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八月二十九日,凌晨,八二七廠。
時間剛過零點。
陸懷民剛剛敲下最後一段優化後的布爾運算代碼。
他的眼皮沉重得像墜了鉛,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但他知道,不能停,現在任務緊,所有人都在做最後的衝刺。
趙遠航的狀態比他更差,這位計算所副研究員的臉頰肉眼可見地凹陷下去,眼睛裏全是紅血絲,但精神卻格外的亢奮。
“趙老師,編譯通過了。”陸懷民的聲音顯得有些沙啞。
“運行。”趙遠航言簡意賅,身體卻不自覺地前傾。
陸懷民輸入運行命令,回車。
屏幕暗了一下,然後,綠色的線條開始勾勒。
這一次,線條的生成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慢。
伴隨着主機沉悶的運算聲和磁盤輕微的“咔噠”聲,一個個頂點,一個個棱邊開始在屏幕上出現。
DJS-183的運算燈瘋狂閃爍,512KB的內存被壓榨到了極限。
徐海不知不覺站了起來,走到控制檯側後方,屏住呼吸。
先是一個代表夾具底座的扁平方塊,接着是幾個定位柱的圓柱體,然後是壓緊臂的複雜組合體。
這次,陸懷民和趙遠航沒有追求完全的造型真實,而是用幾個關鍵特徵輪廓的線框來近似表示。
這是他們在內存和算力限制下,不得不做的妥協和專用化優化。
模型在屏幕上緩緩成型。
“切換視角三,繞Y軸旋轉,每秒五度。”陸懷民輸入指令。
模型開始極其緩慢地旋轉。
慢。極慢。每一幀都像是用盡力氣才計算出來的。
但穩定。沒有閃爍,沒有丟線。
趙遠航的身體繃緊了,眼鏡後的眼睛一眨不眨。
模型轉到了大約六十度的位置。
在之前所有測試中,這裏就是“鬼門關”——壓緊臂的凸起會與底座的加強筋在視覺上“穿”過去,線框糾纏成一團,像一團理不清的亂麻。
但這一次一一
屏幕上的線框繼續旋轉。
然後,在某個瞬間,底座加強筋上本該被壓緊臂擋住的那幾條線段,乾淨利落地消失了。
緊接着,當模型繼續旋轉,轉到另一個角度,那幾條線段又重新出現,而壓緊臂上相應的、轉到後面的線段則同步消失。
前後關係,清晰無誤。遮擋判斷,正確穩定。
沒有閃爍,沒有卡頓。
雖然旋轉速度依然很慢,但那種穩定和正確,是前所未有的。
機房內,所有人的身體在同一時間松馳了下來。
陸懷民沒有停。他深吸一口氣,緊接着敲入另一條命令:
“運行,幹涉檢查模塊,閾值設定零點一毫米。”
屏幕一側,快速滾過一行行檢測數據。最終,停在一個結果上:
【檢測完成。發現潛在幹涉點:1】
【位置標識:定位柱-03與壓緊臂-基座連接處】
【最小理論間隙:0.07mm】
這正是教授和何教授在二維圖紙上反覆計算,爭論了整整一週,最後靠手工製作木模才勉強確認的那處最隱蔽,也最容易被忽略的幹涉點!
程序把它標出來了。
用數字,用邏輯,在虛擬的空間裏,提前找到了它。
“成………………成了?”趙遠航慢慢轉過頭,看向陸懷民。眼鏡片後的眼睛,竟然有些模糊。
“成了!”陸懷民重重點了點,連續兩個多月的奮戰,勝利的曙光就在眼前時,那種喜悅和激動用語言難以描述。
趙遠航轉回頭,一把抓過攤在桌上的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
他寫下日期和時間,然後,用力地寫道:
【1979年8月29日,凌晨00:23】
【於國營第八二七廠(JM-7906項目現場)】
【基於DJS-183,專用化三維機械結構幹涉檢查程序'GD-Check 0.8',首次完整通過核心邏輯測試。】
【初步實現複雜裝配體線框模型的穩定消隱與幹涉檢查。】
【——趙遠航、陸懷民、劉明】
寫到最後,他的筆跡已經有些潦草。
寫完後,他摘下眼鏡,用手按了按酸澀的眼眶,肩膀幾不可察地抖動了兩下。
長時間的緊繃驟然鬆弛,帶來的是一陣強烈的眩暈和幾乎要散架的疲憊。
陸懷民抬起微微顫抖的手,用力搓了搓臉。
徐海站在後面,看着那兩個背影,喉頭滾動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最後他只憋出一句:
“程序......存盤了吧?記錄做好。我去......我去打點熱水來,再打電話給韓工。你們......緩緩。”
他轉身往外走,腳步比平時快得多。走到門口時,他抬手在臉上狠狠抹了一把。
“基礎打下來了。”趙遠航終於緩了過來,他看着屏幕上定格的模型:
“專用化的路,走通了。雖然離通用還很遠,雖然還有很多要優化,但......對於目前的項目,能大大提高後期優化效率。”
陸懷民點點頭:
“今天白天整理測試報告,優化算法效率。晚上,就可以導入夾具最終版的所有零件數據,進行全工況模擬。”
“好。”趙遠航點頭,顯得格外亢奮,“距離韓工立的軍令狀,還有二十二天。我們,來得及。’
窗外,山區的夜空,星子正亮。
遠處不知名的山嶺輪廓,在深藍的天幕下沉默矗立,像是亙古的守望者。
地下機房的燈光,透過小小的氣窗,在夜色中投出一方微弱卻執拗的光亮。
那光亮之下,是一羣被兩個微米和三十五天期限死死壓住的人,在絕境的邊緣,終於鑿開了第一道裂縫。
1979年8月29日,凌晨一點半。
八二七廠總工程師辦公室的燈還亮着。
韓維義沒有睡,也根本睡不着。
桌上攤着“六〇一”項目下一階段的工藝預案,但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菸灰缸裏已經堆滿了菸蒂,空氣渾濁得全是煙霧。
二十三天。
不,確切說,從今天8月29日算起,到9月20日那個他自己立下軍令狀期限,只剩二十二天了。
二十二天,要完成優化、加工、檢測、驗證,還要確保萬無一失......每一分鐘都像是在火上烤。
他下意識地又摸向煙盒,裏面已經空了。
他煩躁地把空煙盒揉成一團,扔進紙簍,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瞟向桌上那部紅色的內部電話。
機房那邊,已經連續熬了好幾個通宵,趙遠航和陸懷民幾乎住在了機器旁。
他知道那套叫“CAD”的東西是全新的嘗試,知道它的難度,但也知道,那是目前唯一可能撕開黑暗,見到光亮的裂縫。
能成嗎?他不知道。他只能等。
幾天前的項目例會上,趙遠航和陸懷民彙報進展,說核心算法攻關已到最後階段,預計一週內能完成“GD-Check”系統的基本功能集成,實現三維模型的穩定顯示和幹涉檢查。
所以,他在B⌋錢總師那通幾乎帶着最後通牒意味的電話裏,用自己二十一年的職業生涯和全部聲譽,立下了那個軍令狀。
“九月二十日,拿不出合格樣件,我摘帽子走人。”
話說出去了,像潑出去的水。
可心裏......真的沒底。
等待,成了最煎熬的酷刑。
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無限長。
就在這時——
“叮鈴鈴——!”
桌上那部紅色的內部電話,毫無預兆地響了!
韓維義幾乎是撲過去抓起了聽筒:
“喂?我是韓維義!”
“韓工!韓工!”電話那頭傳來的是機房管理員徐海的聲音,有些變調,但那股幾乎要衝破聽筒的亢奮,韓維義隔着電話線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成了!成了!趙研究員和陸懷民同志,他們......他們把那個程序跑通了!三維模型!消隱!幹涉檢查!全通過了!全——通——過——了——!”
韓維義握着聽筒的手猛地一緊:
“你說什麼?!老徐你慢慢說,說清楚!”
"GD-Check系統運行成功了!他們還運行了幹涉檢查,把方教授、何教授圖紙上之前最隱蔽的那個0.07毫米的幹涉點,給精準標出來了!”徐海語速極快,但敘述已經清晰起來:
“趙研究員說,核心邏輯測試全部通過!基礎打下來了!專用化的路,走通了!韓工,走通了啊!”
走通了。
專用化的路,走通了。
這一次,韓維義聽清了,也聽懂了。
成了......真的成了......
那條極少人走過的路,那一老一少,在無數個不眠的深夜裏,用常人難以想象的專注和執着,給蹚出來了!
他握着話筒,嘴脣翕動了好幾下,卻發不出聲音。
鼻根處一陣強烈的酸澀毫無預兆地湧上來,視線竟然模糊了。
“好………………好……………”他終於擠出兩個字。
“他們人呢?趙研究員,小陸,現在怎麼樣?”
“還在機房,正在整理記錄,存盤。兩個人累得夠嗆,但精神頭好得很!陸懷民同志說,今天白天整理報告優化算法,晚上就能導入最終版零件數據,做全工況模擬了!”徐海的聲音也平復了一些,但興奮依舊:
“韓工,趙研究員說,距離您的軍令狀還有二十二天,他們——來得及!”
韓維義用力閉了一下眼,把那股翻湧的熱意壓了下去。
“通知食堂,今天早上給機房攻關小組加餐,用我的夥食補助票。另外準備點白糖,給他們衝點糖水。”
“是!韓工!”
電話掛斷。韓維義慢慢放下聽筒,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窗外,山裏的夜還很沉。但他知道,天快亮了。
時間,在緊張有序的節奏中,滑向1979年的九月中旬。
山裏的晨風格外清冽,帶着夜露未乾的溼潤,吹過八二七廠整齊的廠區道路。
道路兩旁的楊樹葉子,邊緣已悄悄染上一抹不易察覺的淡黃。
精密加工車間門口,站了好幾個人。
韓維義揹着手,腰桿挺得筆直。
沈一鳴站在他旁邊,手裏拿着黑色硬殼筆記本。
方教授和何教授站在稍後一點,周偉、趙毅誠、唐簡、劉明站在更後面。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在等。
AG-200精密萬能磨牀的工作臺上,已經安裝好了一套全新的夾具。
這套夾具的每一個零件,從底座、定位塊、壓板到最細小的緊固螺栓,其最終加工圖紙,都經歷了“GD-Check 0.9”系統(趙遠航和陸懷民奮戰數優化後的版本)的嚴密“體檢”。
系統不僅檢查了靜態幹涉,還模擬了夾緊力下的微變形、熱膨脹效應,對幾個關鍵部位的剛性和公差分配提出了優化建議。
圖紙在車間裏加工時,陸懷民幾乎全程盯着,關鍵尺寸的測量記錄厚厚一沓。
昨晚,這套夾具完成了最後的裝配和人工精調。
現在,它正安靜地固定在磨牀工作臺上,等待着第一次真正的考驗。
夾具裏,已經裝夾好了一個經過粗加工的標準試件。
“開始吧。”韓維義一聲令下。
負責操作的是一位五十多歲,被廠裏尊稱爲“劉一刀”的八級工程師。
他神情肅穆,再次檢查了冷卻液流量、砂輪平衡、進給機構,然後對操作檯邊的年輕助手點了點頭。
助手按下啓動按鈕。
主軸開始旋轉,由緩至急,發出低沉的呼嘯聲。
冷卻液噴出霧狀的白汽,籠罩了磨削區域。砂輪緩緩下降,觸及試件表面,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所有人的心,都隨着那“嘶嘶”聲提了起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劉師傅全神貫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磨削火花的狀態,偶爾微調一下進給手柄。
這是最傳統的工匠技藝,與最前沿的數字化設計,在此刻交匯。
終於,劉師傅抬起手柄,砂輪脫離。
主軸轉速緩緩降低,冷卻液關閉。
車間裏,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試件被小心地從夾具中取出,由助手用不起毛的白布仔細擦拭乾淨,然後鄭重地放到旁邊檢測平臺上的精密測量儀下。
檢測員是個三十出頭的技術員,姓陳。
他深吸一口氣,戴上白棉手套,開始操作那臺從瑞士進口的、精度可達零點零零一毫米的電子水平儀。
儀器的探頭輕輕落在試件表面。
陳技術員屏住呼吸,眼睛緊盯着數顯屏幕。
屏幕上,數字飛快跳動,最終,緩緩穩定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那個小小的屏幕上。
陳技術員抬起頭,臉上是壓抑不住的狂喜:
“平面度......零點零零四毫米。”
“嗡——”
人羣裏響起一片短促的抽氣聲。
零點零零四!
設計要求的極限值是零點零零五!
一次成功?!
韓維義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但他立刻穩住了:“再測一遍。換點,測三次。
“是!”陳技術員聲音也穩了些,他重新調整試件位置,選擇新的測量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