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二章西樓有女盼君歸(二)
讓餘露雪當導遊,應該是陳平人生之中最無趣的事情,沒有之一。
原本說好的最少要逛三條街,結果是繞着杜學易家的院子繞了一圈,又回到了原點,看着頭頂上那塊寫着餘府兩個字的牌匾,陳平硬是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小哥哥…雪兒也沒想到會是這樣,要不,咱們再走一次,這一次我一定能走出去三條街?”
餘露雪尷尬得臉頰一片羞紅,努力希望陳平再給她一次機會。
“也罷…”
陳平攤了攤手。
說句實話,自從搬到蜀州之後,他的身上發生了太多的事情,經歷了楊妍娥的離開,老爹老孃被綁架大鬧蜀州,又闖了一次九死一生的金殿,腦子裏時刻緊繃着的這根弦實在是繃了太久。
雖然知道前面還有更大的困難在等着自己,不過這一刻,陳平只想活在當下,什麼都不去管,什麼都不去想,好好的放鬆一下。
餘露雪讓陳平見識到了什麼叫做路癡的最高境界,要不是因爲餘露雪除了路癡這一個特點很明顯,其他都正常,陳平一定會拿她當傻子對待。
餘露雪是生活在象牙塔裏的嬌花,不過陳平在她身上感覺不到一點點的盛氣凌人和普遍大戶人家的子女都有的那種自以爲是。
她,知書達理,陽光開朗,笑起來的時候和六年前見到的時候一樣單純可愛。
以杜學易的家爲圓心,頂着風雪,二人硬是從正午走到了傍晚十分,餘露雪依然沒有兌現她能夠走出條街的諾言:“小哥哥…雪兒是不是很笨?”
“我覺得挺好的…明天咱們再繼續走,我覺得你這樣陪我逛遍了整個京城,以後無論走在哪裏,都不會迷路…”
看着街道兩邊的燈火在昏暗的夜幕中漸漸明亮起來,頂着風雪求生的商販打包起路邊的貨物一個個佝僂的消失在街道上。
和寒冬裏的街道一樣,陳平的心無比的平靜起來。
“咯咯…”
餘露雪貝齒微露:“那,明天我還來…”
“好,我等你…”
說完,餘露雪拉着那個不停揉着腿的小丫鬟轉身走了。
陳平淡淡的笑了一下,目視着餘露雪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視線朦朧的夜幕裏,他才邁步向杜府的大門走去。
“陳大人回來了啊?”
小廝高亢的聲音在寧靜的夜空下顯得清晰可聞。
殊不知,夜幕裏那個轉角的巷子裏,那一身白裙的女子,同樣是看着他的身影走進了大門裏才笑着轉身,向着更深的夜幕裏走去。
她的身後亦步亦趨的跟着一個小丫鬟,小丫鬟走幾步錘一下腿,聲音裏分明有些小情緒:“小姐,明天可不待這兒玩的了,智若的腿都快走瘸了…”
餘露雪沒有回頭,步子很穩,但也不快,她的聲音很溫和:“你要是累了,明天就別跟着了,反正明天也最多隻會走三條街,在杜爺爺府上等着就行…”
“咯咯…”
小丫鬟高興壞了,邁着腳丫子追上去,好奇的問道:“大小姐你可是咱們京城的第一才女,說你是路癡,他也能信?那個陳平是不是傻?”
“你不懂…”
寒風撩起她的髮絲飄揚在空氣裏,她的目光看着夜幕深處:“我是怕真帶他一天逛完了京城,明天他就北上了…
我要把京城刻進他的記憶裏,就像家一樣深刻,甚至記住每一粒雪花掉落的地方,累了,苦了,無助了,絕望了,停下來休息的時候都會不自覺的想起京城的人,京城的事…”
小丫鬟果然不懂,眼珠子骨碌碌的轉了幾圈,只好放棄了追問,換了一個話題說道:“昨天聽府裏的人說那個陳平最多隻能活三個月,老爺整整一天一晚都沒有睡覺也想不出什麼辦法來幫他…
小姐,大家都說你是京城第一才女,你能想到什麼辦法幫他嗎?”
餘露雪依舊沒有回頭,向着煙雲湖的方向走:“你太看得起你家小姐了,這一次可是三百年纔出一個的劉玉階親自出手佈下的三大殺局,咱們武朝最聰明的兩個人之間的巔峯對決,你家小姐這種種花泡茶的才藝,就不要說出來丟人現眼了…”
“我家小姐纔是全天下最聰明的…”
小丫鬟聽見餘露雪這麼說,噘着嘴一副的紛紛不甘:“他連我家小姐不是路癡都看不出來,我看他就是一個傻子,竟然還敢和咱們全天下都公認的劉玉階鬥法,肯定會死得粉身碎骨…”
“呵呵…”
餘露雪輕笑:“你家小姐以前真的是路癡…”
“小姐騙人…”
“最起碼見到他那會兒是路癡…”
……
杜學易的臉色也很不好看,應該是昨天晚上沒睡好的原因,其實從聖旨傳來要陳平押送糧食入元蒙國的時候,杜學易這等聰明之人自然在一瞬間分析了個七七八八。
正因爲分析到了,所以他就連他都淡定不了。
桌子上的菜餚是以肉食爲主,杜學易其實不怎麼喫肉,夾起幾塊泡蘿蔔狠心喫了小半碗飯,便再也喫不下去了:“老夫其實挺懷念雁壩村的時候你做的酸菜魚,還有紅燒泥鰍…”
敲了一下碗沿,似乎是在提醒喫得很認真的陳平他在說話,杜學易接着又說:“怎麼樣,有沒有興趣露一手,食材廚房裏都有的…”
唔…
陳平吧唧着嘴,眼睛似乎只有滿桌子的肉,隨口說道:“杜老,你說我要是冬天的時候在京城裏賣蔬菜,會不會很賺錢?我一斤蔬菜賣五兩銀子,只賣給大戶人家,還限購,你說會不會一夜爆富?”
“呵呵…”
杜學易輕聲笑了一下,沒想到陳平在這頓飯裏看見的竟然是一個賺錢的商機,打趣道:“我看你就是被錢懵逼了眼睛,當年的時候你要是聽老夫的勸,跟着進京城來,又何至於混到今天這個地步,說到底,咱們這個武朝,一個官身,比你賺再多的錢都安全,怎麼樣?可有後悔將機會讓給了你二弟?”
陳平白了杜學易一眼:“賺錢有什麼不對,悄悄的告訴你一件別人都不知道的事情…”
“哦…”
杜學易來了興趣:“說來聽聽…”
陳平說道:“其實我最擅長的並不是算術,而是農業,哈哈…你信不信等我從元蒙國回來,以後每年的冬天京城裏就會出現新鮮的蔬菜,其實我還在打算修一部農典,說句實話,咱們武朝雖然往前追溯幾千年都是靠農業立國的,可是在我眼裏還真沒一個真正會種地的…”
“哈哈…”
杜學易被陳平逗得樂了,又夾起一塊泡蘿蔔放嘴裏嗤嗤嚼了兩下:“又給老夫胡吹大氣,你那徒弟趙頌在老夫面前不止一次說你是天下算術第一人,現在你又來說農業纔是你最擅長的,時令五穀,斧斤以時入山林,萬事萬物的規律是不可能被打破的,京城的冬天喫肉,那就只能喫肉…”
“不信拉倒…”
陳平並沒有打算在這個問題上和杜學易爭個你死我活。
安靜裏安靜了一會兒,杜學易終於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嘴:“想到辦法了嗎?三個月,從京城到元蒙國…”
陳平搖頭,很誠實的回答:“沒…今天過來那個羅勤胥好像很着急,不然明天問問他去…”
杜學易無語:“以前沒看出來你小子這麼記仇,人家羅大人是正四品,而且還是此次運糧大軍的監軍,你這還沒出發就和羅大人鬧翻了,可不明智…”
陳平放下碗筷,喝了一口水漱口:“那就撤了唄,那廝和我看不對眼…”
杜學易道:“這可是規矩…”
“什麼破規矩,明知道是去送死的,還派個人監視費那勁兒幹什麼,我不習慣被人監視的感覺…”
“少給我打馬虎眼,別以爲我不知道你心裏打的什麼算盤,你要是出了京城,見完成不任務,一把火將這麼多錢糧都燒了怎麼辦?即便是皇上也不敢冒這個險…”
陳平:“.……那好,監軍就監軍吧…”
……
喫完了飯,又和杜學易在飯廳裏有一句沒一句的聊了一會兒,外面一個看門的小廝進來稟告:“陳大人,兵部派人來說,準備騾馬押送的軍隊,徵集押送的民夫,大概需要半個月的時間,他們說元宵節之後整軍出發…”
“元宵節?”
陳平對這個時間還是比較滿意,最少可以享受半個月的清閒生活,隨口問道:“有沒有說護糧食的軍隊有多少?是御林軍還是從那個衛所抽調的?”
小廝回答:“說是三千,至於從哪裏抽調來的,來送消息的人沒說…”
“啊…”
陳平大驚,勐的一下站了起來:“開玩笑吧,三百萬旦糧食,光押運的民夫就要四五萬人,還有兩百萬兩銀子,就派了三千人護送,半道被人搶了怎麼辦?皇上是在開玩笑嗎?”
小廝低着頭不做回答,很顯然,就連小廝都知道這種護送隊伍的配比很不合適。
杜學易也是哭着個臉,自言自語的喃喃道:“三個月變成了兩個半月,一萬護送大軍變成了三千,隊伍還沒出發,這場仗已經提前拉開序幕了,劉玉階這是要把事情做絕啊…”
然而正在這個時候,又看見周立興滿頭大汗的走了回來,那張剛毅的面孔,已經氣成了青色,嘭的一拳頭砸在桌子上:“特瑪德,就沒這個欺負人的?還送給屁的糧食,戶部這麼幹,還不如直接砍了咱們兄弟二人的腦袋算了…”
“嗯?”
陳平皺眉:“周大哥,難道是戶部在糧食和銀子上面動了什麼手腳,數目不對?”
周立興搖頭:“糧食和銀兩的數目到是對的上,可是隻有三百萬旦糧食和兩百萬兩銀子,這一路上四五萬人的消耗一粒米都沒有,這還怎麼送?可是八千裏地啊,總不能大家都餓着肚子送過去吧?”
“啊!”
陳平大怒,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面目猙獰:“欺人太甚,簡直欺人太甚…”(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