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司馬紹坐在車上,愁眉苦臉。
“你這次倒是成功穩住了周禮,可之後要怎麼辦呢?等他發現自己被騙之後,肯定會更加的生氣……”
“殿下,我不曾騙他,這一次,就該由我前往。’
司馬紹突然板着臉。
“不行。”
“你不過一個太子洗馬而已,怎麼能前往中原做這樣的大事,這是僭越,就是要派人去,也該派有分量的,可以讓元規,太真,或者祖君前往。”
“倘若你一個太子洗馬前往,就算諸公覺得可以,江北之人,也會覺得我是在輕視他們,這樣吧,你留下來,就讓溫太真替你前往!”
司馬紹說着,又偷偷看向羊慎之。
羊慎之只是默默盯着他,並不回答。
司馬紹臉上的威嚴迅速就垮掉了,“子謹!!萬萬不可啊!”
“且不說這北去多兇險,沿路的盜賊就不必多說,那胡人何其可怕?”
“況且,我這裏又如何能離得開你,你要是走了,教我怎麼定奪建康的大事,誰能爲我出謀劃策?誰能替我去執行?”
羊慎之不慌不忙的說道:“溫太真有智謀,我離開之後,凡事可以跟他請教,詢問他的意見,卞望之能實幹,我離開之後,凡事可以交給他來做,由他執行。”
“若遇武事,可以請教祖中郎,與江北衆人聯絡,可以請教郗邁。”
“阮公在僑族之中有名望,陸始乃是南人出身,若是遇到南北之事,可以讓他們二人出面。”
“梧桐堂的事情,我準備交予二孔,孔昌處置內部的情況,孔負責對外,殿下若需士人相助,可以找他們二人。”
“江道載和王允之有遠見,一善文採,一善謀略,兩人互補其短,可以暫時代替我留在東宮,爲殿下詮釋經典,出謀劃策,與人辯論。”
看到羊慎之這就開始安排上了,司馬紹卻只是搖着頭。
“不行。”
“子所說的這些人,都是天下的賢才,他們各有所長,可只有子謹在的時候,他們才能施展。”
“我絕不會答應!”
馬車依舊在朝着東宮行駛而去,司馬紹臉色堅決,不容置疑。
羊慎之眺望着北邊。
“殿下,我們付出那麼多,就是爲了今天,我們送去的不只是物資,還有最重要的,是我們要北伐中原的決心,是驅逐胡人,奪回家園的信念。”
“江北的局勢錯綜複雜,諸多義軍,彼此都有衝突,祖公的名望雖然很高,可他跟不少人亦有私仇,且不善言辭,不能代替殿下。”
“我前往北邊之後,會跟這些義軍一一相見,會親自告訴他們,殿下是何等的看重他們,做夢都想要收復中原...我不懂得打仗,但是我能讓他們團結起來,大家齊心協力,奪回我們的家。”
羊慎之語氣沉重,“殿下每遲疑一刻,便有無辜的人死在賊人的手裏,便有爲國征戰的義士餓死在野外。”
“我們要做的大事,只有殿下與我知道。”
“捨我其誰?”
司馬紹忽看向他,“我去。”
“既然如此,那就我們一同前往。”
“不可。
“就算我應允,陛下也絕對不會允許,朝中諸公亦是如此,到時候,甚至會牽連到行臺乃至北伐的大事。”
司馬紹咬着牙,無比的糾結。
“殿下何必如此?如殿下所言,我知未來百年事,不過是去趟北方而已,難道殿下覺得我一定是有死無生?”
“不是....”
“臣只是去北邊探探路,殿下不必着急,等我探好道路,殿下遲早是要跟着我一同前往的。”
“畢竟,我們的都城在那邊。”
司馬紹握緊了拳頭,重重的長嘆。
“好,去是可以去,但是....一定不要犯險,北伐大業,還需要你。”
在應允之後,哪怕心裏再不情願,司馬紹還是要跟羊慎之商談過去的辦法,羊慎之當然不能以太子洗馬的身份過去,這身份有些夠不上,羊慎之認爲,可以兼東宮官員和行臺官員的身份前往。
比如,讓他在淮北大行臺出任尚書郎,以尚書郎的身份,就可以代替錄尚書事去見諸多同僚了。
“陛下會同意讓你去嗎?”
“殿下如今纔是錄尚書事,只要殿下答應就可以去。”
司馬紹還是不太習慣這種自己做主的感覺,他又問道:“那蘇峻的事情?”
羊慎之認真的說道:“當下距離建康最近,又最有勢力的,便是這位蘇峻,他南下的時候,帶了數百精銳,這些都是精銳中的精銳,而後在廣陵附近招納流民,有了千餘人,這些人都是身經百戰,跟中軍完全不同。”
“有他們跟我前往,就不用擔心路上的什麼盜賊,或者塢堡主爲難,另外,到了前線,他們也能發揮出些作用來,能成爲一支不錯的援軍。”
“蘇峻本人勇猛,因爲出身,不能得到朝廷的重視,他所吸納的那些軍士的家屬,也多在廣陵附近...”
羊慎之認真的分析起來,司馬紹點着頭,他知道羊慎之的目光向來毒辣,既然他如此看重這位喚作蘇峻的流民帥,那這位必定是個很有本事的人。
“臣準備跟他在廣陵渡會合,而後一同前往前線。”
司馬紹抿了抿嘴,“那你什麼時候出發呢?”
“後日。”
“這麼快??”
“就如周扎所說的,支援的事情,自然是越快越好。”
“唉.....”
在回到東宮的時候,司馬紹都顯得有些悶悶不樂,衆人還不知是什麼緣故,羊慎之也不藏着,即刻讓衆人圍上來,開始講述自己要前往北邊的事情。
果然,他這麼一說,衆人皆驚。
“不可!”
“絕對不行!”
衆人異口同聲的反對,無論是阮放,或是卞壺,乃至是王悅,陸始。
“這件事,殿下已經應允了,諸位也就不必多說。”
阮放當即看向司馬紹,“殿下!!怎麼能讓他前往?!羊子謹乃天下名士,能去做這樣的事情嗎?請殿下收回成命!!”
阮放的態度比誰都要激烈。
這些年裏,阮放一直都覺得天下完蛋了,他看着重臣們爭權奪利,看着高門奢靡享樂,整日通過放浪瘋狂來宣泄情緒,直到他遇到了羊慎之。
就在那天,羊慎之拒絕徵召,太子親自登門,年輕的士人們聚集在梧桐堂,大聲談論着北伐大事。
直到今天,阮放腦海裏還會時不時出現這一幕,他開始有所收斂,能天天來東宮上班,不再裸奔發瘋。
可現在,你要將這個北伐的種子,天下的希望派到北邊??
司馬紹亦是有苦難言。
羊慎之說道:“阮公,我不是去那邊當將軍,也不是一去不回,我是去幫着聯絡諸多義軍,替殿下來安撫他們,這都是爲了北伐大業,除了我,沒有人更合適。”
阮放有些焦急,“北邊多兇險!”
“衆人都能爲了北伐之事而赴險,唯獨我不能嗎?!”
羊慎之看向衆人,“我離開之後,還請諸位能用心輔佐殿下,東宮之內,亦有隱患,該小心提防....”
大家看起來都有些心不在焉,羊慎之便又說道:“我又不是去跟胡人作戰,我只是待在遠處,跟諸多將軍太守們相見而已,二三子豈能如此?!”
衆人又打起了些精神來,羊慎之壓低聲音,繼續囑咐起來。
“無論如何,都不要去得罪劉隗刁協二人,能避開他們就避開,若是實在避不開,就直接去找陛下出面,在我回來之前,萬萬不要跟他們起什麼爭執。”
衆人聽的頗爲認真。
正說着,有待人進來稟告,稱是庾亮前來。
衆人眼裏皆是無奈。
司馬紹一動不動,羊慎之看向衆人,“我離開之後,諸位也不要得罪君,他愛說什麼就說什麼,一切如故.....”
庾亮進來的時候,臉上依舊是有怒色。
當他得知行臺之事的時候,一切都已經晚了。
庾亮跟周顗一樣,都是全力反對接納流民帥的,他認爲這些都是會導致國家動亂的根本,一定要削弱他們的勢力,接管他們手裏的軍隊,將他們放在籠子裏,給他們戴上鐐銬。
庾亮後知後覺,他終於明白了那些書信的作用,也終於明白了羊的陰謀。
可他對此卻無能爲力。
他走進來,看着坐在人羣裏的羊慎之,“羊子謹這又是在密謀什麼禍亂天下的惡事?”
羊慎之壓根就不理會他,他朝着司馬紹眨了眨眼。
司馬紹壓制了心裏的怒火。
羊慎之先前將庾冰舉薦給了司馬紹,這同樣也是太子妃的兄弟,重用他,太子妃總不能還說什麼吧?
庾亮這種貨色,還是得儘快趕出東宮,讓他去禍害...幫助別人。
周顗那邊就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