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下旬的東京,空氣裏全是悶熱的水汽。
北原信把殺青的雜事處理完,火急火燎地跟經紀人請了兩天假。
他連公司都沒回,直接打車去了港區。
站在熟悉的公寓門口,他理了理有些發皺的襯衫領子,按響了門鈴。
“叮咚。”
過了大概半分鐘,門纔開了一條縫。
中森明菜只露出半張臉,頭髮用髮夾隨意地別在腦後,眼神在北原信身上掃了一圈,臉上沒什麼表情。
“請問你是?”
她問得很正經,就像真的在面對一個陌生的推銷員。
北原信把手裏提着的那個有些磨損的紙袋往上提了提,笑着說道:
“你好,我是高知縣來的快遞員,這裏有你的包裹。”
“快遞?”
明菜依然沒有開門的意思,只是眉毛挑得更高了,“我最近可沒有買東西。再說了,哪有這麼晚送快遞的?”
“因爲這份快遞有點特殊。”
北原信看着那雙明顯帶着點小脾氣的眼睛,聲音放得很輕,“它怕黑,也怕過期,所以我只能連夜把自己打包送過來。”
門縫裏的那隻眼睛眨了兩下。
那種故意板着的冷硬撐住,眼角還是彎了下來。
“油嘴滑舌。”
明菜嘟囔了一句,把防盜鏈解開,“進來吧,別讓鄰居以爲我半夜私會快遞員。”
北原信走進玄關,換好拖鞋。
剛走進客廳,一股濃郁的香味就撲面而來。
餐桌上已經擺滿了盤子。
紅酒燉牛肉、奶油蘑菇湯、香煎鱈魚,還有一份看起來相當精緻的蔬菜沙拉。每一道菜的擺盤都很講究,甚至連餐巾都折成了花的形狀。
“你來的正好。”
明菜走到餐桌旁,拿起紅酒瓶,語氣隨意得像是剛想起來這回事,“我剛好做完這些料理,你要是沒喫的話,就一起喫點吧,反正我也喫不完。”
北原信看了一眼這一大桌子菜。
兩個人喫都嫌多,明顯就是特意準備的“兩人份”。
他也沒拆穿,只是脫下外套掛好,拉開椅子坐下。
“那我就不客氣了。”
“嚐嚐這個。”明菜給他盛了一碗湯,“應該......還可以吧。”
北原信喝了一口。
味道很醇厚,蘑菇的鮮味和奶油融合得恰到好處,完全是頂級西餐廳的水準。
“怎麼樣?”明菜手裏捏着叉子,眼神一直在往這邊瞟。
“很好喫。
北原信放下勺子,評價很中肯,“味道很標準,火候也正好,跟外面那種高級餐廳做出來的一樣。”
聽到“跟餐廳一樣”這幾個字,明菜的手稍微抖了一下。
她有些不自然地抬手摸了摸耳邊的碎髮,眼神飄向了旁邊的落地窗。
“咳......那是當然,我可是照着食譜做的。”
其實這桌菜除了那個沙拉是她親手拌的,剩下的全是從赤坂那家她常去的法餐廳訂的外賣,只是回來重新擺了個盤。
本來想在北原信面前露一手,展現一下賢惠的一面,結果上次那個生日蛋糕差點沒把廚房炸了,這次她實在不敢冒險。
北原信看着她那個有些心虛的小動作,嘴角忍不住上揚。
他拿起叉子,又叉了一塊牛肉放進嘴裏,嚼得很香。
這種小心思,其實挺可愛的。
“對了。”
明菜見他喫得挺歡,心裏的石頭落了地,開始找話題,“你那邊工作怎麼樣?我看報紙上說,大家對你要拍的那個什麼《聽見濤聲》不太看好,說你是爲了捧那個小姑娘才接的爛片。”
“沒什麼不順利的。”
北原信切着鱈魚,神色平靜,“外界看不看好是他們的事,我只負責演戲。只要我覺得值得,那就沒人能說什麼。”
明菜看着他這副雲淡風輕的樣子,意味深長地哼了一聲。
“你還真是變了好多啊。”
她晃着手裏的紅酒杯,眼神有些迷離,“想當初在那個走廊遇到你的時候,你還是個被人欺負都不敢吭聲的小演員呢。現在說話口氣這麼大了。”
“那也是多虧了你。”
北原信放下刀叉,看着明菜的眼睛,語氣變得很誠懇,“如果不是當時遇到了你,我也沒辦法走到今天這一步。’
這話沒半點水分。
明菜愣了一下,臉頰瞬間泛起了一層紅暈。
“說什麼亂七八糟的......”
她有些慌亂地低下頭,用叉子狠狠戳着盤子裏的西蘭花,“趕緊喫吧,菜都涼了。”
一頓飯喫了大半個小時,桌上的菜基本都被掃光了一半。
“我去拿蛋糕。”
明菜站起身,走向廚房的冰箱。
北原信趁着這個空檔,從口袋裏摸出了那個裝着胸針的小盒子。
他沒有直接拿出來,而是把它藏在了身後。
"B^......"
明菜捧着一個白色的蛋糕盒走出來,看到北原信像個木頭柱子一樣站在桌邊盯着自己看,心裏頓時砰砰直跳。
這傢伙,眼神也太直白了吧。
“你幹嘛傻站着?”她故作鎮定地把蛋糕放在桌上,“還不過來幫忙?”
“來了。”
北原信走過去,幫她把蛋糕拿出來,插上蠟燭。
“啪。”
明菜關掉了客廳的大燈。
只剩下幾根細小的蠟燭在黑暗中跳動,昏黃的光暈映在兩人的臉上。
兩個人就這麼面對面站着,中間隔着一個蛋糕。
“我還真是榮幸啊。”
北原信看着燭光下的明菜,那雙眼睛比平時還要亮,“可以聽國民歌姬在這兒給我唱生日歌。’
“想得美。”
明菜撇了撇嘴,“難道不是應該你唱給我聽嗎?今天可是給我補過生日。
“我唱歌又不好聽。”
北原信無奈地攤了攤手,“我可不打算發展成什麼兩棲藝人。對於我來說,能夠專注並且做好演戲這一件事就已經非常好了。”
“切,藉口。”
明菜白了他一眼,剛準備自己開口唱那個有些尷尬的“祝我生日快樂”,就聽到對面傳來了一陣低沉的男聲。
"Happy birthday to you......"
北原信的聲音不算那種充滿技巧的完美嗓音,甚至有些低沉沙啞,但他唱得很認真,每一個音符都咬得很實。
明菜看着他。
燭光在他的睫毛上跳動。
雖然唱得一般,但那種滿滿的誠意,順着歌聲一點點滲進了心裏。
她感覺鼻尖有點酸。
一曲唱完。
“許願吧。”北原信說。
明菜閉上眼,雙手合十。過了幾秒,她睜開眼,一口氣吹滅了蠟燭。
“啪。”
燈亮了。
突如其來的光線讓兩人都眯了一下眼。
明菜拿起刀,切了一塊最大的蛋糕,遞到北原信面前。
“給,最大的這塊給你。”
北原信接過蛋糕盤,順手把藏在身後的那個小盒子遞了過去。
“這是什麼?”明菜愣了一下。
“生日禮物。”
北原信指了指那個包裝精美的盒子,“雖然遲到了幾天,但我覺得你會喜歡。拆開看看?”
明菜把手裏的刀放下,有些小心翼翼地接過盒子。
她解開絲帶,打開蓋子。
一枚深紅色的珊瑚胸針靜靜地躺在黑色的天鵝絨上。
那抹紅色濃郁得像是一滴凝固的血,又像是一朵盛開在深海裏的薔薇。那種質感,哪怕是不懂行的人也能看出來絕對是極品。
明菜的眼睛瞬間睜大了。
“好漂亮......”
她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那冰涼的表面。
“這是高知的特產,阿卡珊瑚。”北原信解釋道,“我在那邊看到它的第一眼,就覺得它應該屬於你。”
明菜抬起頭,眼神裏滿是驚喜,但又帶着一絲職業習慣的審視。
“我可以現在戴上嗎?”
“當然。
明菜拿起胸針,小心翼翼地把它別在了自己那件米色家居服的領口上。
原本素淨的衣服,因爲這抹濃烈的紅,瞬間變得生動起來。那種紅色並沒有顯得突兀,反而襯得她的膚色更加白皙,整個人看起來多了一分平日裏少有的凌厲與高貴。
她走到旁邊的鏡子前,左看右看,還用手摸了摸。
“怎麼樣?”
她轉過身,有些期待地看着北原信,“適合我嗎?”
北原信看着她。
那個系統評價果然沒錯。
這抹驚心動魄的紅,只有像她這樣經歷過破碎又重組的靈魂,才能壓得住。
“很適合。”
北原信點了點頭,語氣篤定,“非常適合。”
明菜看着鏡子裏的自己,又看了看站在那裏的北原信。
她突然莞爾一笑。
那一笑,彷彿把這段時間所有的疲憊和委屈都笑散了。
她緩緩走上前,伸出雙手,環住了北原信的腰,把臉貼在了他的胸口。
“謝謝你。”
聲音很輕,帶着點鼻音。
北原信也伸出手,輕輕抱住了她。
“不用謝。”
兩個人就這麼靜靜地抱着。
沒有過度的激情,也沒有那些讓人臉紅心跳的越界舉動。
在這個繁忙、浮躁,每個人都在爲了名利奔波的演藝圈裏,這一刻的擁抱,就像是兩艘在暴風雨中航行的小船,終於找到了可以互相停靠的港灣。
只有兩顆心跳動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裏,慢慢重合在了一起。
過了一會兒,兩人分開之後。
明菜有些不自然地撩了撩頭髮:“該喫蛋糕了。”
“嗯。”
“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