茄子的紫衣炸過以後,變成焦褐色,被叉子一戳,露出裏面瑩潤的茄肉,裹着醬香的一起送進嘴裏,入口的剎那就化了,留下渾厚的鹹鮮在舌根裏打轉。
“原來茄子還能這樣喫!”
從前貝內特太太喫茄子,要麼是切片跟芝士碎一起放進烤箱,要麼就是蒸熟擠壓成泥,跟番茄羅勒洋蔥大蒜一起炒化,用來蘸麪包喫。
兩種做法的茄子都是軟爛的口,而這外酥裏糯的口感,實在是太令她人感到新奇了!
不僅如此,炸過的茄子一點都不油膩,咬開脆殼後茄肉十分鮮甜。
“難道不應該像海綿一樣,把所有油都吸進去嗎?”
這也是美利堅極少做油炸茄子的原因之一。
唐寧笑着解釋道:“茄子的確吸油,但只要提前用鹽殺過水,再裹上一層薄薄的澱粉,炸的時候就不會那麼吸油了。”
“殺水?”威爾遜太太驚恐地瞪大雙眼,“爲什麼要把水殺掉?”
唐寧:……
該死的翻譯器,也太不智能了。
遲早拋棄它。
“我的意思是,用鹽把茄子裏的水分弄出來。”
“原來如此。”
威爾遜太太拍了拍小心臟。
一轉頭,見貝內特太太叉菜的手彷彿揮出殘影。
“莫妮卡,你慢點,這裏沒有人跟你搶。”
對此,貝內特太太充耳不聞,她其實一點也不在意水爲什麼會被殺掉,滿心滿眼都只有眼前的地三鮮,一口接着一口,彷彿永遠都停不下來。
本以爲茄子已經足夠驚豔,卻沒想到,土豆並不是想象中快餐薯條的味道。
過油的土豆棱角泛着金黃,裹了醬也沒塌軟,咬下去外層酥脆如蟬翼,裏面卻是粉粉糯糯的,在齒間散成沙沙的顆粒,散發出土豆特有的厚重滋味。
最妙的是青椒,翡翠色的褶皺微微焦卷,一口下去,咬破外衣,迸發出清冽的椒香,一點也不辣,卻帶着恰如其分的淡淡清甜。
每一樣食材明明都是在濃油赤醬裏滾過,卻各有各的滋味。
見狀,威爾遜太太戀戀不捨地暫時告別心愛的大蝦,朝着地三鮮進發。
果不其然,第一口茄子就將她徵服了。
什麼辣辣的牛肉甜甜的大蝦,瞬間被她忘在了九霄雲外。
蘇珊全程都沒說話,只一味地將地三鮮碾碎,然後澆上一勺醬色湯汁,跟米飯均勻地拌在一起,再用勺子舀一大勺塞進嘴裏。
這一口下去,好喫得讓她想去見上帝!
唐寧餘光瞥見這一幕,心裏大爲震驚,不由得想起小某書裏的一句話:
此人喫商了得!
地三鮮很快也見底,一桌子人喫得眼神也逐漸開始渙散。
顯然是暈碳了。
緩了好一會兒,她們已經感覺到肚子很撐,本想停下來,但瞥見那翠綠的下青菜,瑩潤的小香菇,終究是於心不忍。
喫太多魚肉和油炸食物了,喫點清口的纔有益於腸胃健康。
反正青菜也不佔肚子。
抱着這樣的想法,半透明的小青菜被叉子貫穿,微微溢出清甜的汁水,配着一片香菇一起入口,青菜的鮮脆,香菇的嫩滑,將鮮甜最大程度激發出來,非常地爽口。
作爲結束曲,簡直美妙極了。
桌子上的菜被掃得一乾二淨。
蘇珊摸着肚子,情不自禁道:“太好喫了,我的肚子都有寶寶了。”
貝內特太太一個激靈,威爾遜太太同時看向她。
蘇珊:?
“怎麼這麼看着我……不,你們想哪兒去了?我指的是牛肉大蝦地三鮮和香菇青菜!”
她目光隔着桌子掃向下方,“你們不是也有嗎?”
兩位老人同時低頭。
“……”
天吶,這還是她們的肚子嗎?
距離上次肚子這麼大,還是四十年前懷寶寶的時候!
威爾遜太太忍不住想跟丈夫分享,卻發現威爾遜先生不知何時,默默從餐桌一旁轉移到了客廳,透過門框,她看到沙發上背對着餐廳的丈夫好似有些淒涼的背影。
怎麼有種多納託瞬間老了十歲的感覺?
唐寧終於解饞了,但喫得實在是太撐,於是建議大家去院子裏散散步溜溜食,三人都沒有意見。
不好好消化一下,晚上怕是睡不着覺了。
大約半個小時後,威爾遜太太跟威爾遜先生一起回家,貝內特祖孫倆承包了洗碗收拾廚房的工作。
看見乾淨明亮的碗碟,貝內特太太不免愣了一下。
“天吶,瞧瞧這些盤子,我們喫得多麼乾淨?甚至有種它們還沒被使用過的錯覺。”
蘇珊捏了捏多餘出來的肉,一臉幽怨道:“奶奶都怪你,把廚房給了寧,寧的廚藝實在太好了,一餐就讓我胖了五斤,看來我要重新規劃我的健身任務了,否則就要失去啦啦隊長的位置了。”
唐寧的廚藝沒少被人誇過,但聽着耳機裏的機械音,莫名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她笑了笑,故作鎮定地收拾桌子。
“不不不。”貝內特太太攔住她,“你的身體剛恢復健康,還不能太勞累,清理的事情餐桌的事情交給我們,你坐下休息吧。”
唐寧也沒客氣,坐在島臺旁跟她們聊天。
就當是練英語。
儘管說得磕磕絆絆,但好在也算是有語言環境。
蘇珊還幫她糾正了幾個錯誤發音。
“謝謝你,蘇珊。”唐寧發自內心地笑了下,“You are cute。”
蘇珊洗碗的手,當即一抖。
她抬頭看向一臉真誠的唐寧,張了張脣,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唐寧疑惑道:“怎麼了,我又發錯音了嗎?”
“不不不,不是發音的問題。”蘇珊神色有些不自然,“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在我們國家,誇人漂亮可愛可以用lovely、adorable或是pretty,最好不要用cute。”
“爲什麼?”
唐寧不解,這個單詞只有四個字母,是單詞本裏最好記的誇人詞語了。
蘇珊:“……因爲在成年異性之間,cute這個詞十分地輕挑曖昧,會讓人以爲你對ta有好感,嚴重的話甚至會被認爲是性騷擾。”
唐寧還是不明白:“可我們不是同性嗎?”
蘇珊臉色愈發彆扭,似是有什麼難言之隱,不好對唐寧解釋,最後只說“反正我建議你,最好不要隨便使用這個詞”,然後就轉過身去擦竈臺,不想再解釋的樣子。
唐寧也沒繼續追問。
收拾完廚房,貝內特太太沒有休息,她走到酒櫃前,重新挑選出一支里奧哈的紅葡萄酒,走到唐寧身旁,接着把島臺上蓋在火腿架上的布掀開。
“多納託那個混蛋,拿走了我一整瓶紅酒。寧,現在只能委屈你用這瓶來搭配火腿了。”
畢竟是卡洛琳送給唐寧的回禮。
雖然被多納託那個沒禮貌的混蛋捷足先登了,但不怎麼樣,今晚至少也要讓唐寧嘗試一下纔行。
唐寧的確對火腿感到好奇。
剛好胃也消化得差不多了,嘗幾片火腿也不至於撐到。
紅酒既能爲火腿增加風味,還有安眠的作用。
唐寧感謝貝內特太太的貼心,邀請她和蘇珊一起品嚐。
兩人沒有推辭,蘇珊拿來三隻紅酒杯,醒酒倒酒,貝內特太太負責片火腿,唐寧坐在一旁端詳桌上這隻據說十分難得的豬腿。
以前在宮裏的時候,膳房裏也收到過各地官員進貢的火肉。
滇南的雲腿,蜀地的川腿,蘇淮的北腿,其中最有名的則是東陽的金華火腿。
據說是由精心飼養的兩頭烏後腿,經過上鹽、整形、翻腿、洗曬、風乾等數十道工序精製,數月乃成,呈玫瑰般的暗紅色,香味濃烈,鹹中帶甜,香而不膩。
只是不知,這外邦的火腿有什麼不同?
貝內特太太將長刀擦淨,刀鋒劃過大理石般的火腿紋理,油脂在室溫下緩緩融化,泛起油潤的光澤,空氣中當即飄散出一股淡淡的堅果香氣。
第一片自然是給唐寧。
唐寧細細品嚐之下才發現,跟以往喫過的火腿,果然有些不同。
片得纖薄的火腿,肌肉纖維早已充分分解,咀嚼時幾乎無需用力,伴隨着融化的脂肪,帶來柔潤細膩的口感,絲毫不覺得乾柴。
適口的鹹度,既不會破壞腿肉中榛果的香氣,還會讓餘味帶有淡淡的回甘。
配上一口紅酒,火腿的鹹鮮與紅酒的甜澀在口中交織,真是別有一番風味的體驗。
“唔,好喫。”
唐寧不自覺地眯了下眼睛。
貝內特太太見她喜歡,眼裏也浮現出一絲笑意,片出一小碟火腿,三個人一起靠着島臺喫了起來。
有那麼一瞬間,唐寧有點理解威爾遜先生了。
用這個來配酒,還真挺享受的。
倏然間,一個想法從腦海裏冒了出來,唐寧放下酒杯,又鑽進了廚房。
貝內特太太和蘇珊見她似乎又要做喫的,試圖開口阻止她。
“寧,你要做什麼?!”
今天她們喫的實在太多了,但唐寧做的東西又實在太好喫了,她們根本沒辦法剋制自己。
再喫下去,一定會變成充氣河豚。
看出她們的驚慌,唐寧微微一笑:“別擔心,貝內特太太,我只是想提前爲明天的下酒菜做一點準備。”
祖孫倆頓時鬆了口氣,同時又期待地看向興致昂揚的唐寧。
“是什麼樣的食物?”
“好喫嗎?”
唐寧從冰箱裏拿出牛腿肉,朝着她們狡黠一笑:“明天你們就知道了。”
與此同時。
威爾遜夫婦已經回到了家。
威爾遜太太有些累了,準備回房睡覺,“多納託,我先回房間了,看在上帝的份上,今晚少喝一點,好嗎?”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你快去吧。”威爾遜先生難得沒有給她冷臉,把貝內特太太珍藏的紅酒放進酒櫃,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打開了電視機。
威爾遜太太沒有多想,無奈的看他一眼,徑自上樓去了。
“晚安,哈尼。”
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威爾遜先生回頭看向樓梯,確定妻子真的準備睡覺了,立馬起身,躡手躡腳地走到酒櫃前,拿出一分鐘前放進去的紅酒瓶,去了廚房。
取出一口鍋,放在爐竈上,打開紅酒瓶,將裏面的東西全部倒了進去。
不一會兒,廚房飄出麻辣鮮香的味道。
沒錯。
紅酒瓶裏不是別的,正是貝內特家剩下的水煮牛肉湯。
威爾遜先生搓了搓大手,從冰箱裏拿出一塊法棍,切成片,再切成條,迫不及待地用麪包蘸了一下鍋裏的湯汁,整塊塞進嘴裏。
鮮甜又刺激的辣味,瞬間喚醒了他麻木的舌頭。
“噢,amazing!”他情不自禁發出一聲喟嘆。
因不放心丈夫沒喫飯就酗酒,打算切點麪包給他,去而復返的威爾遜太太恰好看到這令人震驚的一幕。
“多納託!你在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