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姬歌再次睜開眼眸的時候,洞還是這個洞,黑暗無光,那霧氣也只是僅剩極淡的絲縷還飄在身邊,似乎被吸乾抽走了般。
只是這整個隧洞都開始劇烈震顫起來,整個洞身像是一條如遭雷亟的大蛇,痛苦得瘋狂扭動軀體,讓姬歌臉色大變,不由緊緊抓住背後的壁石,手下黑氣溢出,五指指端都扣進了石壁裏,以求穩住身子不被甩下去。
在姬歌棲身的地方,他不知道的是,他五指插進壁石之後,像是一個引子,洞壁上悄然出現龜裂的紋絡,從細微到粗如手臂,眼看到就露出快要崩開的跡象,密密麻麻,如蛛網交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向四周蔓延開來,這個場景瘮人至極,讓人望而發寒。
“這是,這是地震!!”
姬歌感覺一股涼氣從腳底板升到頭頂,心中發毛,腦子裏乍的一片空白,眼睛圓睜,只有一個念頭。
大難當前,他也沒有精力時間再去深究方纔如真似幻的經歷,頭上已經開始有不少碎石脫落,挾着叫人耳根發麻的破空聲響重重砸下,饒是姬歌運用黑氣護住了自己,還是被一顆碎石的棱角刮傷,從額頭到右眼角撕開了一條駭人的口子。
這已然不是姬歌第一次經歷這種山體的震動,之前在小屋甚至是在花房前前後後裏都偶爾能感受到這股沒有任何預兆身心不安的顫感。
但那一次在姬歌與斐吉之間的那戰後,那場堪稱山崩地搖,鬼哭獸嚎,甚至波及到整座山頭的震動,姬歌處在重傷垂死,昏迷不醒的狀態裏並沒有親身經歷,只是在後來察爾提起到的隻言片語中也掩飾不住的膽寒之意,能夠想象出那日光景有多麼可怕。
但當真正降臨到姬歌自己頭上的時候,他才明白人在面對這種天毀地滅的自然之災前究竟有多渺小無力,這種偉力有多麼可怖絕望,人除了哀嚎和等待死亡,好像什麼也做不了。
從姬歌位置的上方來看,甚至如果有人在此時的樹洞入口處向下探頭望去,可以看到巖壁清晰地龜裂開來,好似洶湧的波紋,整個洞道都在顫抖,吸附在壁石表面上一層經年積澱下稀少的薄土在震動中簌簌剝落下來,混雜着石粉和裂口處崩射出來的小的碎塊,轟然滾落下去。
一時煙塵大作,“簌簌”在黑暗裏彌散,姬歌被迷了眼睛,嗆人灰塵裏摻着的微粒吸入腹中有股刺痛,他艱難將眼睛睜開一條縫隙,憑着聽力和身體那剎那趨利避害的本能閃轉騰移着身子,想要避開頭頂上墜下已然如箭雨般的落石,稍有不慎,體膚和臉上就添上了一道不淺的傷口。
姬歌上下都是懸空,處境幾乎是被判死了一般,沒有一絲希望可以在洞道崩塌裏活下來,他咬牙睜大的眼睛裏片刻早已是血絲密佈,十分駭人,望着周遭恐怖裏面都不禁充斥着驚惶絕望的神色。
洞壁顛簸伏動,姬歌轉過身子四肢緊緊趴着,像是怒海裏將要溺下去的一葉孤舟,身不由己,只能死死扣住那崩裂地愈發猙獰的紋絡,龜裂的口子發出不堪承受的微弱鳴叫,姬歌掛着的身軀搖搖晃晃,危不可言。
“轟,咚咚!!”
耳朵裏像是萬千怒雷轟鳴,乍響在倉惶的少年心門,分不清是頭上還是腳下傳來像是惡靈齊聲哀拗着家園被毀的可怖嚎叫,其音令人毛骨悚然,宛如泣血,悲厲欲絕。
整座山都遭受着劫難,在樹洞向上看去遙遠的天穹都變了顏色,舒捲的雲被沖天而起的波動撕裂開來,以此爲中心,遍佈白骨的野火荒原深處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慌洪潮般向四周散發而去,方圓十里內的鳥獸都紛紛慌不擇路亡命落跑,短短幾個呼吸後天地之間一片狼藉。
姬歌不知道顫慄的源頭是自己所處的山腹裏,還是整座山體,更亦或是這片遼闊野火原深埋的地底下。他只知道這一回自己恐怕真的要伏誅在這不爲人知的幽深樹洞裏,給年輕的性命劃一個終點。
山體轟然顫慄,洞壁上的裂紋驟然迸碎,在巨力碾壓下成了齏粉,吹落在姬歌的身上和眼睛裏,手上落空讓他在片刻就墜落栽下好幾次,在墜落中拼命揮動着手臂才找到一個個新的落手處,險象環生,驚出的冷汗早已讓姬歌渾身都溼透了。
這是山的靈在震怒,癲狂宣泄着自己的如獄之威,讓身爲螻蟻般存在的凡人身心爲之戰慄,姬歌身心都不由自己,腦子裏一片漿糊,睜大的瞳孔裏只剩下亡命的恐慌,還有心裏最深處的一股一定活下去的執念還在支撐着他本能的動作。
溫熱猩紅的血液滴下,姬歌也無暇顧忌,他整個人趴伏在巖壁上粗重的喘息,洞在劇顫中變得越來越陡,雙腳都懸空了,只有兩隻手死死扣住。
他伸出舌頭舔了舔,將血混着汗珠一起捲到嘴巴裏,緩解了下喉嚨裏因爲缺水又經過劇烈動作如若火烤的炙渴感。口裏傳來又猩又鹹的味道,讓他幾近崩潰邊緣的頭腦微微清醒了一點。
這已經不是僅僅是兩天兩夜未閤眼的睏倦,也不是腹中沒有進食的**,在窒息封閉的絕境裏種種負面情緒加在一起的積壓,而是真切無比感受到自己逃脫不掉的無望,死亡之舌的舔舐下身子逐漸冰冷的可怕感覺。
姬歌強打精神,深吸了一口讓喉嚨隱隱發癢,似乎有甘甜的液體要湧上噴出的灰塵,迫使自己壓下反胃的噁心感嚥下去,眨了眨眼,忍住刺痛想要流淚的衝動,透過煙塵打量四周。
山體的強烈顫慄讓洞裏進來之後的詭異虛假像是煙消雲散,迷霧也彷彿蜃景消失,姬歌除了臉上傳來的灼人,甚至有發燙感覺的熱意,什麼也感受不到。
黑暗也不像是先前那樣濃郁,看不清眼前了,但這次透過煙塵看去,姬歌的雙瞳,眼神似乎有些奇異,呆滯而冷漠,冰冷沒有一絲溫度。
他是暗自用出了自察爾那裏得到,還保留藏在胸口處的扳指裏學來的瞳術,雖然不成氣候,也不純熟遠不如之前在姬歌偷眼望去瞳孔都有異樣的察爾,但在黑氣淌過看不到更多東西後,姬歌還是嘗試着用了出來。
瞬息,姬歌收回目光,將眼皮閉上,兩滴混雜着灰塵和血跡的濁淚滑下,臉色沉鬱。
在看清生死之後,經受無比的恐慌絕望,姬歌反而冷靜了下來,僞裝也好,漠然的情緒像是在看一個外人。
如他所想,他也沒有得到什麼好的結果,只是比平常看的稍稍清楚了絲毫,但就是這分毫,讓姬歌清清楚楚看到周圍壁身上那密密麻麻,正在逐漸蔓延擴大到眼看隨時都有可能撕開的裂痕,情況處境比他想象中更加糟糕。
姬歌抿着嘴脣,身上有諸多傷口,**困頓,甚至開始出現失血過多跡象的,即使明知不可能,還是在昏沉的腦海中急速閃過哪怕有丁點可能性逃出去的念頭。
只是越思之下,所得越是絕望。
即便是姬歌再不甘心,不願意相信,他心底似乎也沒了選擇接受了死亡的下場。
但現實的可怕往往來得更加快,在姬歌耳中聽到一聲剝落跡象短暫歇下之後的如炸雷般的轟鳴響徹整個洞中,雷鳴聲伴隨着壁石的龜裂口的撕裂大塊大塊落下巨石,轟然砸落,洞身顫搖着扭動,煙塵淹沒了姬歌,只能看到上方巨大的陰影朝着自己急速墜下,耳畔是震怒的狂吼。
“轟轟轟!!!”
這回姬歌真的無處可逃,還沒等到巨石砸落,抓住的裂口就已經撕開,劇烈的震顫將姬歌恨恨甩下,身心顫慄中姬歌身形極快的跌落。
在煙塵中吞沒中,可以看到姬歌的身子跌跌撞撞,不由自主,不知道左右砸到落石洞壁多少次,極力想要穩住身子可抵抗不了天地的偉力,趔趄着砸得遍體鱗傷,多出可怖的烏青,血迸射而出,染紅了煙塵,洞中似乎都多了淡淡的血氣。
這個洞開始徹底坍塌,轟然中恐怖的毀滅波動如潮汐愈演愈烈,壁身猙獰扭曲,巨石崩裂,如雨似的落下,眼看就要被碎石掩埋。
姬歌遭了重創,渾身上下也不知道骨頭撞斷了多少塊,胸腔詭異的塌陷下去,身子像斷了線,和那些碎石一樣滾落砸着彈開又撞上。
他不斷咳血,身子在一次被彈開中,四肢張開,體膚臉龐都露出猙獰可怖的紫紅血絲,透過滾滾如實質的煙塵,那雙眼睛仰頭可以看到暴風落雨般的巨石碎塊以更快的速度轟然向他墜空的身軀砸來,註定將他深埋進漆漆不見底的虛無。
他在昏迷前的最後一絲意識,似乎看到一面壁石整體塌落,亂石飛濺,煙塵簌簌,姬歌驚鴻一瞥間,窺到了一個不知形體的巨物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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