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僕倆說了一會子話之後,如兒從外面回來。方纔宣旨的時候,如兒便不在場,但是身在這樣的環境下,如兒雖然只有十歲,卻已然十分懂事。她知道阿爸被關起來了,卻絲毫不在意。
進屋便看見葛娜扎坐在那,如兒跑過去,蹲在葛娜扎的膝旁,說:“阿媽,您方纔去哪兒了?叫如兒好找!”
“如兒,你阿爸被大汗賜死了。”葛娜扎緩緩地告訴如兒。
如兒點點頭,面上不見任何變化,就好像葛娜扎話裏的“阿爸”是個陌生人一樣。這也難怪,對於如兒來說,桑拉可不就是個陌生人!
如兒自出生之日起,便被桑拉嫌棄。就因爲她是個女兒,從小到大,桑拉從沒有抱過她,甚至連笑容都吝惜給她一個。如兒小時候曾經對父愛充滿了渴望,但是每年那寥寥數次的見面,無論她怎樣表現,阿爸總是淡淡的。漸漸地,孩子心裏便不再渴望父愛。
而正因爲葛娜扎生了個女兒,連帶着桑拉對葛娜扎也不好,府中上下,那些妾侍們都可隨意甩臉子給她。這些被如兒看在眼裏,記在心底。從小到大,唯有阿媽對她好,唯有歸燕閣的人纔將她看成是小姐。所以在她心裏,也唯有阿媽纔是親人,唯有歸燕閣纔是家。
後來如兒漸漸長大,她羨慕夫蒙他們可以入私塾讀書識字,便也央求着阿媽同去。當時阿媽聽後,臉上有瞬間的難意,但是見她是真的想去,便也答應下來。沒兩天,阿爸身邊的總管就來通知她,以後和哥哥們一同去府裏的私塾。
她開心極了,連忙跑到阿媽身邊,扭股兒糖似的纏着阿媽撒嬌了好半天。抬眼卻發現阿媽眉頭微蹙,臉上有着痛苦的表情,見她抬頭,便又抿去了痛苦,轉而對她微微的笑。
如兒沒有馬上發問,她知道阿媽如此便是不想告訴她。存了一個心眼的她後來趁阿媽不注意,找到含玉,這才知道,爲了她能同夫蒙他們一起入私塾,阿媽竟被阿爸責打了一頓!
當時,阿爸呵斥阿媽:“你就給本公子生了個不值錢的女兒,還敢提這麼多要求?這女兒有什麼用?識字再多以後也是要嫁人的!你不如多費心思好好教她如何伺候人!省得像你這樣,整天看見本公子連個笑臉都沒有!”……
直到今天,如兒都記得當時自己心底的震驚!她好歹是阿爸的嫡親的女兒,阿爸竟然這樣說!還因此責打了阿媽!
恨他,就是從那時開始的……
之後,如兒就再沒有提過任何令阿媽爲難的要求,但是對於自己好容易爭取到的機會,她卻加倍珍惜。每次去私塾,她都認真至極,她知道爲了這個,阿媽付出了那麼多。因此,連老師都稱讚她,比夫蒙他們認真!
所以,聽見葛娜扎說起桑拉的死,如兒面無表情,她只關切地問:“阿媽,他的事有沒有牽扯到您?”那個人,死便死了,他死了,阿媽才能活得更加舒坦!
葛娜扎沒有說話,她摸一摸如兒的頭髮,傷心地說:“如兒,你才這麼小啊,讓阿媽如何捨得你!”
“阿媽,是不是您被他連累了?”如兒猛地自地上起身,激動地問。
葛娜扎將她摟入懷裏,說:“不是阿媽一人,是我們全府上下。”
聽到這話,如兒倒沒有方纔那麼激動了,她摟住葛娜扎,反而出言安慰她:“阿媽,沒事。有如兒陪着您,不會叫您孤單的!至於那些人,早就該死了!”
葛娜扎搖搖頭,爲了這樣體貼的女兒,哪怕再艱難,她也要去試一試!
“好,有如兒陪着阿媽呢!”葛娜扎溫柔地低語。
稍晚些時候,如兒回房間休息了。葛娜扎坐在窗下,沉思了許久。
含玉問:“夫人,奴婢瞧着您對小姐多有不捨。方纔她們說的提議,您真的不考慮嗎?事到如今,大妃是您唯一的希望啊!”
葛娜扎眼底含了一抹堅定,她起身,對鏡稍整姿容,對含玉說:“走吧,隨我一同去求見大妃。”
“是。”含玉連忙扶着葛娜扎的手臂,同她一道離開歸燕閣。
走在路上,含玉問:“夫人,如今大汗派人將府邸包圍了起來,咱們怎麼出去呢?”她纔想起這個頂要緊的問題來,之前光覺得求見大妃是個法子,卻忽略了這個問題。
葛娜紮腳步未見停滯,她盤算着開口:“如今派來守我們府邸的人叫丘林。據我所知,他是皇甫麟將軍的人。而皇甫麟將軍則是大汗最信任的人之一!我想,求求他,或許能見到大妃。”
來到府門口,果然受到了阻攔。含玉原本以爲這些侍衛必定態度惡劣,卻不料他們雖說嚴厲不講情面,倒也並不仗勢欺人。葛娜扎見狀,心中暗歎:大汗的屬下治軍如此嚴明,難怪公子不如啊!
守在門邊的侍衛伸手攔住葛娜扎:“大汗有令,任何人不得外出。請回吧,不要爲難我們。”雖說面前這人已不是昔日的大夫人,但是皇甫將軍曾說過,同女人、稚子動粗,便枉爲男兒!
葛娜扎語氣中有着懇求的意味:“這位將士,我想見下丘林將軍,不知方便與否?”
侍衛聽她提及丘林,有些意外,想了想,說:“那我去叫我們將軍前來,你在此等候。”沒想到大夫人認識他們將軍,侍衛不敢自作主張。
當丘林聽說葛娜扎要求見他時,心底是萬分不願的。這個時候找他,不就是想要攀附大汗,求情自保嗎?然而,他還是去了。“不知找我何事?”丘林的語氣中有着刻意的疏遠。
葛娜扎看着他,哀求道:“丘林將軍,我曾同大妃頗爲投緣,如今已是將死之人,不知可否見大妃最後一面?”
丘林沒有想到她想見的人竟然是大妃。說起舞惜,丘林如今對她可謂是欽佩至極的!他知道大妃是一個心地善良但卻極有原則的人。他說:“你是昔日的大夫人,或許同大妃有些交情。但是這一次因着拓跋桑拉的緣故,大概大妃不想見你吧!”
葛娜扎目光中有着執着:“即便大妃不願見我,也煩請將軍幫忙通傳一聲吧!請大妃看在昔日一同進宮陪伴先汗的份上,見我一面!”
丘林猶豫了片刻,終於還是點頭:“好吧,我便爲你通傳一聲。”
“多謝將軍成全!”葛娜扎萬分感謝地說着。
丘林沒有說話,轉身離去。對於拓跋桑拉,丘林是決計沒有半分好感的,這次大汗將他賜死,他們可謂是拍手叫好!這個昔日的大夫人,其實同他並沒有什麼交情,但是因着她同拓跋桑拉是夫妻,所以他對她本能地就有着厭惡。但是今日一見,卻讓他頗爲喫驚!
看上去,她同拓跋桑拉似乎不是一類人。他自認是閱人無數,方纔那大夫人對他說話時所表現出的謙謙有禮絕不是因爲地位的改變,而應該是她本性如此。也正因此,他願意爲她去通傳一聲,興許和大妃真的曾經投緣呢!
舞惜聽見阿爾薩轉述了丘林的話,眼底有着一絲錯愕。這個時候,葛娜扎竟然會求見她?難不成還想爲桑拉求情不成?
不!不會的!舞惜迅速否定了自己的猜測。葛娜扎絕非是一個沒有腦子的無知婦人,相反她所表現來的知書達理讓她頗爲意外。大概每一個認識她的人都會有這樣的驚訝,你實在是無法將她和桑拉那樣的人聯繫在一起。
“公主,您可要見她?”雲珠問。
舞惜反問:“你說呢?”她知道,這個時候,她並不適合同葛娜扎見面。
雲珠說:“依奴婢之見,您不該去見她。您向來是心軟之人,又曾經同葛娜扎有着數面之緣,若是她開口求您,只怕您會心軟。所以,奴婢覺得您壓根不該給她求情的機會。”
舞惜含笑看着雲珠,她倒真是瞭解自己呢!“那你覺得此時此刻,她會爲誰求情?”
雲珠低頭想了片刻,說:“奴婢拙見,多半是爲了女兒吧。”
舞惜頷首道:“是,我也是這樣想的。據我觀察,她對桑拉那是真的情真意切,如今桑拉已然是必死之人,她應該不會有獨活的念頭。”
“那您的意思是……”雲珠的話語中有着一絲無奈。
舞惜起身,說:“姑姑已然知曉,何必再問?”放下手中的書卷,她對阿爾薩說,“走吧。”
雲珠在她身後微微嘆氣,就知道以公主的性子,多半會應允了葛娜扎的求見。
當丘林轉告葛娜扎,大妃願意見她時,葛娜扎鬆了一口氣,唯一的機會,終於被她抓住!
“大妃萬安。”葛娜扎恭敬地行禮之後,並沒有起身,而是一直低垂着頭,跪在那兒。
舞惜揮揮手,示意周圍的人都退下去,然後方說:“起來吧。你千辛萬苦地要求見我,如今有話不妨直說。我向來也不是拘禮之人,就不必這樣一直跪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