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北影廠內《返老還童》劇組繼續拍攝。
要拍的是八國聯軍進京,慈禧、光緒棄京出逃的鏡頭。
當然,按慈禧的說法,是西狩,是“出京”作“暫避之計”。
宋新到的時候,連慈禧、光緒在內的幾百號人差不多也化完妝了。
幾百人的大戲,劇組早就在準備了。
“降雨設備準備好了嗎?”
“試過了導演,沒問題。”
“羣演們都安排的怎麼樣了?”
“已經準備好了。”
“再叮囑兩遍,誰該幹嘛,什麼狀態,不能出紕漏。”
宋新叫來幾個副導演反覆叮囑,幾百人出逃的戲份,即便是王公大臣也不可能保持隊形。
至於大內侍衛、禁軍什麼的,早就沒什麼戰鬥力了。
但是,狼狽歸狼狽,拍攝的時候真要亂起來,搞不好路都給堵起來了。
7點半,準備的差不多了,又開始走戲。
“停!”
宋新叫住倉皇出逃的隊伍,對扮演慈禧的孟瑾老師說道:“史書寫着太後乃徒步涕泣而出,發不及簪,您這個頭髮再亂一點。
臉上除了惶恐,哭泣、驚懼之外,再帶着點恨意。”
“恨誰呢,洋人還是朝臣,義和團?”
孟瑾老師抓了抓頭髮,把髮簪和黑頭繩弄的更顯狼狽。
“都有吧,這個逃命關頭,我估計慈禧他自己都不知道要恨誰,想到誰就恨誰唄。”
“好的,明白了導演。”
“就這樣,面目再猙獰一點,這不是太後老佛爺了,是個老妖婆。”
查漏補缺後,就開始正式拍攝。
安靜的民國街道,突然傳來一陣鬧哄哄的聲音,路口幾百人的車架隊伍出現。
王公大臣或騎馬,或徒步,腳步踉踉蹌蹌,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威風。
原本裝備精良的大內侍衛,不少人連武器也丟棄了,彷彿是跑路的累贅。
跌跌撞撞之下,不少人帽子都甩掉了,露出光禿禿的腦袋,以及後腦勺那根醜陋的豬尾辮。
宮女們、格格們,也顧不上祖宗傳統了,全都捨棄了十多釐米高的木木底鞋,換上了老百姓的布鞋。
人羣中被護衛在中間的慈禧,穿着深藍對襟、舊棉褲、半新布鞋,頭上是黑頭繩和再樸素不過的歪歪扭扭的髮簪。
民間婦女裝扮凌亂之下,老妖婆再也沒有了太後老佛爺的威嚴。
倉皇逃命之下,滿臉的驚慌、恐懼,以及時不時流露出的恨意,配上凌亂的頭髮,顯得面目猙獰。
“道具準備,放!”
隨着宋新一聲令下,空中忽然下起了細雨。
沒有準備漁具的逃命隊伍,很快被淋透,更顯得狼狽。
鏡頭拉近,給了個特寫。
如此的蕭索悽苦,又給慈禧一番打擊,猙獰的面孔下,也不禁流下了淚水,
旁邊忠心耿耿的老太監,連忙跪拜道:“太後泣,上亦泣,這是上天深感老佛爺不易,爲您而哭泣啊!”
這話讓脆弱無比的慈禧振作起來,掌控大清數十年的老妖婆,不光心狠手辣,也不是那麼容易被擊倒的。
很快,“西狩”隊伍倉皇狼狽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盡頭,留下一地的狼藉。
帽子、鞋子、金銀珠寶、槍械、佩刀...還有一件象徵着封建王權的黃傘金錢,孤零零地倒在路中間。
慈禧出逃這個鏡頭,圓滿完成。
剩下的攤子劇組收拾,宋新馬不停蹄來到了天壇。
上午的天壇公園裏,這時候人山人海,熱鬧非凡。
而且,一個個全是民國時期裝扮。
1912年清帝退位之後,男主角回到京城和愛人過起了平淡、幸福的生活。
10月,爲了慶祝雙十節,京師議事總會決定在10號到12日,將天壇對大衆開放3天。
這也是第一次,皇家建築對公衆開放。
頤和園要1914年5月21號纔開放,不過被八國聯軍損毀嚴重,和現在區別很大。
天壇12年10月開放了三天,13年又紀念清帝退位一週年開放了十年。
後面袁事凱學古代皇帝搞祭天大典,也擱置了開放的事情,直到18年纔對外開放。
至於紫禁城,退位的義還在裏面住着呢。
得等到24年馮裕祥把他趕出去後,紫禁城才改名故宮,向公衆開放。
幾千年來,皇家園林第一次開放,也是一個標誌性的事件,得拍一個鏡頭,也就只能選天壇了。
歷史上,這三天有五六萬人來參觀過天壇,宋新也拉來了大批羣演。
廠裏在準備慈禧出逃的時候,一大早另一組人就在這準備了。
開機之前就和天壇公園管理處報備過的,時間定了,不好再改。
大部分鏡頭的演員都沒有重合,分成兩組更方便一點。
頂多就是宋新兩頭跑,不過比起劇組其他人,作爲導演也沒那麼辛苦。
負責現場的執行導演小跑着過來彙報。
“導演,演員們基本都化好妝了,幾個副導演在帶他們走戲。”
“辛苦了,接着忙你的吧。”
宋新點點頭,給羣演講戲、安排走位這種事,用不着他出馬。
不然就是三頭六臂,也忙不過來。
“哎呀宋導啊,你之前也沒說要把我這天壇搞成這副鬼樣子啊!”
見宋新來了,公園管理處的王處長,也跑過來抱怨。
“你這拍戲就拍戲嘛,在天壇重上地了,這算怎麼回事!”
“王處長,給您添麻煩了,放心,走的時候我們肯定清理乾淨。”
宋新擺擺手,天壇公園是爲人民服務的,他也是人民,這有什麼。
擦好屁股就行了!
1912年清帝退位後,天壇一度荒廢,雜草叢生,植被漫延。
農林部於是請示北洋政府,將天壇劃爲示範性農田,用於推廣農業技術和管理經驗。
現在,劇組就在天壇的空地上,鋪上了一層栽在泥土中的冬小麥。
跟鋪草坪一樣,直接鋪上去就行,倒也不太麻煩,主要是前期這個道具製作費點時間。
也幸好是北方的10月,冬小麥種旱地裏。
換了南方,就得種水稻、水田了,更麻煩。
王處長還在抱怨:“這麼隆重的場所,擱以前那是皇上祭祀用的,現在讓老百姓參觀就算了,您可倒好,把這變成鄉下農田了。”
皇尼瑪呢,還皇上!
溥儀被關着的時候,保皇黨也沒見去救駕。
宋新氣笑了,也懶得搭理他,任由他唧唧歪歪。
把劉葉和俞菲鴻叫來,叮囑道:“你們倆不需要有太多心裏活動,清帝退位到現在8個月了,這幾個月的正常人生活,心情平復了,就和普通人一樣,帶着點好奇地遊玩就行。
除此之外,劉葉你再多一點開心和自豪,因爲推翻清朝也有你貢獻的一份力氣,菲鴻你就感受愛人的心態。”
劉葉連忙問道:“導演,我是自豪還是欣慰好一點?”
宋新道:“你是男主角,我又不是,自己想想你做了這麼多,終於結束了腐朽清王朝統治,世道變好,心裏是一種什麼心情。”
額...
明明故事是你寫的...劉葉腹誹不已。
不過也只能自己在一旁好好體會,回想着男主角的前半生,代入他的心情。
“導演,那我是也要爲他自豪、高興吧。”
挺着個大肚子的俞菲鴻也多問了一句,實在是宋新說的太籠統了。
宋新反問一句:“知道爲什麼前面所有的拍攝,我都要你在現場看着嗎?”
“讓我...不對,是女主角參與男主角的人生?”
俞菲鴻回答,之前所有的戲,只要有劉葉的戲份,宋新都要她在旁邊看着。
一開始還很奇怪,沒她的戲爲什麼也要在,後來纔回過味來。
“沒錯,男女主角相聚的時間很短,但是她這幾十年來,一直通過書信往來參與愛人的整個人生,而你只是在劇本上瞭解,遠遠不夠。”
宋新點點頭,又問:“那麼多場戲下來,你覺得男主角前半生如何?”
“很偉大,也很不容易?”
“那你愛人那麼偉大,那麼不容易,參與做成了這麼一件載入史冊的事,你親眼看到的時候,又是種什麼感覺?”
“我明白了導演!”
俞菲鴻思索一番,恍然明悟:“我應該爲他自豪、驕傲,還爲他心疼。”
“還有爲肚子的寶寶有這麼一個父親而驕傲。”
宋新又補充了一句。
一旁的劉葉見宋新講的這麼清楚,心裏很是費解。
等宋新去視察冬小麥的鋪設,走遠了,才憤憤不平地說道:爲什麼我問的時候就讓自己體會!”
“誰讓你不多問幾句。”俞菲鴻無語。
“我問了啊,讓我自己想。”
“你再接着問啊,真想不通導演還能不講清楚?”
“菲鴻姐你的意思是,我能想明白導演就懶得講了,我不明白一直問,纔會講?”
“不然呢,導演那麼忙,你不問他以爲你自己能想明白。”
“啊???”
準備一番之後,拍攝開始。
昔日皇家專屬,帝王祭天的天壇,此時被一大批不屬於這個地方的人佔據。
地上,鋪着成片成片的冬小麥,在正午的太陽照耀下,閃耀耀金光,比中心的天壇還要耀眼。
也將這個神聖地方的威嚴,破壞殆盡。
有穿着西裝、旗袍的先生、太太,也有穿着樸素的的普通人,全都好奇地四大打量,這個他們過去無法企及的地方。
此時,沒有什麼皇家園林,普通人的禁地。
也沒有什麼高官、富商、平民百姓的區別,所有人都在同一個景色,同一片天空下遊玩。
穿着錦衣的孩童,和光屁股的工人兒子,一同追逐、嬉戲打鬧。
劉葉和俞菲鴻,也行走在人羣中。
沒有多說話,劉葉看着這一幕幕,微笑的目光中有些自豪和和欣慰。
俞菲鴻挽着劉葉,望向愛人的目光也滿是驕傲。
同時,眼神裏,還有一絲心疼。
這個他等了多年的男人,經歷了那麼多艱難險阻,才參與,終結那個讓他痛苦,滅門的腐朽朝廷。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這盛世,如你所願。”
俞菲鴻輕聲對愛人說着,又低頭輕撫着隆起的大肚子,喃喃道:“孩子,你爸爸真是個了不起的人呢!”
“好,保一條,再來一遍!”
宋新大喊,大羣戲,穩妥起見,多拍兩遍。
所有人立即動了起來,羣演們又回到了原來的位置準備。
就在這時,兩個穿着常服的軍人走進天壇公園,來到拍攝現場,對宋新敬了個禮。
“宋新同志你好。
“你好,你們是...
宋新一臉懵,怎麼還有部隊的人找上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