他的準備自然更加充足。
比起丁宮的泛泛而談,賈詡的話語裏多了不少數據,顯得賈詡的話語更有說服力。
“司空以爲賈卿所言比之司空所言如何?”劉辯問向丁宮。
“臣自愧不如,賈司隸對此事已經瞭然於胸,臣也只是拾人牙慧,不敢與賈司隸相提並論。”丁宮退步了,但沒完全退!
把賈詡架了起來,三公畢竟是百官之首,現在丁宮說自己不敢與賈詡相提並論,那三公的威嚴何在?三公的臉面何在?
劉辯內心冷哼一聲,現在給他玩這種幺蛾子,丁宮多多少少還是有些大膽。
“下官不敢。”賈詡也只能這樣說,不然輕視上官這個評價也就徹底扣在了賈詡的頭上,同僚之間的關係又該如何處理?
“此次修繕水利負責人不能坐在洛陽公署裏,還是要到處跑動,親自查看的,一路上難免舟車勞頓,司空年紀也大了,朕也不忍心讓司空還到處奔波......”劉辯再次提及丁宮的年紀問題,這一次還是在羣臣面前。
天子不會無緣無故說某個人年紀大了,年紀大也就意味着年老體衰,意味着老眼昏花,意味着人老糊塗,不能再處置公務。
也就是說,該體面一點,準備準備就可以致仕請辭了。
大家都是體面人,劉辯也不想隨便罷免三公,過去的確有事就是三公背鍋,罷免三公對於朝廷來說不過是尋常,但是劉辯還是願意給三公一份體面,讓他們主動請辭致仕,這樣大家都能皆大歡喜。
丁宮內心嘆了一口氣,陛下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他還能說什麼?
“陛下,臣有奏。”盧植站了起來,對着劉辯說道。
“準奏。”劉辯吐出兩個字。
“臣以爲......”盧植打了一個圓場,沒必要把事情鬧得這麼僵,司空確實不適合旅途勞累,賈詡畢竟年輕一點,而且賈詡的管轄範圍就包括司隸七部,聯繫起來各郡守、京兆尹、河南尹也方便一點。
“太尉所言是有理,朕也不想讓老臣勞累,太尉纔剛剛平叛結束返回洛陽,若是又讓司空一直在外奔波,恐怕對朝政也會有影響......”等盧植說完,劉辯也接過話茬,警告丁宮安分一點,自己拒絕羣臣的舉薦,給大家都留下
一點體面,丁宮也能安穩坐在司空的位置上。
丁宮完全被架在火上烤,一方面是天子的不滿,另一方面也是羣臣的意見,丁宮無論怎麼選都是爲難的處境。百官之首就是要團結底下的臣子,在朝堂上代表着百官的利益,如果底下的官員覺得司空背叛了他們,百官之首那
也就成了虛名,以後司空的工作也會更難展開,到時候也得灰溜溜的請辭致仕。
劉焉穩穩的坐在自己的席位上,這件事無非就是有人藉此表達對天子的不滿,想要逼退天子的腳步,他對此並不是很看好。天子的腳步的確走的異常匆忙,執掌朝政以來大動作一個接一個,但是每一步都沒有踏空,要做的事
情全部成功完成。羣臣之前無法成爲天子前進路上的絆腳石,現在自然也無法阻礙天子前進的步伐。
“陛下,臣年老體衰,近來病痛纏身,恐怕無力處置朝政......”丁宮沉默了好一會兒,表示了請辭致仕的意願。
哪個他都得罪不起,他也不敢去得罪,那就只能是自己把委屈受了,自己請辭致仕,跳出這個麻煩的大坑,至於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情,那就不是他丁宮說的算了。
聽到此話的羣臣傻了眼,你這個時候退雞毛退?大家正在以你爲首發動衝鋒,你這個時候退不就相當於逃兵嗎?
但是人家身體不好也是客觀理由,大家也都會有生病的時候,就算是軍隊,也不可能讓病人上戰場。
劉辯抿了抿嘴,隨後說道:“司空忠貞爲國......”
他也不可能就這樣同意丁宮的請辭,表示既然司空的身體不太好,那就給司空休假一段時間,休養一下身體,等養好身體以後再來上班。
久病也是罷免三公的理由,丁宮自己把自己的把柄遞到了劉辯手裏,讓天子可以隨時罷免他。
“臣多謝陛下。”丁宮拱手說道。
“司空以爲該由誰負責關中水利修繕一事?”劉辯再次問道。
你生病可以,但是說句話的能力還是有的。
“此事事關重大,臣一時半會兒實在難以決斷,還請陛下恕罪。”丁宮堅決不粘鍋,說完剛纔的那些話語,他實際上已經處於半隱退的狀態,這個時候誰都別想讓他上去背鍋。
劉辯見狀,也沒有再逼迫丁宮,看向出言反對的羣臣,丁宮已經自己退出,你們還有什麼人選現在就可以說出來了!
“既然大家都不說話,朕這裏倒是還有一個人選。”劉辯表示他也可以給羣臣一個選擇。
既然你們都反對賈詡處置此事,那換人不就行了!
“廷尉卿之前擔任京兆尹的時候......”劉辯表示廷尉樊完全可以處置此事,人家之前就幹過這種事,已經有了足夠的經驗,羣臣之中也沒有比他更有經驗的人,現在讓廷尉樊負責此事實屬恰當。
樊陵是宦官的人,劉辯將張讓他們囚禁以後,樊這些人的政治前途也就基本消失,樊陵的確還佔據着九卿高位,但是已經差不多就是一個透明人。
樊他們並沒有做錯什麼,只不過就是政治鬥爭失敗而已。
提名樊陵只是爲了給賈詡擋槍,跟鄭玄他們拿出來的孝悼皇帝時期的有關歷史決議就已經將十常侍徹底打倒,閹黨所有人的政治前途也隨着這份決議隨之消散,他也把十常侍囚禁起來當作投名狀,這才換來鄭玄他們的投靠,
換來跟士人的和解,換來對陳著等人的批判。
劉辯提名完樊陵之後,就老神在在的看着羣臣,賈詡和樊你們選一個吧!
他反正已經將選擇的權力交給了羣臣,如果之後樊乃至閹黨所有人受到重用,那也不是天子違反了協議,這是你們自己的選擇,跟天子沒有半文錢關係。
羣臣頓時譁然,樊陵這種人怎麼能用呢?若是樊陵起勢,豈不是意味着閹黨死灰復燃?乃至東山再起?
天子給出的兩個選擇都是毒藥,他們不想選擇賈詡,但是更不想選擇樊陵!
閹黨絕對不能再出任任何重要職位!
也有人想要跳出天子給的選擇重新推舉,但是天子表示去母之,你把朝廷要務當過家家呢,你們推舉的人裏有人幹過水利相乾的活嗎?要麼賈詡要麼樊陵,現在就得定下來!
“臣有奏。”司徒劉焉站了起來,表示自己要發表意見了。
“司徒準奏。”劉辯看向劉焉。
“臣以爲司隸校尉本就負責監察司隸七部,眼下修繕水利也不是一個郡守可以單獨完成,只有司隸校尉可以協調各郡資源完成此事。”劉焉率先喝下了賈詡這杯毒藥。
天子真正要任用的人是誰大家也都清楚,但是樊陵這個人是絕對不能重用的,只要樊陵負責此事,那些閹黨絕對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甚至都會自掏腰包促進此事的順利完成。
只要他們辦好此事,那就向天子證明了他們的能力,起復不過就是須臾之間,大家可沒忘了天子後宮之中那位馮宮人可是人間絕色,馮芳被罷免以後也在家等着機會呢。到時候前朝後宮一同發力,天子難免會徹底倒向閹黨。
“朕所思亦是如此,只是看大家好像對此事都有疑慮......”劉辯表示劉焉說得對,但是大家不同意他這個天子也沒有一點辦法。
羣臣見天子也不粘鍋,只能捏着鼻子表示同意賈詡負責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