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呢?”
“在書房裏!”
“又在寫家庭作業?”
“嗯”
“靠,真瘋了!”
這是馬天宇、餘濤他們在芙蘭死後的第三天,n次來到我家詢問曼狄絲我的情況了,無一例外,情況都一樣。一放學,我就和曼狄絲結伴回家了,喫完晚飯後,就在書房裏認認真真地完成着家庭作業。
第一天,我剛在書房坐下,餘濤、周遠志、鄭宣就走了進來,他們這一整天都跟在我的身邊,不僅是因爲老爺子接到陳碩的提醒吩咐他們注意着我,而且就算是他們,也一樣察覺到了我的反常。一來我臉上經常保持着笑容,二來和他們聊天老是說一些與工作(黑社會)無關的事,三來上課不瞌睡了,四來放學不回總部,最後一回家喫完飯就做家庭作業。
以正常的思維來說,他們理解我所表現的一切是在掩飾傷痛,所以最初由最正經的餘濤和我對話。
“老大,今天是芙..老大的追悼會,你不去嗎?飛雲剛纔打來了電話,說追悼會就要結束了,等着你見芙老大最後一面後,才蓋棺入葬。”
“呵呵,不用等我了,最後一面我昨天不是已經看過了,她還是死在我的懷裏呢。”我的心象被針刺了一下,但表面上什麼也沒露出來,頭也不回地答道。
餘濤一頓,和馬天宇他們互望了一眼,又說道:“畢竟芙老大是”聰明的他一下覺得如果說出是救我而死,我會更加痛苦,急忙改口。“畢竟芙老大是和老大你一起並肩戰鬥而死的,江湖慣例也應該去看看。”
我怎麼聽不出餘濤的意思,心中的痠痛又象要興風作浪般,讓我有點壓抑不住了,我抬起頭,努力的保持着輕鬆的語調道:“我現在沒空去,行不行?通知飛雲,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吧。”
本來鄙視芙蘭,但卻被昨天芙蘭的行爲所感動,變得欽佩她的馬天宇終於忍不住了,說道:“沒空?做家庭作業也算很忙嗎?也算很重要嗎?”
我不說話了,並收起了笑容,冷冷地看着馬天宇以及其他人。目光中有着心事被揭穿的的惱羞成怒,代表我隨時有被激怒的可能。
在每個兄弟的心目中,一般我到了這種狀況,就表示我認真起來了,就成了不容侵犯的老大,山貓之王,所決定的事絕不容更改。所以馬天宇在這個時候只有沉默了,場面一下尷尬起來。
看到我的堅決,周遠志急忙打圓場,說道:“老大說他忙就一定很忙,別看他在做作業,其實腦中正在想着打敗凱旋的計劃呢。我們走吧,代表老大去追悼會。”
“呵呵,什麼大計劃?我剛纔真的是很認真地做着家庭作業!”看着他們四個的背影,我在心裏這樣說道。嚮往這裏張望的曼狄絲看了一眼後,便起身關上了房門,然後再也忍不住,捂着自己的嘴,痛哭起來
對不起,芙蘭,不是我不來送你最後一程,而是我怕我控制不了自己,被那裏的氛圍所激,有了爲你報仇的心思。那樣我好不容易下定脫離黑社會的決心又蕩然無存,到時不知以後還有多少兄弟爲我而死
對不起,芙蘭,我再也承受不了朋友們的生離死別了
對不起,芙蘭,我只能爲你活着,但不是好好的。因爲我活着一天,就愧疚一天,就受折磨一天,這是對你最好的補償,也是我願意活着的理由之一。
第二天,鑑於我昨天的態度,餘濤和馬天宇在見我情況仍然沒好轉,只得用眼光求助曼狄絲,被她苦笑着表示無能爲力後,他們不得不打電話救助柳耀輝了。
“老大,老爺子的電話。”四個人左推右搡,鄭宣雖然擁有“毛頭小煞星”之威名與實力,但與餘濤、馬天宇、周遠志在這種較量下,完全不是對手,喫了身材的虧,被他們塞過電話,推進了書房,他只得顫顫驚驚地對我說道。
誰也不願成爲我傷痛後的渲泄品,那真的是啞巴喫黃連,有苦說不出了。
沒想到,我是笑着接過電話的,然後淡淡地對着電話道:“老爺子,好呀!”
“在幹什麼呢?”
“做家庭作業呀,想一想,我學業都荒廢很久,想當初,我的成績可是數一數二的,現在卻只能倒着數一、二了。”
“呵呵,成績不代表什麼,主要是看你學到東西沒有。有些事最重要的還是看領悟。”
“如果連基礎知識也沒有,就談不上領悟了。”我知道老爺子要說什麼了,很想掛斷電話,但是又怎麼能對他如此不禮貌。就算撇開這一點我也不能不理他,因爲縱然我不會在道上混了,但山貓的那些兄弟還需要他這樣的人精來多多關照。
“那現在的你領悟了嗎?”
我明白老爺子的意思,但不會爲了心中的感受和他東扯西談,所以我順着他的意思說道:“領悟了!”
“領悟了?”電話裏傳來老爺子質問的聲音。
“是的!”我也很肯定的回答。
“好!既然你領悟了,那什麼時候來談再攻宏圖街的計劃?你不會不知道吧,昨天是我調動了餘濤他們,配合神卜會的力量,加上海峯會的支援,對宏圖街發動了第二次猛烈攻擊,但又失敗了。”
“我不知道。”我回家除了喫飯和睡覺,都在書房,根本沒看新聞,而這第二天到學校,一聽同學們談起這次猛攻,我就馬上閃人。現在我只要一聽到這些事,心中就會莫名的煩燥。“死”字,對我來說,已經成了一種負擔。
“昨天一仗,敗就敗在我是個瞎子,根本沒有條件在現場指揮着戰鬥。戰場上,遲緩一秒,都是致命的,何況從打電話給我請示,到我做出決定返送回去,豈止一秒鐘。如果不是讓陸有鑫審時度勢,出乎我意外的放棄其它路段,比我快三分鐘下重注在第一路段,讓大龍的突擊隊受到重創,我們完全可以拖到五點半政府出來干擾,取得第一路段的控制權。唉想一想上次爲了救大龍親自潛入南區,也是不得已而爲之。”
我雖然聽着老爺子的話,心裏有點反感自己又接觸到了黑社會的事,但還是不得不承認老爺子說的對。上次如果不是老爺子和我一起趕往南區,感覺到了事情的不妙,當機立斷作了佈署,在我身陷重圍的時候,調來了消防車,用高壓水龍頭爲我開路的話,不但大龍他們沒救出來,我和其他兄弟也會一起賠了進去,而那一戰就不會成爲所有道上兄弟嘴裏津津有味的話題了。當時老爺子要是在辦公室的話,會提前做到哪些事嗎?當然不可能。
“老爺子,我說的領悟並不是你意思中的領悟。”不管老爺子說的多麼對,我是下了很大決心要離開的,現在不宣佈,只是因爲不想影響聯軍的士氣。
“你的領悟是?”不僅老爺子,在我旁邊的鄭宣,以及書房外的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我的領悟很簡單呀,就是走上黑道這條路,就要漠視死亡,但我發覺我現在辦不到了,我可以不管其他人的死活,但是卻再也不願看見有兄弟死在我面前,更不願有兄弟再爲我死,所以我只有離開。我已經不合格了!”我很堅決地說道。
老爺子沉默了,所有人都沉默了。他們聽了我這句話,不僅明白了我的決定,還瞬間感覺到了我的悲傷,那真是的生命無法承受之重。
“呵呵,地球不是爲一個人而轉的,黑道不是爲一個人開的,我離開了,並不影響什麼。”我已經不是以前受老爺子教導後,自信滿滿的我。現在的我,極端看輕自己,鄙視自己,不相信自己,討厭自己!
“以我一直的認爲來說,你的話也對,也不對。我算了一輩子的命,遇上你後才堅信,一個人雖然算不了什麼,但你,確實是這個時代最重要的人”
沒想到一向實事求是的老爺子竟然這麼說,我愕然
而老爺子繼續說道:“鳳凰要經歷烈火,雛鷹要經歷拋棄,同樣,一個最成功的人要經歷磨難。你現在的心,我明白,我也不想多說什麼,最後一句”
“遇見心魔卻還能走得出來的人,纔是真正的大英雄!”
聽見老爺子那面掛斷電話的聲音,我一時拿着電話愣了。而良好的通話功能,也讓屋子裏本來就專心在聽的人聽得一清二楚,他們在品味老爺子話的同時,也在看我的反應。
我並沒有愣多久,片刻,我就把電話遞給了鄭宣,對着他們一笑:“好了,我要做家庭作業了!”
此語一出,各人反應不一,鄭宣手裏的電話差點掉落在地,而本來站起來的曼狄絲卻跌在了身後的沙發上,而餘濤失望地一把拽住想要衝到我面前質問的馬天宇,周遠志則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他們表現雖然不一樣,但都可以用四個字來概括“還是失敗”。
對不起,各位,如果走出心魔是要讓我漠視及忘掉道義、信仁、芙蘭、夜叉蟲那樣的死,我寧肯永遠成爲它的俘虜,如果真正的大英雄,要兄弟的屍骨來堆積,我寧肯還是以前那樣的大狗熊。
兄弟和情人都是因爲我而死的,都是死在我的面前,懷裏!這樣的雙重打擊不僅讓我在芙蘭死後痛絕一時,更讓我身心自暴自棄,走入了一個思考的死角,現在還能笑,只是更加脆弱的表現,我在觸及那深深傷痕的同時,卻不想被別人看見。
直到今天,一切都暴發了
“這樣不是辦法”見我還是呆在書房認真地做着家庭作業,鄭宣焦急地說道。
“是呀,所有兄弟都知道芙蘭的死對老大造成了很多傷害,現在已有傳言說老大可能退出江湖,不管山貓了。現在羣龍無首,搞得人心惶惶的。所以老爺子和吳老大今天展開的‘雙龍出海’行動我也只有表明不參加。唉,以兄弟們現在這種狀態,上戰場不是白送死嘛!”我和曼狄絲不在,理智點的“詭王”周遠志自然成了山貓與神卜會、海峯會聯繫的紐帶。
“這是第三天了,還是不見好轉,老大現在越笑,我越感覺到痛苦。”餘濤皺着眉頭說道,這三天來,他已經勸說我不下二十次了,在教室,在廁所,在回家的路上。
“嫂子,你”周遠志看着曼狄絲說道。
曼狄絲不等他說完,便搖頭說道:“並指望我,我也沒辦法。無論我說什麼,他總是笑。而有些那方面的話我也不方便出口,說真的,我對芙蘭也徹底改觀了。”
“那怎麼辦,就這樣耗着嗎?現在可不比以前,據北區探子傳來的消息,凱旋聯盟在知道老大現在的狀況下,已經士氣大振,正調動人手,準備反攻呢。”鄭宣嚷道。
“媽的,全是廢話,攤開說吧!”一直沒開口的馬天宇聽不下去了,舉步便走向書房,而餘濤伸了伸手,又重新放了下來,大家都清楚,拖不得了。
身在書房做作業的我,當然一字不漏聽見他們在說什麼了,知道馬天宇有所行動,我站了起來,關上了書房門。對於這個問題,我昨天已經說了,我要離開!我不想糾纏,特別是面對曾經的兄弟。
“砰!”
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馬天宇竟然直接用腳踹開了大門。
“你要離開?”馬天宇不等我發表什麼意見,但歪着頭對我說道。
我很不耐煩地點點頭。
“就這樣離開?”
“我遲些會有交待的!”
“遲些?什麼交待?是不是簡單的一句:對不起,衆位兄弟,我要走了,以後你們自己保重!”
“大概就是這個意思。”我不否認。
“你就不爲兄弟們想一想”馬天宇頓了一下,說道,“哦,不是兄弟了,是朋友,你就這樣把曾經的兄弟拋下了?”
我剛要說話,馬天宇打斷了我:“你別忘了,是誰給他們希望,讓他們甘心在山貓的旗幟下隱姓埋名,出生入死的。現在倒好,成功就在眼前的時候,你卻要甩手而走,你對得起他們嗎?那些流的血,流的汗。”
“還有你們”
“錯了,你認爲你走了我們還會留下來嗎?呵呵,大家一起惹了凱旋、惹了春山劍、惹了天鷹,惹了海峯會,惹了風火輪,都嬉笑自如,那是因爲對你有信心,對身邊的兄弟有信心。可是你一走,‘團結’兩個字將不復存在了,兄弟們將單獨面對凱旋和春山劍,以及風火輪的報復,你於心何忍?”
這句話無疑切中了事情的要害,我說不出話來反駁,但並不代表我就認同,我心裏還是倔強的認爲,這個理由太過牽強,憑山貓和神卜會的關係,大家大不了併入神卜會就好了,只不過,這種意義和山貓打着自己旗號的意義相差太遠了。
“你就爲了個人的痛苦忽略了兄弟們的生死存亡?”見我沒反應,馬天宇安了一個更大的罪名給我,而這也是我最顧忌的。
“沒有!”我大叫着申辯,“我並不是什麼黑道天才,大家跟着我沒有前途!什麼希望,全是狗屁!我們看似佔盡優勢,但你們看一看,想一想,凱旋他們哪次出手,我身邊沒有倒下一個最親的人?我受不了,我要崩潰了!我要遠離這條路,爲了自己,爲了兄弟。”
“得了,並把自己說得那麼高尚,你就是要逃避痛苦。你就想躲在被窩裏,看不見,聽不見,只要兄弟們不死在你面前,你就會高興地燒香拜佛了!”馬天宇用最譏諷的語氣說道。
“是,我就是,怎麼樣?我就是逃避痛苦,我就是孬種,我就是不想看見兄弟死在我面前,那又怎麼樣?反正我就是要離開黑社會!”我幾乎要跳起來說道。既然要說得那麼赤裸裸,就那麼赤裸裸好了。
“操,我到今天才知道,柳耀輝是神棍,我們是笨蛋,趙信仁是白癡,道義和那些爲你拼死拼活的山貓兄弟都是混球,因爲我們全都看錯了你”馬天宇加重語氣,“芙蘭更他媽是瞎子加傻蛋,她明明已經要殺你了,還要救你,靠”
“啊!”
我大叫着推開馬天宇,向屋外衝了出去。馬天宇的話就象推土機,一點一點地推開了我表層的防禦。我在衆人面前已經壓抑不住那痛苦的眼淚了,縱然再怎麼樣,我也不願在他們面前流淚,我不想讓他們知道我的傷比他們想象中的還要深。
從芙蘭死的那一刻起,人人都知道我在假裝,但現在既然戲也唱不下去了,我連起碼的自我安慰也辦不到了,就只有走,孤獨地走!
老天好象也故意要配合我的心情般,突然天降傾盆大雨,等曼狄絲、馬天宇他們回過神來衝出房門後,我已經消失了茫茫的大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