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這邊。
江河已經起身換衣服了。
在這個原本或許會發生些什麼的靜謐夜晚,思緒卻被周廣林的那幾句話瞬間凍結。
【08年秋,廣交會,從美洲飛來的老墨,異常的呼吸道重症......】
很難不往那個方向想。
沈鈺臉蛋還紅紅的,但眼神中已經變成了擔憂,道:“江醫生,怎麼了?”
江河扣上襯衫的釦子,轉頭道:“得去醫院一趟。”
沈鈺撐着身子坐起來,被子滑落到腰間:“這麼晚了,不能明天再去嗎?”
江河搖搖頭:“不行,如果這件事跟我想象中的一樣,那必須立刻解決,一分鐘都不能拖。”
聽到江河這種罕見的嚴肅語氣,沈鈺徹底清醒了。
她沒有再問爲什麼,而是直接掀開被子:“那我陪你一起去吧。”
說着,就要起身去拿旁邊的衣服。
“不行!”江河道:“你就待在酒店,哪裏都不許去!”
沈鈺被嚇了一跳,愣愣地看着江河:“......到底怎麼了?”
看着沈鈺錯愕的眼神,江河心神一亂。
自己不是想兇她,他是害怕。
如果真的是H1N1零號病人,那麼現在的附一院呼吸科,就已經成了全羊城最危險的病毒暴風眼。
只要踏進醫院,就有被感染的風險。
尤其是沈鈺......萬一她感染了疾病,後果不堪設想。
江河將語氣放緩,儘量簡短地說明情況:“有個患者出現了異常的高熱和重症肺炎趨勢,我懷疑不是普通的感冒,所以現在的附一院,很危險。”
沈鈺聽完,急切地問:“那你呢?既然那麼危險,你這樣過去不會有事情吧?你確定你是安全的嗎?”
江河安撫道:“放心吧,我很清楚怎麼做好院感防護,我會照顧好自己。”
沈鈺抿着嘴脣。
這一刻,她很想跟江河一起去。
但她知道,在面對這種醫療危機時,自己跟過去不僅幫不上任何忙,反而會拖後腿。
於是只能強壓下心頭的擔憂,乖巧地點了點頭,鬆開了手。
“好,那我就在酒店等你。”
這句話。
令前世的記憶湧上心頭。
-那時候,每次深夜接到急診科的奪命連環call,自己匆匆穿上白大褂準備出門時,沈鈺總是會站在玄關,替他整理好衣領,輕聲說:“老公,早點回來,我在家等你。
重疊的時空,不變的牽掛。
如果可以,江河現在真的好想扔掉手裏的柺杖,狠狠地把眼前這個女孩抱進懷裏。
真的,好渴望這種平靜與幸福啊。
但......這種事情,他無法袖手旁觀。
當時代的雪崩即將到來,當災難的火星即將引燃這座城市,他沒有資格沉溺於溫柔鄉。
作爲重生者,也作爲一名醫生,必須闖入風暴,把所有人救下來。
江河:“鎖好門,儘量別下樓,等我電話。”
說完,他轉身推開房門。
從溫柔鄉,毫不猶豫地走進了深夜的冷風中。
凌晨一點。
附一院呼吸內科住院部。
“江醫生!”周廣林迎了上來,“你腳上還有傷,這麼晚真把你折騰過來了......”
“他人呢?”江河直奔主題。
“在走廊最裏面的單間病房。”周廣林指了指盡頭。
江河走到護士站:“給我一個N95口罩,一副手套。”
值班護士一眼認出江神,於是二話沒說,立刻轉身拿了一套裝備給他。
江河戴上口罩和手套,撐着柺杖往裏走。
沿途上,他緊繃的心忽然放鬆了一點。
因爲事實證明,自己低估了附一院的專業素養,也低估了經歷過03年洗禮後的羊城醫療系統。
走廊盡頭的病房外,拉着醒目的黃色隔離帶。
門口的處置車上擺滿了手消液、防護服和醫療垃圾桶。
病房的門緊閉着,門上的觀察窗也被放下了百葉簾。
醫院,是做了一定的防護的,這很好。
柯正正從病房出來,見到江河,便停下腳步:“江河?”
江河:“柯醫生。”
柯正溫聲問:“你怎麼過來了?楊主任叫你來的?”
“聽說有個情況特殊的呼吸道重症,病歷能給我看一眼嗎?”
柯正點點頭:“行啊。”
按理說,江河只是個大三的醫學生,哪怕外科技術再好,也沒有資格插手呼吸內科的重症病例。
但江河現在有院長特批的重症病歷調閱權通行證,全院皆知。
柯正拿出一份病歷夾,遞給江河。
江河翻開病歷。
柯正站在一旁,介紹道:“患者馬克,42歲,墨西哥籍,入院時體溫39.5度,伴有畏寒、肌肉痠痛、劇烈乾咳,第一天查血常規,白細胞2.1,淋巴細胞0.8,都在正常值以下,第一時間做了呼吸道病毒抗原篩查和核酸檢測,非
典(SARS)和高致病性禽流感(H5N1)核酸均爲陰性,甲型流感病毒抗原快篩,陽性。”
江河翻到影像學報告。
“入院第二天,雙肺出現散在磨玻璃影,今天下午,病情突然進展,血氧飽和度掉到了88%,影像學顯示雙肺多發斑片狀實變影,典型重症病毒性肺炎表現。”
江河:“用藥呢?”
柯正答:“排除了非典和禽流感後,結合甲流陽性的結果,我們給出的診斷是重型季節性甲型流感變異株感染,轉單間隔離,飛沫加接觸雙重防護,抗病毒藥物上了奧司他韋,75mg,一天兩次,同時上了甲強龍壓制炎症反
應,輔以大劑量維生素C和對症支持治療。”
江河盯着化驗單,突然問道:“柯醫生,這例甲流快篩既然是陽性,醫院有沒有做進一步的PCR亞型分型檢測?確定是H3N2還是普通的季節性H1N1了嗎?”
柯正愣了一下,苦笑搖頭:“江河,咱們附一院的實驗室哪有那麼多針對不同亞型的引物?臨牀上只要確診是甲流,排除了高致病性的H5N1禽流感,常規默認就是季節性流感了。”
江河心頭微沉。
這就是08年的時代痛點。
在這個年代,醫院的一線臨牀鑑別能力依然存在缺陷。
很多時候,醫生們只能靠排除法去猜。
排除了已知的高危選項,剩下的就歸爲普通流感。
但這恰恰是最致命的。
江河繼續追問細節:“患者入院時,除了呼吸道症狀,有沒有伴隨消化道症狀?比如噁心、頻繁腹瀉?”
柯正翻看了一下護士的入院記錄單,有些驚訝:“有,昨天水樣腹瀉了三次,但外籍患者剛下飛機水土不服很常見,我們就當成普通的急性腸胃炎合併處理了………………”
江河轉而問道:“患者42歲,既往體健,沒有基礎病,如果是季節性流感,怎麼會在48小時內從普通感冒,直接進展到雙肺實變、血氧掉到88%的重症大白肺?”
柯正被問住了。
不知道爲什麼,他忽然回想起了以前讀書的時候,被老師提問的那種壓迫感。
不是?我倆到底誰是主任?
江河合上病歷夾。
好消息,院方的應急處理和用藥方向都沒錯。
壞消息是……………
江河道:
“......我認爲這是一種跨越了物種屏障,將豬流感、禽流感和人流感基因片段混合在一起的全新重組病毒,而且,患者已經錯過了發病48小時內的最佳用藥窗口期。”
柯正的臉色變了。
“他這幾天近距離接觸過什麼人?”江河轉頭看向一旁的周廣林。
周廣林猛地一個激靈,努力回憶:“他前幾天一直待在酒店裏,近距離接觸過......酒店的客房保潔?翻譯小孫?還有一直接送他的出租車司機老林?”
“他們現在人呢?”江河追問。
“小孫說他也有點感冒,今天請假沒來,老林和保潔......我不清楚。”
江河道:“周總,把這幾個人的真實姓名、年齡和身份證號發給我,柯醫生,立刻通知院感科和疾控,追蹤這三個人。”
柯正忍不住提醒道:“江河,現在是流感高發季,只是一例散發重症,在沒有明確的聚集性爆發證據前,驚動疾控追蹤,會不會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江河知道柯正說得對。
在醫療體系裏,沒有證據的猜測,就是製造恐慌。
其實,他能確認病症,更多的也是來源於重生的視界。
如果不是重生的信息差,現在的他也無法斷言。
江河皺眉。
看來這件事情,比他想象中還要麻煩。
八小時前,天河區城中村。
出租屋裏,五十多歲的客房保潔王翠萍躺在木板牀上,身上裹着兩牀被子,卻依然止不住地打冷戰。
“咳咳………………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聲在房間裏迴盪。
丈夫端着一杯熱水走過來,摸了摸她的額頭,燙得嚇人。
“翠萍,你這燒得太厲害了,去醫院看看吧。”
“去什麼醫院......醫院掛個號就要幾十塊,拍個片子幾百塊沒了,就是前幾天在威斯汀打掃房間,空調開太低凍着了,我剛纔喫了兩片白加黑,睡一覺捂出汗就好了。”
“可是你都在牀上躺一天了,連水都喝不進去。”丈夫滿臉擔憂。
“沒事……………咳咳.....明天廣交會那邊客房滿員,領班說去一天給雙倍工資,我得去......”
幾乎同一時間,越秀區,某社區衛生服務中心。
24歲的翻譯孫嵩宇坐在輸液椅上,呼吸粗重。
“醫生,我這到底是什麼情況啊?”
社區醫生拿着聽診器又聽了聽,隨後道:
“小夥子,你這燒退不下來,心率也快,別在社區打了,趕緊叫你家裏人來,直接去醫院掛急診,可能是重症肺炎……………”
傍晚時分,機場高速。
出租車司機老林猛地踩了一腳剎車。
“咳咳咳咳!”
一陣乾咳,讓他差點握不住方向盤。
坐在後排的乘客是個剛下飛機的商務人士,被這陣咳嗽嚇了一跳:“師傅,你沒事吧?感冒這麼嚴重還出來跑車?”
“老毛病了,支氣管炎......”老林降下車窗,讓外面的冷風吹進來。
他感覺腦袋昏昏沉沉的,視線甚至有些模糊。
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心想跑完這一單必須得回家躺着了……………
附一院,楊煦辦公室。
收到周廣林發來的身份信息後,江河找到老師。
用他的電腦,登入了羊城市突發公共衛生事件醫療救治信息網絡。
03年SARS之後,國家斥巨資建立了【中國疾病預防控制信息系統】。
這是一個只有醫院主任級別以上才能查看的內部彙總系統。
今天,也多虧了有這個系統存在。
江河的檢索詞:【不明原因】、【重症肺炎】、【白細胞偏低】、【流感樣症狀】。
一個小時內,他翻閱了市八醫院、省人民醫院、珠江醫院上傳的傳染病網絡直報卡和發熱門診預警病例簡報。
找到很多病例。
省人民醫院急診科,收治一名24歲男性(孫嵩宇),主訴高熱不退、呼吸困難,雙肺瀰漫性滲出,目前已氣管插管。
市八醫院傳染科,收治一名52歲女性(王翠萍),發熱伴咯血,入院時已陷入昏迷,血氧不足70%,正在搶救。
再加上附一院呼吸科的馬克。
江河抓起桌上的筆,在一張白紙快速寫着。
馬克(傳染源)——威斯汀酒店(交集點) -孫嵩宇(密切接觸)、王翠萍(環境接觸)。
這是一條人傳人流行病學鏈條。
起病急、潛伏期短、重症率極高。
而且,那個叫老林的出租車司機,目前還處於失聯狀態,不知道已經將病毒擴散到了多大的範圍。
江河扔下筆,拿起那張畫着關係線的紙,徑直走出了辦公室,走向醫務科。
楊煦一路跟在自己學生之後。
來到醫務科辦公室,見呼吸科主治柯正也在場,正在彙報馬克的病情進展:
“馬克不僅抗病毒治療無效,現在連純氧面罩都維持不住血氧了,我建議直接轉ICU上呼吸機。”
“轉吧。”醫務科主任點了點頭,見有人進來,便道:“楊主任?江河?你們怎麼過來了?”
江河開門見山:“主任,我推測,那個墨西哥患者馬克,不是季節性流感變異,是一種全新的、具有極強人傳人能力的大流行病毒。”
此言一出,辦公室裏瞬間安靜下來。
醫務科主任搖頭道:“江河,大流行這種詞是不能亂用的。”
江河拿出關系圖,指着說:“就在今晚,省人民醫院收治了馬克的翻譯孫嵩宇,已插管,市八醫院收治了打掃馬克房間的保潔王翠萍,已昏迷,還有一個出租車司機目前失聯。”
“潛伏期極短,接觸後48到72小時內發病,病程進展極快,從發熱到重症肺炎只需一到兩天,常規劑量的奧司他韋對重症期無效,最重要的是,目前的抗原快篩只能測出它是甲流,無法識別它的變異亞型,導致它完美僞裝成
了季節性流感。”
柯正臉色一變。
他上前一步,盯着那張紙:“你確定這兩個人是馬克的接觸者?”
“確定,如果只是一個馬克,可以說是散發,但現在是一帶二,且全部重症化,這種傳染係數(RO)絕對超過了普通的季節性流感,我建議立刻將此事作爲【不明原因公共衛生事件】上報省疾控中心,並建議市政府......直接
封鎖廣交會相關展館,進行全面消殺,隔離所有接觸客商。”
楊煦一路跟着。
他知道自己的學生在擔心什麼,面色有些嚴峻。
柯正深吸了一口氣,搖了搖頭:“不行的,江河,你這個提議,恐怕做不到。”
“爲什麼?”
“很簡單,按照傳染病上報流程規定,我們需要將患者的呼吸道樣本送到市疾控中心,市疾控如果無法比對出已知病毒,就要送到省疾控,省裏要進行病毒分離、培養,最後進行全基因組測序。’
柯正頓了頓,看着江河。
“這一套流程走下來,最快也需要兩到三週的時間,沒有確鑿的基因序列證據,沒有衛生部的最終定性,誰敢喊停廣交會?如果最後證實只是虛驚一場,這個責任,就是院長也擔不起。”
江河沉默。
他看了眼老師。
楊煦也有些無奈:“江河,就算我相信你的判斷,也只能讓醫院內部啓動最高級別的院感防控,我們可以收治這些重症患者,但是,向外發布警報和封鎖,必須走疾控的程序。”
江河:“等疾控花三週時間完成基因測序,病毒早就擴散了。”
“那也沒有辦法。”柯正苦笑了一下,“醫學是講證據的,在基因測序結果出來之前,在法律和制度層面上,它就只能是【疑似重型流感】。
辦公室裏安靜下來。
江河知道,他們都沒有錯。
這是時代的壁壘。
制度的謹慎是爲了防止混亂,不能怪任何人。
大家都在規則內做到了最好。
但這不夠。
遠遠不夠。
江河收起桌上的那張紙,轉身走向門口。
楊煦問:“江河,你去哪?”
江河:“去找證據。”
既然需要基因序列的鐵證才能拉響警報。
那自己就想辦法,把這漫長的三週時間,縮到最短。
門在江河身後關上。
楊煦看着關上的門,轉頭看向柯正和科長。
“立刻給院長打電話,不管疾控那邊走什麼程序,附一院從現在起,所有發熱門診和呼吸科,按照最高級別防控標準執行!”
“好。”
......
走廊上。
江河先撥打了鄭立言的電話。
很可惜,電話沒人接,或許是太晚了,院士已經休息了。
想了想之後,決定再找徐文培。
“喂,徐主任,我是江河。
協和的徐文培聲音溫柔:“江河啊,怎麼這麼晚給我打電話?你的LNR論文我看了,後生可畏啊!”
“徐主任,我想請您幫我聯繫國家疾控中心(China CDC)病毒病預防控制所的實驗室,最好是能直接負責基因測序的核心研究員,我手裏有一個可能引發全球大流行的未知呼吸道病毒樣本,我需要跳過地方疾控的常規流程,
直接走國家級通道進行加急測序。”
“?”
電話那頭的徐文培,笑容瞬間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