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上午,坐在前排的顏時序,感覺身後投來的目光就沒停過。
這讓他如坐鍼氈,渾身難受。
不是因爲靦腆內向,而是武者的五感六識如同感應燈,非常敏銳,那一道道目光就像一個個徘徊在燈下的人。
不停地激發他的感應。
終於熬到午時,忘淵道長意猶未盡的起身,笑容滿面的看向顏時序,道:
“你在經義上有不解之惑,可來崇真觀找我。”
“多謝直學士厚愛。”顏時序起身作揖。
忘淵道長撫須而笑,雙手往後一背,慢悠悠的走出玄明堂。
衆學子瞬間圍了上來,七嘴八舌的問話:
“顏兄,何爲定國之策?”
“無爲而治並不適合當下,你究竟在策論裏寫了什麼。”
“請顏兄教我。”
李彥貞站在人羣外,欲言又止,既好奇,又抹不開面子詢問。
顏時序咳嗽一聲,道:“諸位同窗,非序敝帚自珍,只是直學士方纔的話,大家都聽見了,事關機密,不可外泄。”
政策在正式頒佈前,需要經過商討、蒐集數據、分析可行性等很多流程。
學子們圍着他,不讓走。
皇甫逸嚷嚷道:“沒聽見是機密嗎,爾等讀書人,這般沒臉沒皮?給我個面子,散了散了。”
衆學子一看是他,部分人竟真的退到一邊。
顏時序趁機扒拉開兩人,強行擠出去。
“顏兄留步,顏兄……”
仍有不少學子追出來。
顏時序一邊說着抱歉,一邊把他們的臉記下來。
這麼關注定國之策,很難說是純粹的好奇心,還是別有用心。
擺脫學子後,三人朝着齋堂走去,高袂和尚忍了又忍,沒忍住:“所以,伯衡究竟藏了什麼定國之策?”
顏時序擺擺手:“我在策論中提了兩條稅法改制的方略,不值一提,晚上細聊。”
他轉頭對皇甫逸說:“對了,剛纔有個小子悄咪咪地掐我,我不知道他名字,但之前在學舍見過,就住在第二排第六個院子,最右邊那個房間。”
皇甫逸垂眸回憶,道:“是不是眉毛上有顆痣的傢伙?”
顏時序含糊地“嗯”一聲:“反正就住那個房間。”
皇甫逸一臉篤定:“是賀思齊賀從安,這小子敢掐你?你等着,待會在齋堂,我帶人替你掐回來。”
“倒也不必……”顏時序說,他牢牢記下賀思齊這個名字。
喫飯的時候,顏時序刻意坐在門口附近,心不在焉的喫着素菜和粟米飯,目光不停瞟向進來的學子。
終於,他看見一位左眉有顯眼黑痣的學子,與人結伴進來。
賀思齊容貌普通,皮膚麥色,身高約175釐米。
身高和昨夜的觀風能匹配上。
快速解決午餐,顏時序藉口如廁,沒等兩位舍友,匆匆返回學舍。
掏出鑰匙打開板門,顏時序動作飛快的研磨鋪紙。
雪衣正在看書,桌上的粟米被啄得乾乾淨淨,因爲昨晚有約,要幫忙送信,它便沒有外出。
顏時序握着筆,思索幾秒後,寫道:
“昨夜子時,我看到你去齋堂了。”
想了想,把粗紙撕裂,換成左手重寫。
他把紙張裁好,遞給雪衣,道:“把紙張送到昨晚那傢伙的房間。”
“如果鎖門呢。”雪衣邏輯很縝密。
“從門縫塞進去,小心點,別被人看見。”顏時序說,“今天你的任務就是盯死他。”
如果觀風已經變節,看到這張紙條,會以爲自己又又被盯上了。
他會很慌,慌着找新東家彙報此事,商討對策。
如果他沒變節,便會找機會在顯眼處留下暗號,提示今晚的接頭取消。
雪衣看着遞到嘴邊的紙片,沒有銜住,哼道:“我的書呢?”
“最近太忙了……”
雪衣把腦袋偏向一邊。
顏時序捏了捏眉心,哄道:“明天,明天一定去藏書閣。”
道學館的課程表太緊湊,每天只有中午兩小時是空閒的。
“騙人是狗奴。”雪衣銜着紙片飛出窗外。
目送雪衣飛走,顏時序坐在書桌前,指頭敲擊桌面。
如果觀風已經變節,大不了掐斷這條線,自己不再露面。
反之,就要想想怎麼解決觀風的危機。
“目前敵在暗,我方在明,想在六十名新生裏鎖定目標,難度太大。”
“最穩妥的方法,是在後天藏珍閣見面時,把敵人給剿了。”
最簡單的方法,往往需要強大的武力支撐。
而且敵人數量不明,實力不明,而觀風有傷在身,他武道未入品級,搞不好會被反殺。
較爲穩妥的方式,是明晚見機行事。
能殺則殺,不能殺,便讓觀風退學。
“我有六顆靈藥煉製的丹丸,武道入品不難,只是丹丸副作用太大,而明晚就是對方指定的時間……”
得想辦法提高丹丸的吸收效率。
顏時序皺眉思索許久,眼睛一亮。
……
午膳後,賀思齊回到小院,掏出鑰匙,開門進屋。
轉身關門時,餘光瞥見腳底的紙條。
賀思齊心裏一凜,飛快撿起紙條查看,上面寫着:
“昨夜子時,我看到你去齋堂了。”
看着歪歪扭扭的字跡,他呼吸變得急促。
……
顏時序離開學舍,朝着丹房行去。
道學館的丹房也在生活區,是一座臨池的小院,周圍的建築是直學士精舍、靜室、澡堂。
樓舍間的夯土路蜿蜒曲折。
顏時序停在院外,院內無人,他高聲道:“煉陽子道長,學生顏時序,前來拜訪。”
連喊三聲,煉陽子高大魁梧的身影,從屋中走出來。
煉陽子看了他幾秒,恍然道:“你是新生裏的榜首。”
幸好刷過臉了,顏時序開門見山,道:
“當今道門根深蒂固,支脈無數,可在學生眼中,唯有金丹大道,纔是真正的神仙術,學生仰慕內丹術多年,今日終於有幸見到北宗高人,厚顏前來求教。”
他把道長換成了先生,特意提及內丹術。
感謝皇甫逸這個話癆,顏時序瞭解到,道門四大宗都覺得自己纔是道門正統,表面和氣,實際上勾心鬥角。
崇真派認爲自己博衆家所長,海納百川,其餘三宗不過是一羣臭修仙的,而他們既懂修仙,又能治國。
其餘三宗則覺得崇真派學的雜,不夠精,不夠正宗。
上清派劍道雙修,攻伐第一,認爲自己打架最厲害,就應該當老大。
南宗和北宗的矛盾自不必說。
煉陽子沉聲道:
“道門祕法萬千,各有所長,無高下之分。”
顏時序態度強硬:“不脩金丹,成仙無望。”
煉陽子臉上有了笑意:“你有此心,貧道自然傾囊相授。”
值得一提,道學館除了爲朝廷取士,也是道門四宗選拔優秀弟子的搖籃。
兩人來到靜室,煉陽子從木箱中,翻出一張蒲團給他。
顏時序道:“學生想修習北宗正統內丹術。”
如今江湖中傳播的養氣法,是北宗吐納術的雛形,入門級。
北宗的正統吐納術,是能直接練出氣機的頂級修行法門。
而在武道中,養出氣機是人境第二重的境界。
煉陽子愣了愣,沒料到這位學子,一開口就要宗門不傳之祕。
“這……內丹術乃我北宗道法之基,不可傳於外人。”煉陽子搖搖頭。
顏時序納頭便拜:“弟子顏時序,拜見師尊。”
煉陽子:“???”
煉陽子摸着下頜堅硬的胡茬,說:“即便入門,也得養精鍛體,持齋守戒三年,纔可修行內丹術。”
顏時序嘆了口氣,滿臉遺憾地起身:
“看來我與北宗無緣,還是轉投南宗吧,南宗想來沒有門檻。”
只要出擊吧!
“你坐下!我北宗金丹術,豈是南宗雙修能比。”煉陽子黑着臉,道:“養精鍛體,持齋守戒,並非宗門刻意設置的門檻。這是修行內丹術的門檻。”
“爲何?”顏時序不解道。
煉陽子盤坐的身影如同一堵牆,緩緩道:“北宗的吐納術,需要丹藥輔助,以運氣法門引導藥力循經脈周天運轉。凡人的體魄扛不住霸道的藥力,所以需要養精鍛體。沒有北宗的獨門丹藥,便是給你吐納術,你也沒用。”
這是顏時序沒有接觸過的知識。
咦,聽着怎麼有點像雪衣偷回來的丹藥?顏時序心裏一動,道:“先生,我能看看丹藥嗎?”
煉陽子笑了笑,“可以,我去丹室取來。”
他起身走出靜室。
大概五分鐘後,顏時序聽見內院傳來撕心裂肺的咆哮:“是誰?是誰偷了我的丹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