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院,你聽我解釋。”李懷明哭喪着臉追在周院長身後。
會議結束,他也好了,一切都像故意的。
李懷明百口莫辯。
可忽然間來的尿意,總不能直接尿褲子吧。
“周院,周院。”
周院長忽然停下來,但沒說話。他轉過身,看了李懷明一眼。
深深的看了李懷明一眼。
目光從上到下,從額頭掃到下巴,又從下巴掃回眼睛。最後兩把刀子似的目光落在李懷明的臉上,停了一秒。
周見深的意味深長,李懷明覺得自己完蛋了。
李懷明站在那兒,腿有點軟。
他看到了,那一眼裏什麼都沒有——沒有責備,沒有質問,沒有失望。
可就是什麼都沒有,才讓他後背發涼。
周見深的目光像手術刀,輕輕颳了一下,沒刮出血,但你知道它刮過了。
而且還是隱忍後的,至於未來,李懷明都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
周院長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李懷明欲哭無淚。
一定是許文元搗的鬼!
他今天做的事兒就特麼不合情理。
中午在科裏喫飯,還有一份老鴨湯,那湯沒問題才見了鬼。
李懷明怒氣衝衝回到科裏,迎面看見許文元,他指着許文元的鼻子問,“許文元,你動了什麼手腳?”
“李主任,說什麼呢?”許文元微微低頭,嘴角似笑非笑的看着李懷明,“是你一直在動手動腳的啊。”
惡人先告狀!
“我不就發表了一篇論文了,院長來表揚我,你看你那勁兒,幾分鐘上次廁所,真把周院長當利尿劑了?”
許文元一針見血,說到了李懷明最不願意想的地方。
把周院長當利尿劑!
這話有毒。
“只要對院組織有一定的尊重,哪怕咱倆有再深的私人恩怨,都得捏着鼻子鼓掌。你可倒好,當面叫板周院長,上了多少次衛生間?二十多次吧。”
“李主任啊,你是真厲害。”許文元戲謔搖頭,“我實在想不到你對周院長的意見這麼大。”
“你,閉嘴!”李懷明懼了,許文元就抓住一個點,而這些話肯定會被周見深知道。
“我就發表了一篇文章,你就把院長當利尿劑。要是我一年做一千臺外科手術,你還不得在院週會的主席臺上拉痢疾?”
“!!!”
“走了,李主任,你是真勇啊,佩服。”許文元笑眯眯的離開。
只剩下瑟瑟發抖的李懷明。
回到家,許文元感覺氣氛不對。
虎子窩在大楊樹上,似乎在躲什麼。
“爺,我回來了。”許文元試探着打了個招呼。
“哦,李懷明脾胃溼寒很重麼?車前草的效果好吧。”許濟滄悠悠問道。
許文元嘆了口氣,媽的,自己就圖點方便,找範佳軒給煮了老鴨湯,沒想到那狗東西竟然跑家裏來問爲什麼。
她十萬個爲什麼啊。
許文元進了屋,沒說話。
他走到牆角,把那個舊蒲團拖出來,放在堂屋正中。
蒲團是草編的,邊角磨得發毛,中間坐得凹下去一塊,多少年了,一直是這個姿勢用的。
小時候自己淘氣,許漢唐就這麼打自己。
他又轉身,從門後摘下那把笤帚疙瘩。竹製的,手柄磨得光滑,頭上一圈圈纏着細麻繩。
許文元把笤帚疙瘩橫放在蒲團前面,然後跪下去。
膝蓋落在蒲團上,腰背挺直,雙手垂在身側。他看着地上那把笤帚,沒看許濟滄
堂屋裏安靜了一會兒。
許濟滄坐在椅子上,手裏端着茶杯,沒喝。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許文元,看了幾秒。
“李懷明脾胃溼寒很重麼?”
許文元沒抬頭:“重。”
“車前草的效果好吧。”
許文元還是沒抬頭:“好。”
“你大了,本不該這麼對你。”
“我不該用藥。”許文元朗聲說道。
“小兔崽子,你特麼還知道!”許濟滄抄起笤帚疙瘩指着許文元罵道。
“太順手了。”許文元嘆了口氣,“也喫不壞人......就動了念。”
“背,《肘後備急方》。”
許濟滄拎着笤帚疙瘩站在許文元背後。
“卷一,治卒得蟲鼠諸方。”許文元開口,聲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語。
但背誦的極其流暢,彷彿就在心裏,根本不假思索。
“有鼠瘻核痛未成膿,以柏葉敷腫上,熬鹽著葉上,熨之令熱氣下,即消。’
“又方,取莨菪實,熬熟,搗爲末,酒服方寸匕,日三,瘡上亦塗之。”
“又方,以臘月豬膏和塗之。”
“又方,以苦酒和雞子白,塗之。”
“咚咚咚~”
有人敲門。
“許老,您在麼。”
“背,不許停。”許濟滄斥道,隨後轉身去開門。
“許老,之前打電話跟您聯繫過。”一個年輕的聲音傳進來,“我是蔣總的祕書,您叫我小樑子就可以。”
“梁祕書,這位是。’
“是我母親。”
許文元聽他們在寒暄,耳朵豎了起來。
“治卒患腫滿方,有腫從腳起,稍上入腹......”
雖然分了神,但許文元的背誦聲音卻一直沒斷。
梁祕書站在門口,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屋裏有人在背書。
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像泉水滴在石頭上,一滴一滴,往人耳朵裏鑽。
“治卒患腫滿方,有腫從腳起,稍上入腹則殺人。以小豆一鬥,煮令極爛,得汁四五鬥,溫漬膝以下,日二,若已入腹者,不必漬,但煮小豆食之......”
是古文。
不是那種常見的《論語》《孟子》《百家姓》《弟子規》,而是醫書。
生僻的,沒點底子根本看不懂的那種。
梁祕書探頭往屋裏看了一眼。
一個年輕人跪在蒲團上,腰背挺直,面前橫着一把笤帚。
他閉着眼,嘴裏還在唸,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
我艹,老許家這也太有逼格了吧。
本來來的路上他還患得患失,原本是不信的,但聽說這位許老先生年輕的時候和唐由之一起做過金針撥障術,就來試試。
沒想到,剛剛進門,就聽到了一個年輕子弟在背誦古老的醫書。
一千六百年前的書。
從葛洪手裏傳下來,歷朝歷代,傳到民國,傳到這間平房裏,傳到一個跪着的年輕人嘴裏。
夕陽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許文元身上,照得那些古舊的句子像是活了過來。
梁祕書忽然覺得有點恍惚——這哪是1999年,這分明是另一個時間。
“又方,取鼠壤土,燒作灰,以水和塗之。又方,以苦酒漬柳枝,塞孔中——”
許濟滄站在門口,沒回頭,也沒攔着那聲音往裏飄。
梁祕書站在那兒,忽然不知道該邁哪隻腳了。
許濟滄看了一眼身邊那位老年婦人——梁祕書母親。她也聽見了,正看着屋裏,眼神有點愣。
院子裏的楊樹葉子嘩啦啦響,幾隻麻雀從樹上飛起來,落在牆頭。
那背書聲還在繼續,不緊不慢,像一條河,流了千百年,還在流。
梁祕書嚥了口唾沫,轉過頭,和母親交換了一個眼神。
原本不信的,也都信了。
“許老。”梁祕書深深鞠躬。
“客氣,屋裏說。”許濟滄做了個請的手勢,把人讓進去。
許文元的聲音稍頓,許濟滄悠悠說道,“繼續。”
“劉涓子鼠方:以龜殼、甘草炙、桂心、雄黃、乾姜、狸骨炙,六物分等,搗,下蜜和,納瘡中,無不差。先灸作瘡,後與藥良。”
“大妹子,坐。”許濟滄微笑。
“許老,實在抱歉,打擾了。”梁祕書躬身,客客氣氣。
郎朗背書聲中,好像有什麼東西被昇華了似的。
“我母親有支氣管炎,我跟着蔣總來東北,改制的事情弄的焦頭爛額,也沒時間照顧。”
“這不聽說您醫術高明,請您配幾副中藥。”
梁祕書說的客氣,許濟滄也只是笑了笑,寒暄幾句後開始把脈。
許文元沒回頭,只是揹着葛洪的書。
梁祕書啊,好像後來被判了十年。但之前風光十多年,那是真的風光。
蔣總從燕京帶來的祕書,關係能一般?
只是看病,許文元也沒多想,繼續背誦。
“文無,你來。”
忽然,爺爺招呼道。
“來了。”許文元直挺挺的站起來,超強的核心肌肉力量展現的淋漓盡致,把梁祕書看的眼皮子直抖。
“爺爺。”許文元走到許濟滄身邊,彎腰,輕聲詢問。
“我號了脈,脈象和之前範家那丫頭的脈象不同,卻又有些類似,你試試。”
“???”
梁祕書和他母親都愣住。
一米八七,比黎明還帥氣的小夥子就這麼水靈靈的出現在眼前。
而剛剛,他還在背誦着古書。
前後反差太大,撕裂了他們的認知。
“我看看。”許文元轉過頭,看着梁祕書的母親,微笑,“阿姨,我給您一個脈。”
許濟滄沒解釋,梁祕書也沒敢多問。
幾分鐘後,許文元抬手。
“腸息肉,抓緊時間切。”
“???”
"???"
梁祕書愣了一下:“腸息肉?我媽一直咳,支氣管炎——”
“我知道。”許文元打斷他,“我說的就是這個。”
許文元頓了頓,看了一眼許濟滄
許濟滄端着茶杯,悠悠說道,“正常的腸息肉,脈象滑而軟,應指圓潤,如珠走盤,推之可動。”
“那是有形之物,但還沒成氣候,在腸膜上浮着,沒紮根。摸上去,澀中有滑,滑中帶澀,但滑多於澀,澀是淺表的,是痰溼瘀滯,不是毒。”
“您這個不一樣。沉取有物,應指澀滯,如按砂礫,推之不移。
那不是浮着的息肉,是紮根的,是往肉里長的。澀多於滑,滑是表面的假象,底下是澀————澀得像用鈍刀刮竹,一道一道的,卡着走不動。”
“去做個腸鏡,讓文無看一眼。”
這是啥啊?
梁祕書怔住。
中醫不該是號脈後抓中藥調養麼?怎麼就做腸鏡呢。
號脈,腸鏡,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兒。
“沒什麼損傷。”許文元微笑,“也不疼,我親自做。”
你?
親自?
梁祕書越來越看不懂這倆。
只不過他的意識還在剛剛穿越時光之河,古書與俊朗少年帶來的震撼之間沒完全清醒。
“不要緊吧,許……………”梁祕書的母親問。
“不要緊,小息肉,我給切掉做個病理就行。”許文元道,“至於支氣管炎倒沒多大的事兒,去三亞那面住,空氣溼潤也就好了。”
梁祕書猶豫了一下,但既然上門求醫問藥,對方還是一位看起來帶着仙氣兒的老中醫,也不好拒絕。
“那小許你看哪天方便?”
“我帶你們去開藥,今晚要清腸,明天一早,七點半我做。”許文元篤定的說道。
一邊說,他一邊看着許濟滄
“去吧。”
這算是高高舉起,輕輕落下,許文元心裏開心。
許濟滄和梁祕書沒太多交流,哪怕肉眼可見梁祕書心裏懷疑,許濟滄依舊沒多說什麼。
老一代中醫都這樣,講究醫不叩門。
許文元可不是。
“梁祕書,前幾天剛有個家裏的老鄰居來找我爺爺。”許文元一邊走一邊講了範佳軒的病例。
許文元懂怎麼和患者,患者家屬交流,也清楚他們疑惑什麼。
中西醫結合的方向講的深入淺出。
離醫院也沒多遠,許文元也不着急,拿着手機發了一條短信息後便細細的講。
掰開揉碎。
“這麼神奇麼?”
十幾分鍾,梁祕書聽完後感嘆。
“我聽說有老中醫號脈,能號出腸息肉,還是......不好的。我以爲是都市傳說,沒想到是真的。”
“有多神奇說不好,但脈象上的確有改變。”許文元道,“不過呢,以前沒這些技術,咱們油田也是剛進了腸鏡的設備,開展沒幾年。”
“哦哦哦。”
“至於切除的話,別說是國內,跨國大廠強生,梁祕書您知道吧。
“別叫梁祕書,叫梁哥就行。”
“梁哥你知道吧,他們生產的鈦夾,輕輕一夾,就能把息肉都切掉。人呢,完全不受影響,明天一早做,晚上就能喝點粥。”
""
“要換我爺爺那個年代,可麻煩嘍。要開腹,切腸子。但息肉太小,切腸子都找不到地兒。”
許文元連哄帶嚇唬,把人帶到醫院。
下車,周院長站在門診大門口正在張望。
看見梁祕書和許文元一起下車,連忙迎了上來。
“梁祕書,你看你,怎麼不直接給我打電話呢。”
“周院長,客氣了。我是去叨擾許老,沒想到還真有點問題。”
“一點點。”許文元道,“完全不用擔心,先開點藥清腸,然後明天一早七點半我給做個腸鏡。”
雖然梁祕書還是有些不信,可依舊抱着做個腸鏡也沒什麼損傷的心理帶着藥走了,約好明天一早七點半。
送走了梁祕書,周見深看着許文元,“小許啊,你不錯。”
許文元笑了,他知道是因爲自己招呼了周見深一聲。
蔣總的大祕,周見深平時根本都見不到。人家看病、體檢都去燕京,啥時候能來油二院呢。
就算是有急病,也是去大醫院看。
“不過腸道息肉,確定麼?”周院長馬上開啓了憂心忡忡的模式。
“我爺爺號脈號出來的,我哪知道。”
“你!”周見深又氣又笑。
“周院長,明天我看一眼就知道了,等等吧。”許文元道,“倒是病理那面,你看看讓大醫院的主任過來會診,要個術中冰凍。我這面做完,老太太還沒回去,那面初步結果就出來。”
許文元一語驚醒夢中人。
周見深也不是不知道,主要是這套診療流程有些......玄幻。
“周院長,那我回家了,咱們明天一早見。對了,您給石主任打個電話,早點來把東西都收拾好,別耽誤老太太做腸鏡。”
許文元也就是這麼一說,這類人做檢查,周見深可往心裏去了,要不然他也不能把高幹病房和機關樓放在一棟樓裏。
不過小許這人的確不錯,雖然行事魯莽了一點,但他要是不魯莽,好像也沒現在這麼多機會。
只不過身後站着許濟滄,他急什麼急。
一邊琢磨,周見深開車回到家樓下。
遠遠的,看見一個身影。
淦,竟然是李懷明。
周見深打心眼裏噁心,現在看見李懷明,他第一個念頭就是李懷明雙腿絞在一起的樣子。
“周院。”李懷明快步迎上來,臉上堆着笑,“下班了?我正好路過,想着跟您彙報一下今天下午的情況。”
周見深站住腳,看了他一眼。
“李主任啊。”他開口,聲音不高,不冷不熱,“今天的會議精神,我建議你們科室要認真組織學習,深刻領會,抓好落實。
許文元同志這篇論文,不是他個人的榮譽,是我們醫院學科建設的重要成果,是全院上下共同努力的結果。
你們科室作爲他的所在科室,要以此爲契機,進一步營造尊重人才,鼓勵創新的良好氛圍,把年輕人的積極性保護好、引導好、發揮好。
李懷明臉上的笑了一瞬。
周見深繼續說下去,語調平穩,像是在唸文件。
“至於你個人今天的表現,我就不多說了。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希望你保重身體。同時也要注意,任何時候,大局意識不能丟,組織紀律不能松。
該堅持的要堅持,該剋制的要剋制。好了,時間不早了,早點回去休息吧。”
他說完,繞過李懷明,往單元門走去。
李懷明站在路燈下,一動不動。
那些話,一個字都沒罵他,可他聽完,後背比下午那會兒還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