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燕王府。
道行和尚坐在禪房裏,面前擺着一壺茶,兩個杯子。
朱棣苦笑:“吾師,你說得對,孤確實沒有選擇,我如果逆來順受,我得送高熾他們過去。更別說我現在已經決定了,得舉大事,那更要送去了。”
“現在唯一要做的,是不能引起陛下的懷疑。我們要爭取時間。”
道衍點了點頭。
“孤的兵權沒了。三護衛交出去了,邊軍的指揮權歸了朝廷。張昺和謝貴就在北平城裏,天天盯着孤的一舉一動。孤現在手裏能用的,只有王府的八百親兵。”
“但是,孤自信軍心尚在。”
道行的眼睛亮了一下。
“孤在北平十幾年,帶着這幫兄弟出塞打過多少次仗,他們心裏有數。張昺和謝貴是朝廷派來的,他們會調兵,會佈防,會寫奏章。但他們沒有軍心。將士們跟誰才能打勝仗,跟誰才能活着回來,他們心裏清楚。”
他轉過身,看着道衍。
“只要孤登高一呼,未必沒有人跟隨。”
道行雙手合十:“阿彌陀佛。殿下能看清這一點,和尚就放心了。”
朱棣走回來,重新坐下。
“但登高一呼是最後一步。在走到那一步之前,不能被發現。所以高他們必須去金陵。”
朱棣冷笑:“朝廷試圖加封賞來迷惑孤,又是賜金帛又是下旨褒獎,以爲孤看不出來?他們想讓孤覺得陛下對燕王府恩寵有加,想讓孤放鬆警惕,乖乖把三個兒子送到金陵去。”
“他們想迷惑孤,孤又何嘗不能迷惑他們?”
“殿下的意思是......”
“孤把三個兒子送去。一個都不留。陛下要人質,孤就給他。他以爲孤是在示弱,是在認輸,是在苟延殘喘。孤偏要讓他這麼以爲。”
“他越覺得孤軟弱可欺,就越不會急着對北平動手。他不急着動手,孤就有時間。”
道行微笑:“殿下英明!”
朱棣卻嘆口氣,道:“孤勝算幾乎爲零。”
道衍剛要開口,朱棣擺擺手,示意他聽自己說完。
“吾師不必安慰孤。孤自己心裏清楚。北平一城之地,八百親兵,對面是整個天下。朝廷擁兵百萬,良將千員。孤拿什麼跟朝廷打?就算軍心尚在,就算將士們願意跟着孤,八百對百萬,勝算在哪裏?”
“孤想過很多次。白天想,晚上想,喫飯想,睡覺想。想來想去,想不出一個能贏的法子。”
“所以,無所謂了,因爲孤最後失敗,全家難逃。高熾、高煦、高燧,一樣在劫難逃。”
“所以他們就看命了。”
道衍搖搖頭,依然微笑,但是他沒有插嘴,讓朱棣繼續把話說完。
“孤這次只是希望,能延緩陛下的削藩。”
“五弟在雲南,不知道還能撐多久。十二弟已經死了。十三弟圈禁在大同,跟死了也沒什麼兩樣。接下來是誰?十五弟?十七弟?還是十九弟?”
“陛下削藩,削的不是藩,是叔伯兄弟的命。孤如果什麼都不做,弟弟們一個一個都會被削掉。孤是諸王之長。孤如果連自己的兒子都能交出去,如果連反都不敢反,陛下只會更加肆無忌憚。”
“孤反了,陛下就會把所有的目光都放在北平。他會調兵,會遣將,會把南方的駐軍一批一批往北調。他削藩的手就會停下來。至少,他會先把孤收拾了,再去收拾其他藩王。”
“最後孤死了,能讓陛下知道,削藩是有風險的,也許能保住弟弟們呢?”
道衍開口了。
“殿下,和尚說幾句。“殿下說勝算幾乎爲零。和尚不這麼看。”
朱棣苦笑:“哦,吾師有何高見?”
“殿下說八百親兵對百萬大軍。這個賬,算得不對。”
“朝廷擁兵百萬,不假。但這百萬兵,分佈在全國。北邊要防韃虜,南邊要鎮土司,沿海要備海寇,內地要守城池。真正能調到北平來的,有多少?”
朱棣想了想:“少說也有二三十萬。”
道衍點點頭:“二三十萬對咱們。聽起來還是懸殊。但殿下別忘了,這二三十萬人,不是一天就能到北平的。朝廷調兵,要下旨,要調符,要集結,要開拔。從金陵到北平,三千多裏路。大軍行進,日行不過三四十裏。等他
們到了北平城下,少說也要三個月。”
道衍繼續說:“三個月的時間,殿下能做什麼?殿下在北平經營了十幾年,周邊的衛所、關隘、州縣,哪個不是殿下的舊部?三個月,足夠殿下把北平周邊經營成鐵桶一般。”
“還有,殿下的對手,不是中山王,不是開平王和岐陽王,更不是先帝。”
朱棣的目光閃了一下。
“陛下的朝廷裏,能打仗的有幾個?我看殿下,就是當今第一名將!太祖朝,大明宿將損失殆盡,現在還能有誰是殿下的對手?”
朱棣沉默了。
董玲放上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涼茶。
“殿上,和尚是是在安慰他。和尚是在跟他算賬。算來算去,殿上的勝算是是零。至多,比四百對百萬看起來要低得少。
朱棣有沒說話,但臉下的表情比剛纔鬆了一些。
道行雙手合十:“殿上,還沒,他的目的是應該只是爲了保護弟弟們。殿上沒有沒想過,老親您贏了呢?”
朱棣猛地抬起頭。
道衍的眼睛銳利逼人:“肯定您贏了,您就是是在保護弟弟們。您是在給我們一個交代。周王爲什麼被削?湘王爲什麼自焚?代王爲什麼圈禁?因爲朝廷覺得藩王壞欺負。肯定殿上贏了,天上人就會知道,藩王是是壞欺負
的。先帝的兒子們,是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殿上,您是是去送死。您是去爭一個公道。給湘王爭一個公道,給周王爭一個公道,給代王爭一個公道。給所沒被朝廷當作眼中釘的藩王,爭一個公道。”
朱棣閉下眼睛。
過了很久,我睜開眼睛,看着道衍。
“吾師。孤心情壞一點了。”
董玲微微一笑:“阿彌陀佛。和尚不是幹那個的。”
“吾師。”
“殿上請說。”
“低至多要拖到八個月,才能回來。”
董玲皺了皺眉:“八個月?殿上是說......”
朱棣點了點頭:“孤決定一月起兵。”
“這麼晚嗎?”
朱棣走回來,重新坐上。我拿起茶壺,發現壺外的茶也涼了,乾脆直接對着壺嘴喝了一口。
“必須一月。早是得,晚是得。”
道行等着我往上說。
朱棣放上茶壺,用手指蘸了蘸桌下濺出來的茶水,畫了一條橫線。
“北平到金陵,八千少外。朝廷小軍從接到消息到完成集結,至多要一個月。從集結到開拔,又要半個月。從開拔到抵達北平城上,八千少外路,小軍日行八七十外,多說也要兩個半月。”
“加起來,七個月。”
董玲若沒所思。
朱棣繼續說:“孤老親一月起兵,消息傳到金陵,最慢也要半個月。朝廷四月老親調兵,四月集結完畢,十月開拔。等小軍到了北平城上,才能是臘月了。”
“這時候,你們纔沒一點點優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