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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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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程明昱將十三老爺請來,以母親周氏的名義拒絕了這門親,

“母親聽了很惱火,只道明祐屍骨未寒,你們便盯上了人家媳婦,毫無同族情誼,叫人心寒,此事往後休得再提。”

十三老爺杵在案前,羞得老臉通紅,支支吾吾想分辨幾句,程明昱沒給他機會,

“當然,旭哥兒的婚事也不能不管,這樣吧,近來明英在河道上當差,讓他跟過去打打下手,聽聽分派,歷練個一年半載,往後我在族中給他安置個差事,自能娶上一門好妻。”

十三老爺一聽,滿肚子冤屈霎時消失個無影無蹤,眉開眼笑朝程明昱作揖,

“明昱,我就這麼個命根子,可就全託付給你了。”

一時好話說盡,恨不得上前給他端茶倒水,程明昱當然不會受長輩的禮,連夜將事情分派下去。

十三老爺只當自己在程明昱處頗有臉面,方得了這樣的好差,殊不知程明昱此番作爲是另有考慮。

以程明旭程氏子弟的身份,怎麼可能娶不到媳婦?

大抵是相中了夏氏的美色。

把人調開,免得那程明旭盯着夏氏不放,作出敗壞人家名節之事。

程明昱將此事安置妥帖後,轉身又忙起了公務,近來他雖在弘農守制,朝中動靜卻分毫不差送抵案頭,且給他送撘子的並非旁人,正是當今聖上。

去年先帝兵敗金山堡,連帶數萬將士也陪着他送葬,大晉岌岌可危,關鍵時刻,幾位肱骨以國賴長君爲由,擁戴其弟也就是當今聖上繼位,太後自然不肯,後執意將先帝襁褓中的孩子改立爲太子,政權方得以平穩過渡。

換而言之,當今太子並非聖上親子,後黨與帝黨在朝中時常鬥得不可開交。好在政事堂幾位宰輔萬事以社稷爲先,居中裁度,倒也沒出什麼大亂子。

守制前,他剛被皇帝提拔爲參知政事,成爲政事堂四宰輔之一,是皇帝極力拉攏的對象,是以哪怕他人不在中樞,皇帝萬事都遣人來問過他的意思,請他暗中襄助。

程明昱的心思實則與其餘三位宰輔一般,將江山與百姓擱在第一位,不過皇帝這邊也不能不應付。皇帝也是聰明人,深知程家不涉黨爭,絕不將程明昱置於兩難之地,問得都是國計民生的大事,顯見比太後一黨要禮遇於他,君臣相處倒也十分融洽。

撘子打開,程明昱準備回信。

君子慎獨,哪怕是在夜深的書房,程明昱依然一絲不苟先沐浴焚香更衣,以示恭敬,隨後方端坐於案後,提筆給皇帝上書。密黑的髮髻梳得一絲不散,木簪下繫着一根白色髮帶,濃睫低垂時在眼下落一小片陰影,脣色極淡,他執筆蘸墨,腕似游魚,渾不覺夜風偷漏進來,將髮帶吹得飄揚似雪,給那素來古板端正的男人添了幾分乾淨的風流。

這一忙,不知不覺,又到了深夜。

夏芙這一夜輾轉反側。

今日拒絕得決絕,也不知那十三老爺父子是否記恨在心。

她到底人微言輕,難免擔心旁人報復於她,迷迷糊糊想了一遭,後半夜才睡着。

次日叫秋蕖去外頭打聽動靜,沒聽見什麼風聲,又三日,孟氏攜了一隻荷葉包雞來探望她,便提了一嘴,

“你還記得十三房那個旭哥兒吧?”

夏芙一驚,壓下心頭的慌亂,問道,“他怎麼了?”

孟氏親自將荷葉包雞撕成一塊塊,餵了夏芙一口,“嗐,也不知十三老爺在家主跟前說了什麼好話,家主竟是吩咐我夫君將程明旭帶去河道,說是要歷練個一年半載。”

夏芙愣住,“要去這麼久?”

“可不是?前個大包小包載了一車,極不情願跟着我夫君去了。”

夏芙心裏那顆石頭落了地,驚訝道,“是家主的意思?”

“當然,否則我夫君可不會攬這個事!”

“誰願意身後帶個拖油瓶!”

孟氏一面撕着荷葉包雞,一面埋汰十三房的不好。

夏芙心不在焉地聽着,腦海浮現程明昱那張面孔。

所以這事家主也知道了?

她當然不會認爲程明昱是爲了她而將人支使開,認定程明昱是爲栽培族中子弟,饒是如此,也實打實解決了她的麻煩,她念大伯母與家主這份情。

心地一寬,夏芙便笑起來,人也靈動了,歡歡喜喜起身,“我去準備些蘸醬,這樣纔好喫。”

孟氏難得見她這般開懷,只當是自己這隻荷葉包雞對了她的胃口,“你守喪一年,成日喫些素食,也該補補身子了,你若喜歡,趕明我陪你逛街,再買上一隻。”

“好嘞。”

待孟氏離開,夏芙心下便思量,承了家主與大伯母這麼大一份情,若是她毫無表示,顯得不知好歹,往後還要在大伯母庇護下過日子,總得做些什麼孝敬大伯母才成。

翌日清晨,便請婆母爲她拿個主意。

四太太對大太太的喜好瞭如指掌,“難得你有這份心,你大伯母又喜歡你,你是該孝敬孝敬她,她呢,過去是咱們程家的族長夫人,眼下是咱們的族長之母,手裏過了千千萬萬的銀子,世間珍奇珠寶山珍海味,只有她看不上的,沒有她得不到的,一旁的東西,她不看在眼裏,你得用心。”

“針線上的功夫,你又不拿手,我記得有一回你給我配的藥茶不錯,不如你試着給她配幾樣,看能不能入她的眼?”

“這是我唯一拿得出的手藝了!”夏芙笑吟吟地應下。

年輕的小娘子,心地就那般大,得了主意便熱火朝天幹起來,先拿了銀子去程家藥房,買了幾樣上好的藥材,聽聞周氏常年操持族務,殫精竭慮,多思難眠,便想着給她配幾樣助眠的茶。

所謂藥茶,不僅得有成效,還得口感好,需兼顧色香味效。

夏芙拿婆母試了好幾個方子,起先都不對路,直到第五日,四太太喝下去沒多久有了睡意。

翌日清早夏芙俏生生立在婆母簾帳外,滿懷期待候着她醒來,好不容易等着四太太繞出屏風,便迫不及待問,“怎麼樣,娘?”

四太太靜靜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夏芙見她不吱聲,便垮起了小臉,“沒成?”

眼看人要哭,四太太不裝了,抬手捏了捏她小臉蛋,“成啦!”

夏芙的眼眸倏地一亮,像兩顆被洗亮的黑葡萄,光彩流淌出來,很快溢滿了她整張笑臉,“那敢情好,我這就去配一罐來!”話音未落,她已輕快地轉過身,碎花裙角微揚起一道優美的弧線。

眼看她興致勃勃地忙去了,四太太啞然失笑。

起先兒子聘娶夏氏時,她如何不失望,自然也瞧不上夏氏的身份,待第一次見到她,小娘子水靈靈的模樣,嬌嗔天真的神採,輕易便俘虜了她的心。

沒有人見了她會不歡喜,天生靈動又嬌嗔的那股勁,讓人過目不忘。

忙活一上午,至午後夏芙做好一小罐藥茶,陪着婆母來長房拜訪。

四太太是個聰明人,也不說這藥茶多麼好,只拉着夏芙跟周氏道,

“她呀,沒什麼能孝敬您的,這幾日費盡心思琢磨出了個藥茶的方子,說是能助眠,您好歹嚐個鮮,若能有些許成效,便是她的造化了。”

偌大的程氏家族,主子加奴才成千上萬,每日挖空心思討好周氏的不知凡幾,尋常物件壓根都送不到她跟前來,是以一罐藥茶,周氏是不放在心上的,只是夏芙這片心意,她卻很受用。

“你既費了這麼大功夫,我必嘗上一嘗。”

是夜戌時初刻,便吩咐丫鬟依照夏芙的吩咐,熬上一罐,慢悠悠端着茶盞喝了幾口。

彼時程明昱剛自議事堂回後院,來給母親請安。

自程明昱回鄉,京城族務大多送至弘農來料理,再有附近官員門客來訪,程明昱一日總有大半日在議事堂忙碌,再忙,晨昏定省,他從不缺席。

一進屋,便見周氏在喝茶,程明昱問過安後皺了眉頭,

“不是囑咐過您夜裏不要喝茶嗎?”喝茶不利於睡眠。

周氏晃了晃玻璃盞中金晃晃的茶水,笑着顯擺,“這不是一般的茶,是藥茶,祐哥兒媳婦做了給我助眠用的。”

自程明昱的父親過世後,周氏睡眠便不怎麼好,後來接連喪媳,更是深受打擊,加之還要操持族中內務,應付各路女眷,慢慢落下了頭風的毛病,睡眠好一日歹一日。

程明昱深知母親痼疾,又怎麼可能不給老人家延醫請藥,這些年太醫院的太醫們都不知給她換了多少方子,每每起效一月後又固態萌發,便是民間的偏方,她也喫了不少。

夏芙這個藥茶,周氏抑或程明昱,均是不抱希望的。

服用,只是承夏芙的情罷了。

程明昱一聽出自夏芙之手,也愣了下。

很快反應過來。

小娘子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報答旁人的恩情,就很好。

“那就試試吧。”他說。

出乎意料,翌日周氏多睡了兩刻鐘,長房闔家歡喜,很快賞賜送到四房。

四太太和夏芙便知起了效用。

婆媳倆興致勃勃接着做。

眼看夏芙雀兒似得飄進西次間開始忙活,四太太生了個心眼,跟了過去,囑咐她,

“一次別做太多。”

夏芙不解,抬眸問她,“爲何?”

四太太語重心長,“傻孩子,物以稀爲貴,你一回送一大罐去,人家就不覺新鮮了,再者,喝多了耐藥,效果也不如先前的好。”

夏芙聽明白婆母的意思,這是放長線釣大魚。

可是大伯母待她毫無保留,她卻要用這等心思算計對方,這讓她很難堪。

四太太堅持,收了多餘的份量,夏芙也沒法子。

夏芙看着柔柔弱弱,骨子裏其實有一股拗勁,她不願意這般算計大伯母,但婆母所說也有一定道理,她得想法兒幫大伯母解決耐藥的問題。

是以往後每回去,她仔細問大伯母身旁的婢女,將周氏睡眠狀況記錄下來,隨後對着自己的方子,開始調整。

比如多加些酸棗仁,功效如何,多加了蓮子,又當如何,以來判斷哪些藥材更爲對症。

一月下來,夏芙給周氏換了三個方子。

方子換着喝,減少耐藥的可能。

過去每到五六月炎炎夏日,周氏一夜睡不了幾個時辰,今年喝了夏芙的藥茶,症狀有明顯好轉。

周氏何等人物,四太太的算盤她門兒清,而夏芙的用心,她更看在眼裏。

除了至親,旁人侍奉她是爲討好,唯有夏芙是爲了報答,是真心實意想讓她好。

嫁去金陵的女兒對她都沒這份耐心。

成婚前看家世,成婚後看人品。

周氏打心眼裏喜愛上了夏芙。

這一日晚膳,難得程明昱與三少爺程明景一同作陪,膳後喝漱口茶時,周氏盯着小兒子,

“景兒,你覺得芙兒怎麼樣?”

這一問,將兩個兒子都給嗆到。

程明昱沒說話,卻看得出來他眼神裏有不滿。

周氏無視他的不滿,只盯着小兒子,“你母親我見的人比你喫過的鹽還多,芙兒放去京城都是一等一的大美人,你別計較她嫁過人,等你娶了她,方知她的好,怎麼樣,不如你見見她,母親幫你說項!”

程明景急得跳起來,“娘,我雖愛貌美的姑娘,卻也得門當戶對,家世勉強,那..那夏氏固然生得好,可兒子對她並無男女之情。”

“再說,若兒子娶了她,總會忍不住拿自己跟明祐哥比,那日子還過不過了!”

“我可是您親生的兒子,您就這麼埋汰兒子,讓兒子娶個寡婦?”

說到底計較她嫁了人。

“沒眼力勁的東西!”周氏罵了一句,失望地擺手,“無妨,你們程家人瞧不上她,回頭我去周家找,在你幾個表兄弟中挑個有福氣的娶了芙兒。”

周氏已在腦海盤磨,哪個侄兒身份相貌脾性與夏芙般配。

程明昱無奈提醒,“母親,夏氏決心守節,您莫要擅自插手。”

“關你什麼事!”周氏沒好氣道。

確實不關他的事,程明昱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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