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黎眼中帶着淡淡的笑,問:
“倘若我說我莫名其妙被捲進危險,心裏很委屈,師尊會如何做?”
“將那鮫人抓來,讓他親自與你道歉賠禮,如何?”
葉溫明握着茶杯,話語輕飄飄的。但蒼黎已與他相處了有些時日,她知道,葉溫明的語氣輕飄並不是輕視此事,而是這件事對他來說就是如此簡單,
“如果這還不夠,就讓鮫人王向你賠禮道歉,並且,再也不允許鮫人族踏上東海岸。”
主屋裏雖有長明燈,但並不像陽光那樣明豔。葉溫明的五官沒有被完全照亮,橙紅的燈影,反而讓他似雪的面龐,變得無端溫和了許多。
蒼黎定定地看着葉溫明。
她在這修界活過了一百零八年的歲月,無論身體心志,皆已成熟。
可偏偏在此刻……
偏偏在此刻,在葉溫明面前,她覺得,自己好像又變回了孩子。
那爲了修煉,被沒日沒夜努力修行奪走、本該無可挽回的珍貴時期,竟在這時,好像又能抓握住了。
“師尊,我無事。”
蒼黎搖搖頭,確信道,
“我真的沒事,只是猝不及防地受到了一點點驚嚇,無關緊要的那種,師尊不必爲我苛責鮫人全族。”
葉溫明淡淡應道:“好。”
“師尊。”
“說。”
“千黛師姐說,明年雲海仙門有御器飛行大賽,獎金不菲,我想要那筆錢。”
蒼黎坐在葉溫明對面的圓凳上,兩手放在膝上,眼巴巴地瞧着葉溫明,問,
“師尊可不可以教我用劍?我怕學得晚,飛得慢,到了賽場上飛不過任何人。到那時仙門百派雲集,我輸了不要緊,但讓天劍閣因我而丟臉,我此後恐會無地自容。”
葉溫明抬手抵住下脣,道:
“你介意先用木劍嗎?”
葉溫明解釋道:“我給你尋的劍材還在北域神鑄師的爐中煅燒,別說明年,就算是後年也未必能鍛出來。”
蒼黎連連擺手:“不介意不介意!”
在這天劍閣裏,幾乎所有劍修都是用着木劍入門的,等練得好了,能出去歷練了,就去尋各種天材地寶鍛造自己的劍。像是葉溫明這種弟子一入門,就開始爲她準備劍的,可以說是絕無僅有。
“還有一事。”
葉溫明放下手,說,
“離離,我不希望你在天劍閣習劍。”
蒼黎:“……哈?”
幾個意思?自己強扭回來的徒弟,才一個月,就要逐出門派了嗎?
“人,踏上修行之道後,眼中往往只有修煉之道,也只結識修行之人。漸漸地,不知不覺地,離凡塵越來越遠。”
葉溫明站起身來,繞過蒼黎,主屋的門開了,他只差一步就踏出主屋,安靜地駐足,抬頭看着懸掛於高處的月,
“離離,爲師願你成仙,仙途坦蕩,但是,卻不希望你遠離凡塵。”
蒼黎已經起身跟上了他的腳步,她就站在葉溫明的側後方,與他一同,看着同一輪新月。
“你瞧今夜的月亮,細細彎彎,殘缺不滿,月光微弱。東境凡塵裏的那些人,與我們所望見的,也是相同的月。”
蒼黎側頭去看葉溫明,道:
“這是當然,因爲天上只有一輪月亮,大家看見的月亮,當然都是一樣的。”
葉溫明未看她,卻知道她眼睛裏帶着的迷茫,知道她聽不懂這些莫名其妙的話,但他又無意解釋,只是催促道:
“我想帶你去天劍閣外面修煉。你回去收拾行李吧,收拾好了,就以靈鏡知會我,我去載你。”
蒼黎確實不太能理解葉溫明的用心。
但是,身爲徒弟,照着師父說得做就對了。
葉溫明雖然有時候很不靠譜,但他肯定不是會坑徒弟的人。唯有人品這方面,蒼黎對他很放心。
蒼黎回了點星閣後,想要用靈鏡給莫千黛傳訊。不成想靈鏡一打開,反而是莫千黛的消息一窩蜂地湧出來。
【離離師妹,謝謝你救了我,要不是你,現在我大師兄該放鞭炮慶祝了。】
【離離師妹,將你牽連進來真不好意思,你有什麼想要的賠償嗎?】
【你還沒從主閣出來嗎?】
【尊上留你談話,是不是告訴你以後要離我遠點?】
【[哭唧唧],師妹出了主閣要回我消息哦,不管以後還要不要和我玩都要回,我寧願死個明白也不要被冷處理吊在那裏。
蒼黎連忙將靈力輸入靈鏡中,迅速地給莫千黛回迅加解釋:
【不是的,師尊留我是爲了修煉上的事情。我們聊得深了些,就待得有點久。師姐放心,師尊並未責怪你,也沒說讓我遠離你。】
莫千黛:【真的?】
蒼黎:【真的。】
蒼黎沒忍住笑了笑。
莫千黛有膽量、有野心也有智謀面對雲海仙門的下一任掌門之爭,此時卻表現得像是個很怕失去朋友的小女孩。
蒼黎在思考,如果自己不是葉溫明的徒弟,莫千黛還打算維繫這份友情嗎?
不過,友情這東西建立在利益至上,有時候反而會方便些——
蒼黎:【千黛師姐,你有辟穀丹嗎?有的話多給我一點。我師父要帶我出去修行,他做的飯超難喫,上次有隻老鼠過來偷喫,喫了一口嘎巴就死那裏了。我也不會做飯,只能靠辟穀丹了。】
蒼黎:【求求你救救我QwQ】
莫千黛:【辟穀丹沒有,瓊仙玉露行嗎?只需要一滴,就能讓人七天不喫不喝。】
蒼黎:【……太貴重了。】
真是有錢人,瓊仙玉露釀造過程比猴兒酒還要麻煩,一壺可賣出五千極品靈石的價格,而且常常有價無市。
……真懷念還沒喝忘情水的時候,她在極樂宗把瓊仙玉露當水喝,在北域雪谷用千年淨雪融水泡茶,在幽州鬼域,甚至能嚐到早已失傳的桃鄔醉。
莫千黛:【沒關係的,我有好多壺。今日我牽連你,還受你所救,你給我個報恩的機會吧。你接了這壺瓊仙玉露,我心裏反而會舒服些。】
蒼黎:【那我就不客氣了。】
過了半晌,蒼黎又問:【千黛師姐,你有司南嗎?絮師姐在你旁邊吧?你要是沒有,就問問她有沒有。】
次日,葉溫明到點星閣時,蒼黎已經將常用或可能用得上的東西裝到她的乾坤袋裏了。
廚娘王嬸也被帶過來了,蒼黎要跟着葉溫明出行,天劍閣裏沒有需要喫飯的人了,葉溫明打算將王嬸送回景山城裏去——
雖然王嬸與兒子早已凡仙兩途,在景山城已經沒有親人了。但她是個喜熱鬧的人,景山城多少要比到處都是修士的天劍閣聒噪些。
爲了將就王嬸,三人先到了景山城。
葉溫明與王嬸算賬:
“我給你開的工錢,是一個月十兩銀子,等離離不需要喫飯了,再一筆結清。離離喫了一個月又三天,是……”
算完賬,葉溫明就伸手去乾坤袋裏掏錢。這次他掏出來了,但只有幾塊碎銀子,絕對不夠十兩。
葉溫明面色有些尷尬。
王嬸不願讓葉溫明尷尬,說:
“沒事的,仙尊,這就已經很多了,這些銀子能夠我用上好幾年呢。”
葉溫明從乾坤袋裏拿出一枝金色的花,道:“稍等,我去換銀子。”
蒼黎:“……”
蒼黎面無表情地打開乾坤袋,從裏面掏出兩張面額十兩的銀票,又把葉溫明手裏的碎銀子拿走,一併遞給王嬸。
“欸!多了!這多了呀!”
蒼黎振振有詞地說道:
“您是上山給我一個人做飯的,可做好了飯師尊也在喫,而且喫得比我多,這不就成了伺候兩個人了,應該給您雙倍。”
強塞完銀票後,蒼黎、葉溫明和王嬸道別。
送走王嬸後,蒼黎垮着臉道:
“師尊,您能不能靠譜點?”
葉溫明:“……”
葉溫明不說話,企圖以沉默來逃避自己的貧窮。他喚出飛舟,載着蒼黎,往北而下,一路上再未提過錢的事。
如今已是寒冬臘月,景山以北的地帶,除了依然洶湧的海,皆已經被白茫茫的雪淹沒。
飛了三兩個時辰,就差一點就要跨入由妖皇管理的北域時,葉溫明的飛舟從天上落了下去。
下方有村莊,屋頂被厚厚的雪蓋着,屋前的雪也堆積到大腿高,還有煙囪,煙囪周圍的雪沒有化,看來是有段日子沒有煙火了。
蒼黎忍不住問:“這裏還有活人嗎?”
葉溫明道:“去看看。”
蒼黎下了飛舟,走到一戶人家門前,抬手敲了敲草屋的木門。敲門時,蒼黎就發現,這草屋的稻草輕而疏鬆,也不知道要怎樣抵禦寒冷和風雪。
沒有人開門。
蒼黎說了聲抱歉,便兀自將門推開了。
草屋不大,一進門能看見火爐,火爐裏已經沒有木頭了,只能看見灰白色的草木灰。再往東側看,一張牀上,有個人蓋着半條又硬又髒、提供不了多少溫暖的杯子,後背對着外面,似乎在保護着什麼。
蒼黎走進去,掀開被子,才發現,背靠外的是個赤身果體的男人,他緊閉着眼睛,正用自己僅剩的體溫,溫暖着女人和孩子。
時過多年,蒼黎連父母的樣子都要忘記了。
但是,她依然爲這親情震撼。
她不是個好人,也缺乏憐憫和同情心,但是,她想要救活這三個人。她想要溼冷被窩裏的孩子,在父母的深愛中長大。
她抬起手,探了探三人的鼻息,驚喜道:
“師尊!師尊!他們還活着!怎麼辦?”
“興許已經生了重病。”
葉溫明沉穩地說,
“不過,只要活着,就還有救。先把屋子裏的爐子點了,暖和一些,他們的狀態纔會變好。”
“我這裏還有些丹藥,喫了能救命,不過不知道夠不夠……村裏還有其他活人,就算藥不夠,我也能先以靈力穩住他們性命,並且先以靈火點燃爐竈。”
葉溫明從乾坤袋裏拿出一把斧頭,遞給蒼黎,並且爲她指了路。
“離離,你能去帶點柴火回來嗎?我瞧見北方不遠處有山林,這斧頭是法器,樹一碰就倒,你就只管把倒下的樹往乾坤袋裏裝就行了。”
“好。”
蒼黎應下後,就帶着斧頭朝着北邊去了。
有點奇怪。
這村子離北山也不遠,年輕力壯的男人一天帶着揹簍跑上四五趟也不成問題,甚至可以當樵夫,將柴火賣去南面的城裏,來維持全家的營生。
可剛剛那家的爐竈裏,怎會是空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