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東京夢華月 之 第86章 將門女(三)
別良賤、重等級,是中國古代社會,不,應該說是中國人延續千年的婚姻觀念,所謂門當戶對是也,農耕社會重農輕商,人們對滿身銅臭又富得流油的商賈們嫉妒的同時帶着輕視,雖然到了這大宋朝,商人地位已經有了很大提高,但一般的望族還是不屑於與商人聯姻的。
可偏偏這小皇帝就領來了個商賈鉅富之女,而且還長得比這些將門女們都妖嬈柔美何止三分,這的確是挑戰在場人的視神經和個人尊嚴。
於是只見那郭雲英一臉忿忿的,似乎是受了極大的侮辱和委屈。
趙禎小官家皮笑肉不笑,輕哼了一聲:“這位是……”
郭雲英硬梆梆地回話:“民女郭雲英!”
旁邊有閻文應趕緊俯到官家耳前私語,估計是在告訴他這位郭大小姐便是中書令郭驍之女。
以我對趙禎的瞭解程度,我絕對看到了他眼中的厭惡一閃而過,但他下一刻卻只是笑微微溫和地解釋道:“商人之女可入宮爲皇妃,早在太宗時就有先例,並非朕胡來。 ”
那郭雲英想來也知道自己剛纔說話冒失,但不料皇帝回話卻如此溫文有禮,卻看她臉上一紅訥訥不語,一個神氣傲慢的女孩,竟流露出些許羞怯的表情來。
早已有人端上繡墩讓官家坐着與太後說話,我們這幫人便只好立在了下首,只有那位美人王佳芝嬌滴滴地站到了官家身後。 衆女的眼光如利刀般向她投射過去。 她低着頭眼觀鼻、鼻觀心,只把那些嫉恨抓狂地眼神當成了清風拂山崗。
太後又與衆人再閒話一番,無非是說些在家讀些什麼書、女工做得如何之類的套話,大家回答得都是中規中矩,倒還是郭雲英對答十分得體,很快太後就說乏了,在這十餘名女孩中。 又點名留下幾個姑娘在宮內留宿,讓引領大宮女曹姑姑安排。 其中便有我、郭雲英和那個王佳芝,我冷眼看到王佳芝偷偷去牽官家的衣角,官家不以爲意,擺手讓她也同去了,與此同時,我卻聽到了身邊好幾個人的磨牙聲……
大家一一跪拜次第退出,到得我行禮時。 他這才似乎剛發現我似的,雙眼明亮得如同小火星,在我身上灼了一下,不知爲何,讓人覺得他的笑容有些意味深長還帶着幾分得意。
我與曹姑姑告得一聲假後,才得以回房間脫掉自己這一身繁瑣的襦衣,換上輕便地男裝,正坐在房中發呆。 卻聽有人砸門,開門一看竟是小公主趙雪,真宗去世後,她作爲皇帝唯一的女兒,被封爲了升國大長公主,她鼻尖冒着汗珠。 臉蛋跑得緋紅,說話竟然又有點結巴起來:“聽說皇兄帶了個個個……女子進宮?爲什麼?!”
我撇着嘴:“我哪裏知道是爲什麼?”
她急得跳了起來:“不可能啊,皇兄不好女色地,怎會被一個女子迷了心智?”
接着她又氣急敗壞地掐了我一把:“你真沒用啊,和皇兄接觸最多,竟然都抓不住他的心!”
我被掐得連腳不住地蹦:“小姑奶奶,我好幾天沒來宮裏了,我哪知道從哪裏蹦出來個美人兒……”
她倒退一步反反覆覆打量着我:“我知道是爲什麼了,你一天到晚穿成這個鬼樣子,皇兄肯定完全把你當成了小太監。 哪裏會對你動心呢?”
我捂住胸口。 顫聲嗔道:“你,你莫要胡來……”
那魔頭趙雪直衝過來。 使勁扒我的衣服:“脫掉脫掉,穿女裝,穿女裝……”
卻聽一個冷冷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張侍讀此處倒好生熱鬧啊……”
我和小公主立時都停了下來,竟是不知何時,劉太後帶着閻文應出現在了陌桑宮外,她淡淡地說道:“哀家有事要與張侍讀商議,大長公主迴避。 ”
小公主至今還是很怕劉太後,立刻訕訕地鬆開我,匆匆行禮後一溜煙跑了,速度比兔子還快。
劉太後板着臉進了房間,閻文應立刻摒退旁人閉緊房門,我提心吊膽地站在地中間,等候她的發落。
…………
半個時辰後,我蒼白着臉打開了房門,身後跟着笑得慈眉善目的劉太後。 我立在門邊送太後出門,俯身鞠躬,將頭臉深深地埋下,看到的只有自己地汗珠啪噠一聲掉到灰泥地上,轉瞬被吸得乾乾淨淨。
“一會兒去資善堂看看官家!”她迴轉頭來囑咐我,臉上的笑意更加盎然自得:“莫忘記了你還有保護官家的職責!”
我微弱地口中稱是,雙手攏在袖中,那裏面有一捲紙被我攥得溼溼軟軟,待得劉太後一走,我立刻回身進屋,將那紙湊在燭火上,大概是因爲汗溼了,燒了半天方纔帶着濃煙不情不願地着了起來,凝視着那骯髒的黑煙,我不禁有些發愣。
資善堂外,月華滿地,竹影婆娑,微風過處,沙沙聲不絕於耳,資善堂內,明燭高燒,紅袖添香,小皇帝趙禎正在倚窗夜讀——只是今日這添香的不再是我這穿着男裝的僞紅袖,而真正成了一個面若桃李的美嬌娥。
那位王佳芝姑娘娉娉婷婷,端來兩蠱茶,嬌聲對看得正專心的趙禎說道:“天熱,官家喝茶解些渴……”
趙禎微微頜首,示意她把茶蠱放在幾上,將視線若有若無地轉到窗外,掃過我藏身地竹影,似乎微微地嘆息了一聲。
那少女殷勤地將茶盅遞到他手中,眼巴巴看着他,趙禎接過卻又放下,轉過臉來,對着竹林朗聲說道:“到底還要站多久呢?”
我身體一顫,知道他果然已經發現我來了,垂頭喪氣從竹林陰影中走了出來,在那美人夾雜着驚慌與不滿的眼神中走進了資善堂。
“如何出這一頭汗?”他目光癡癡地絞着我,竟是伸出衣袖便我額上擦去。
我急忙閃過,說道:“不過是天氣有些悶熱罷了,沒得弄污了官家的衣服!”
“喝茶!”聽我說天熱,他順手從幾上拾起茶盅遞給我。
“不可!”身邊那美人卻一聲嬌喝,一臉又慌又急。
趙禎納悶地回看她,她方醒悟過來,低頭結結巴巴地說道:“這,這茶是佳芝爲官家……親自準備的……官家,官家……”
趙禎一拍額頭:“王姑娘今日方入宮,這一路風塵僕僕,朕的侍讀已經來了,這兒就不需你伺候了,且下去休息吧!”
王美女抬起頭來,兩眼微紅:“官家不是說今夜與佳芝一同賞畫的麼?”
趙禎又一拍腦門,指着幾上一幅卷軸道:“明日賞,明日再賞……”
那王美女急切地說:“官家,這祕畫需無人時纔可看……”
“墨茗,墨茗,帶王姑娘回驛所!”
趙禎已經站起身喊人了,喚了半天竟沒一個人過來,我心中冷笑,這王美女不知下了多少手段,剛纔我便發現了,這資善堂內竟一個侍候地人都沒有,全被支開了。 不過,遺憾的是我已經先找了曹姑姑,讓她來領人。
王佳芝不敢違逆曹姑姑,不情不願地跟着曹姑姑去了,走時眼光始終盤桓在那兩盅茶上,看來不曾與官家喝個相思盅真的是很不甘心啊!
那廂那少年的目光依然粘在我身上,他走近我,輕輕對我說道:“凌月,那夜說的話,是要當真的!”
我抬眼望他,心中五味俱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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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月輕輕抬起眼簾:“若沒有票票,什麼都做不得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