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眼前唯一的客人口口聲聲地自稱她“如獲新生”、狀態極佳,但坂本並不相信這樣的委婉謊言。
作爲一個細膩敏銳的男生,他當然能夠察覺到對方那被溼漉漉頭髮劉海和金絲框眼鏡鏡片下所掩蓋的某些情緒……就好像再大的雨水也無法澆滅的悲傷和怒火正在眼前之人的身軀裏熊熊燃燒着。
擁有紳士品格的坂本很清楚這個年紀的女生多半都是非常愛美,再不濟也是會盡量保持乾淨整潔、注意個人形象??像是寒川音這樣滿身疑似是血跡,衣服怪異穿着,還頂着暴雨到處亂跑,怎麼看都不像是無事發生。
他輕輕地深吸了一口氣,旋即問出了那個符合身份的問題:“容我冒昧一問,您買羊奶粉是要做什麼呢?”
嗯?
寒川音疑惑又不解地看着他:“既然你自己都知道冒昧,那爲什麼還要追問呢?”
假設換做別人,這個時候恐怕會對少女這樣不太客氣的回答直接打出一個問號。
然而這位便利店的店員神色平靜無比地低頭俯瞰着她,目光透過眼鏡,堅定得彷彿有力量一般。
跟他對視了幾秒後,寒川音有點不太自在地挪開了自己的視線。
“我無意冒犯。”坂本開口,語氣真誠沉穩,“只是希望能爲您提供本店的售後服務罷了。”
“售後服務?……這麼誇張的嗎,行吧。”
寒川音不太懂區區一家便利店要怎樣的售後服務才需要自己剛買的羊奶粉來配合,但她還惦記着對方身上擁有“靈魂曲目”這件事。
試圖刷對方好感度的少女也不想太過違背對方偶爾提出的一兩個合理範圍的小要求。
雖然感覺很新奇,但對方身上似乎並沒有任何惡意??這纔是寒川音答應坂本,任由他施爲的緣由。
只見寒川音很快就稀裏糊塗地被這位笑容神祕又親切的店員哄到店內的塑料座位上坐下,然後她的胸前被坂本君直接繫了一塊雪白的三角餐巾,儼然一副要舉行西式大餐的籌備步驟。
到了這一步,少女開始滿頭問號,躲在暗處看八卦的前輩店員同樣不敢放過任何細節。
這是要做什麼?
很快,兩人都大開眼界。
只見坂本先是手動調整了店內的音樂播放器,將電腦上的音樂切換爲一首輕柔典雅的古典樂。
然後,此人不知從哪裏掏出了一根蠟燭,點燃,擺在桌上,順手關掉了店內這一側的白熾燈。
這這搖曳的燭火中,那種迷離的氣氛一下子到位了。
寒川音:“???”
她也感覺迷離的問號已經包圍了自己。
緊接着,這位文質彬彬的店員將一次性餐盤和兩對一次性筷子分別擺在了寒川音的面前左右,像是西餐廳裏恭候着客人到來的嶄新刀叉餐碟。
在明確徵得客人同意後,坂本動作優雅地打開了那袋子全新的羊奶粉。
這位年輕人如同東京最高明的調酒師那樣小心卻不失大膽的一舉取出足夠分量,投入杯中,以專用儀器來測試水溫,攪拌,甚至開始以調酒雪克的技法來對待這杯本該平平無奇的羊奶!
當坂本動作敏捷地將銀灰色雪克杯裏的溫熱羊奶傾瀉而出,一滴不漏,米黃色的羊奶落入那一次性塑料碗碟裏,寒川音隱約看見了面前這份“料理”似有金光綻放!
……真的假的啊?
這還沒完,坂本如同高檔餐廳裏的合格侍者那樣面帶微笑,身姿優雅地微微躬身:“在此爲您奉上??7-11特調沖泡羊奶。完全沖泡,溫度恰好,祝您有個溫暖的夜晚~”
“……”
黑髮少女看得目瞪口呆,一時間滿腦子只剩下“抽象”這個詞在徘徊。
不是,這位小哥你的爲人處世方法原來是這麼抽象的嗎?!
但是給人用類似於碟子的器皿來喝羊奶是不是有點怪怪的,況且一旁的飲料自助機器下方不是也有一次性塑料杯子提供嗎?
少女の困惑.jpg
忽然間寒川音想到了什麼,當即驚訝地抬頭看着他:“你其實??不是爲我準備的這份羊奶吧?”
在微弱燭火的照耀下,身形挺拔如竹的坂本面不改色地看着寒川音,似乎完全聽不懂這句話的含義。
“本店只爲深夜客人提供些許力所能及的售後服務,至於已售出的商品如何處置則是客人自身之事……只懇請您務必不要浪費。”
他悠然地說完這句話。
到底是不要浪費食物,還是不要浪費對方的這份售後服務心意呢?
今晚經歷太多事情導致頭腦已然變得遲鈍的寒川音有些分辨不出來,但她很清楚自己此刻要做什麼,當即抓起盛滿羊奶的碟子和破爛吉他包就衝出了便利店。
“謝了,坂本君!”
便利店的門外暴雨如注,而不顧暴雨的寒川音則用自己的衣服外套儘可能地擋住了雨水落入碟中。
很快,在距離便利店大概幾十米的一個巷口,早已被淋成落湯雞的少女找到了那隻躲在垃圾桶邊上的灰撲撲小貓。
令人震驚的是,這隻流浪貓崽居然沒有被淋到多少雨水。
??因爲不知是哪位好心人用精巧的動手能力爲小傢伙搭建了一處臨時躲雨的塑料小棚子,甚至連地面都做了墊高和隔水處理。
小傢伙也算是聰明,躲在棚子裏瑟瑟發抖,不敢越出半步進入雨水中。
這隻毛髮髮色不明的奶貓從外觀看起來約莫也就幾個月大,餓得皮包骨,叫聲有氣無力,渾身的毛髮不乏打結和髒污,看起來相當可憐。
當它看見這幾日來一直默默投餵自己的寒川音抱着一個什麼東西出現時,叫聲立刻高了幾度,顯得很興奮??居然直接就竄出來了!
“喂!”寒川音被嚇了一跳,她有些氣惱,“你會感冒的!”
但是小貓只是貼着她的腳踝轉來轉去,宛若小狗一樣熱切,然而那溼漉漉的細長尾巴被雨水一淋,本就骯髒的毛髮耷拉下來,露出骨瘦如柴的模樣。
“就那麼急着喫飯嗎……”
寒川音罵罵咧咧地捏住對方後頸、把它撈起來,放回那個躲雨的小棚子裏,然後又將羊奶碟子放在貓咪的面前。
估計是餓了很久,貓崽立刻用前爪摁着一次性碟子的邊緣,迫不及待地腦袋埋進去,快活地舔起羊奶來。
喫得太開心,以至於好幾次它都不小心兩隻前爪踩進碟子裏去??寒川音不得不捏着它的後頸將這小笨貓扒拉出來,免得碟子直接打翻,到時候一人一貓就可以對着地面雨水混合着羊奶流掉的模樣望而興嘆了。
蹲在一旁看它炫飯的黑髮少女任由自己淋雨,此時的情緒已經慢慢恢復了平靜,她頗爲擔憂地看着這專注乾飯的小傢伙,覺得要是今晚不給它處理一下這溼冷的毛髮,估計也活不了幾天。
……她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被這看起來蠢乎乎但可能多少還是有點心機的小貓咪給訛上了!
如今這隻流浪小貓忙着炫飯,寒川音蹲在雨里長籲短嘆起來。
她倒不是煩悶於自己一個小時前剛被一個可怕的變態連環殺人狂給殺死了一次這件事,而是她……沒法養貓。
??蛐蛐變態殺人狂怎麼能跟修貓咪相提並論啊?
其實少女之前是有認真想過要不要收養這隻小傢伙的,但一方面在於她覺得自己沒啥錢,怕給不起小貓一個很好的生活環境。
另外一方面,是她家裏目前因爲某些原因不太消停……在沒有解決那些麻煩前,寒川音只好忍痛剋制自己養貓的想法。
總之,不是很適合養貓。
小流浪貓終於舔乾淨了碟子裏的最後一滴沒有被灑出去羊奶,然後抬頭看着正在發呆的寒川音。也許是喫飽喝足的緣故,它又叫了幾聲,總算恢復了幾分嗲嗲的夾子音感覺。
“你這個樣子怎麼辦啊……”寒川音伸出手,擼了擼小貓腦袋,後者眯着眼睛往她手指上主動蹭起來,“不處理的話,會感冒生病然後死掉的。”
小貓聽不懂什麼是死亡威脅,它只是繼續奶裏奶氣地對着這位人類少女叫喚。
“一天到晚叫個不停。”寒川音心血來潮,突然決定用一下自己那沒什麼屁用的異能力,“??讓我聽聽你在說什麼。”
小貓:?
此時的它被人類少女摸得已經躺下來,毫無防備地露出瘦骨嶙峋的肚皮,讓寒川音可以繼續摸。
結果寒川音伸手一摸就熟練地抓出了一隻黑色的蝨子,此人頓時無語得像一隻嗎嘍。
真受不了……
蹲在地上淋雨的少女嘆了口氣,隨手捏碎蝨子,可憐的小蟲子在軀體炸裂之間發出了“噼啪”的微弱聲響??這也可以被視爲“樂器”。
於是,異能【萬物之音】被啓動了。
在夜幕落下那連綿不絕的暴雨聲中,巷口外偶爾往來的汽車伴隨着濺起雨水的聲響,旋即又恢復落雨的喧鬧,寒川音的頭腦裏慢慢地迴盪起一首熟悉的旋律。
古老的八尺吹奏出憂傷中帶着沉靜的音符,鋼琴的旋律在輕輕地伴奏,身處於大都市的鋼鐵森林裏,到底還有誰會去用心地傾聽那微弱生靈的鳴叫呢?
那是源自八原那片古老土地的音樂,是多年來一直沉睡在風中、在河流中、在陽光中與森林中的故事。(注)
漸漸的,寒川音可以聽懂眼前這隻小流浪貓到底在說什麼了。
而這就是異能【萬物之音】的施展效果之一,異能者啓動了這個技能【非人語言交流】。
只聽它很享受地說:“摸摸。”
寒川音:“……”
寒川音露出不快的表情:“喂,你拿我當免費按摩師呢。”
小貓驚訝得一下子瞪大了圓溜溜的眼睛,原本躺着的上半身支棱起來,嚷嚷着說:“咪突然聽得懂你在說什麼了……”
很正常,語言的溝通是雙向的嘛。
這個“動物語言”是限定時間的能力,也就維持一首歌的時間而已。
然而沒等寒川音繼續譴責壞小貓使用免費人類勞動力的行爲之際,這隻小流浪貓就很高興地問她說:“你是麻麻嗎?”
寒川音愣住了,過了幾秒,她才皺着臉回答道:“你覺得呢?”
“咪覺得是!”
“……那就是吧。”少女鬼使神差地回答道。
“喵嗷!”小貓開心地站起身,圍繞着她的手腕轉圈圈,“麻麻!咪也有麻麻了!!”
寒川音:“……”
等十幾分鍾後回過神來,站在自家公寓門口的寒川音低頭看了看被裹在自己沾血外套裏的髒兮兮小貓,後者軟綿綿地叫喚着,但是並不妨礙少女在此刻露出了呆愣木然的眼神。
誒?
不是,等一下。她怎麼把貓帶回來了!
但是都被小貓叫媽媽了……能怎麼辦啊?
寒川音定了定神,痛下決心。
??這是何等邪惡的碰瓷行爲!等雨停了,以及它喫飽喝足休息好了,就把這個亂認親的卑鄙小貓趕出去!
而在她未曾察覺的那家7-11便利店裏,準備下班的店員坂本抬起倒映着店內白熾燈光芒的鏡片,平靜無比地看向空無一貓的小巷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