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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5 百樂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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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喜歡一個人,就帶他去百樂門吧,因爲那裏就是天堂;如果你恨一個人,就待他去百樂門吧,因爲那裏就是地獄。

一句很很俗的話,卻簡潔清晰地描述了外灘南京路上,百樂門夜總會的實質。這裏有最漂亮的姑娘,有最有節奏感的音樂,有天下間最放得開的尋歡客,每日間都上演着一幕幕人間悲喜劇。

這裏一擲千金,這裏紙醉金mí。誰有了這家夜總會,便如同有了一家小型的印鈔廠一般,每日瘋狂地從尋歡客們的口袋裏不停地吸金。照理來說,這種介於黑白邊緣的灰sè行業,自然有許多人垂青。不論是勢力愈發強大的天地會,還是上海碼頭工人們這兩年才漸漸組織起來的斧頭幫。

可惜的是,百樂門夜總會的幕後大老闆卻是了不得的大人物,聽人講那人在澳洲極有地位。以至於這兩個幫派不但不敢生是非,反倒兢兢業業地保着百樂門一方平安。

華燈初上,對於號稱不夜城的百樂門來說,夜生活纔剛剛開始。略顯昏暗的環境當中,貴賓包房與卡座上零星地坐着幾名酒客。舞池〖中〗央,伴着五光十sè的裝飾燈與臺上女歌手低沉到頹喪的“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一個不夜城……”輕輕起舞。

或許是先來的大多都是生客,那幾個攔着衣着暴lù的倭女的酒客,步子有些凌亂,時不時地回踩在舞女luǒlù在外的腳背上。右手更是不知該往何處放,有時是在光滑的後背,有時則是在上下遊走。對於這些生客來說,百樂門的一切都是新奇的。已經習慣於婉轉的他們,對於這種jī烈的刺jī感覺很強烈。

懷中的倭女,盡顯溫柔。只是故作曖昧地笑着,身上各sè的香水味,燻得酒客飄飄yù仙。而周遭那些自認爲是熟客的,也許僅僅來過兩三回。但毫無例外地,故作熟稔的樣子,要上一杯喝起來跟貓尿一樣的澳洲啤酒,儘量冷靜地朝舞臺上下打量着,尋着前幾日那個令自己神hún顛倒的舞娘。

屏風之後,緩緩閃出來三個人,因着此時人少,很自然地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卻見來人是三個請一sè的軍官生,土黃sè的軍裝,tǐng拔的身姿,如出一轍。頓時,便引得酒客們一陣竊竊sī語,舞娘們指指點點癡癡而笑。

姐兒愛俏,婊子愛鈔。對於她們來說,三個年輕的軍官生是理想的chuáng伴。終日浸yín在軍營的他們,口袋裏未必厚實,卻因着長期不近女sè,而出手異常的大方。如果能因此發生一段浪漫的故事,那就再好不過了。百樂門每日賺取的小費是不少,可舞娘們總會有人老珠黃的時候。危機感十足的她們,總是時時刻刻想着退路。

shì者迎上去,而後將三人請到了一處卡座。那裏早有兩個同樣穿着土黃sè軍裝的傢伙等候。shì者問詢了一番,片刻後將三人要的酒品零食一股腦的端上來。

“高消費啊。”艾能奇指着面前的果盤說:“不過是時令果鮮,就這麼一小盤居然要二兩銀子……這地方果真是沒錢不敢進來。”

“隨便喫喝,也不看誰帶你們這些土包子來的。安心,只要小爺lù面,一概免單。”二十出頭的邵延傑滿是傲然地說着。當然,劉文秀並不知道邵延傑這廝是在吹牛皮。事實上如果百樂門幕後的老闆知道這廝不務正業,見天來這裏廝混,一準告訴門衛,禁止這兄弟倆入內。順帶着一紙電報將兩兄弟的德行描述一番,想來邵北絕不會讓他倆好過。

李定國只是淡然地抿着一杯看起來極漂亮的雞尾酒,劉文秀則將全部的心思放在了臺上衣着暴lù的伴舞舞女身上。邵延平如同sè中餓鬼一般,熟稔地品評着哪個姑娘身段好,哪個手感好……

伴着糜亂到頹喪的音樂,五人一邊觀看着,一邊隨意地喝着。畢業日,那股離別的哀愁,以及未卜前程的míhuò,不是百樂門中靡靡之音可以消弭的。漸漸,五人越喝越快,越喝越多。

“這一杯爲了三傑與雙雄!”

三傑是真,人所共知。雙雄則是自封,其實大傢伙更願意叫這倆傢伙叫二寶。活寶!因軍功晉級爲中尉的兩兄弟,愣是被陸戰隊軍部選送到了軍校,而從始至終從沒有人徵求過他們本人的意見。倆活寶是因爲不愛念書才從的軍,沒成想繞了一圈還是躲不過學校。所以從進入黃埔的第一天開始,倆活寶就鬧騰着,巴不得學校將他們倆退回原部隊。只是他們的如意算盤明顯落空了,邵部長領養的孩子,怎麼可能會中途輟學?

將金黃sè的啤酒一飲而盡,邵延傑長長出了口氣:“***,總算是畢業了。小爺折騰了三年,不論怎麼折騰就是折騰不出這個籠子。這回好了,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我看誰還逼小爺上學!”

“陸戰隊軍部的調令,一個月前就到了。說起來咱們離得不遠,來回也就一天的路程。”邵延平笑嘻嘻地說:“我們倆這回去駐港部隊。”

“香港啊,那地方不錯。”劉文秀附和着說。

“好個屁!跟上海沒法比!香港那地方就是個軍港,也沒什麼娛樂。聽以前的同僚說過,枯燥乏味。沒有外灘,沒有百樂門,深圳開發區繁華倒是繁華,可遍地都是繅絲廠。大街小巷除了酒館、飯館,就沒個新鮮的。”

“也不盡然吧。”艾能奇笑着說:“我聽說那邊的安南女tǐng多啊。有的皮膚很白……”

安南在字面上,一年前已經從鄭家轉手到了鄭家……這話有些饒舌,但卻是事實。四六年年初開始,鄭芝龍的大軍從北,鄭彩的軍隊往南,配合着兩千黑水僱傭兵,用摧枯拉朽之勢,將南北對峙的安南黎家王朝毀滅。南北兩朝的軍隊,根本無法抵擋得住裝配着熱兵器的聯軍。大多數臨陣倒戈,少數四散而逃。爲此戰下了血本的鄭芝龍與鄭彩,自然不會幹賠本的買賣。自然是搜刮一切可以搜刮的財富。

澳洲人需要往香港運煤炭,兩個姓鄭的幾乎同時開始大肆拉壯丁開煤礦;大明的有錢人喜歡新奇口味,那就將安南的漂亮娘們盡數賣過去。

安南的覆滅,已經驚得中南半島上的所有國家一片愕然。臨近的南掌,更是搖尾乞憐,不停地送財送物送女人,只求着這些殺人魔王別把屠刀對準自己。

“一邊去,小爺的口味怎能跟你個土包子一樣低級?”邵延傑不屑地說:“你們瞧着,小爺早晚折騰回來一匹大洋馬。”

“嚇!那鬼模樣,有個甚地好哩!”

“那是你不懂得欣賞。”

一杯接一杯,話題從女人轉到軍事,再從軍事轉到離別。爲了三傑,幹!爲了雙雄,幹!爲了這***牢籠生活,幹!爲了即將只存在於歷史的大西軍,幹!

輕歌曼舞,靡靡之音。酒不醉人,人自醉。喝到傷感處,五個軍人一邊拍桌子打着節拍,一邊肆無忌憚地唱着。唱着那首據說是傅白塵中將作詞作曲的青年之歌。

“山海關前風雲突變,十萬韃虜擄掠中原;神州大地處處烽煙,國破家亡無人能全;當道諸公爭權奪利,家國之事不聞不問;將門士紳奴顏自保,黎民疾苦充耳不聞;貪官當道庶民méng蔽……功名利祿過眼雲煙,唯有精誠永留人間……是非成敗無需再論,仗義直抒此生無憾!”

雄壯,帶着哀傷的歌曲中,五個軍人xiōng中熱血沸騰。邵延傑、邵延平似乎又回到了那個硝煙瀰漫的戰場,他們帶着弟兄們沿着山脊,扛着整箱的哈爾火箭飛奔。山脊之下,潰退的清兵如同潮水一般蝟集在一起;三傑好似一朝提兵北上,盡滅仇寇!

正這個光景,就聽遠遠地傳來一聲冷笑:“我當是誰,原來是二寶與三條喪家犬啊……呸!”

二十郎當歲,正是脾氣火爆時候的邵延傑與邵延平sè變,嘩啦啦帶落一片杯碟,轉身怒目而視。卻見身後不遠的卡座裏,同樣坐着一羣穿着土黃sè軍裝的軍人。其中一人臉上滿是戲謔,頭髮依舊留着明朝男子的髮式,沒有如同他們一般剃掉。那副鄙夷的嘴臉,讓人看着愈發的憤怒。

“柳青雲?怎麼着,臨畢業了,怕以後享受不着小爺的拳頭……討打是吧?”邵延傑攥緊了拳頭,皮笑肉不笑地說着。

“討打?”柳青雲彷彿聽了天大的笑話一般:“真是好大的笑話,便是你們倆活寶一起上,我又何曾喫過虧?”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紛爭,就會拉幫結夥。軍校當中的軍人同樣是人,自然也就不能免俗。於是乎,那些朝廷選派的定向委培生之間,就形成了彼此對立的團體。

武毅軍的定向生一邊嘲笑廣武軍的委培生是泥tuǐ子,一邊指責廣武軍割地爲王,不服朝廷管教;廣武軍的委培生則很看不慣武毅軍定向生那種夜郎自大的嘴臉。

通常的情況下,兩幫出身不同的定向生碰在一起,總會先鬥嘴。

我武毅軍乃朝廷正規軍,是爲正統;我廣武軍乃督師孫傳庭所創,系出名門。

我武毅軍戰績輝煌,一萬人便擋得滿清二十萬大軍不得寸進;我廣武軍戰力強悍,旬月間大戰三番,小戰數十,平定大西軍。

我武毅軍裝備精良,經費充足;我廣武軍軍事素養高,絕非武毅軍的老爺兵可比。

何帥大才經天緯地,沿沐王爺三段射擊之法,佐以炮隊,無可匹敵;我廣武軍全盤澳化,一個營可以頂武毅軍一個衛……再說何騰蛟的昏聵可是出了名的,大勝關前什麼樣大傢伙都心裏有數。若非有澳洲人救助,只怕何騰蛟早就掛了……

話不投機半句多,說到jī憤處,同是軍人的兩撥定向委培生,自然就不再用嘴巴去爭鬥,改用了拳頭。於是乎飯堂、後園、宿舍樓裏,老拳與雜物翻飛,每每都是沒等分出勝負,便被維持校紀的短促哨子聲打斷。而後大傢伙一起垂頭喪氣地等着處分。

三傑的身份更加特殊一些。他們原本就是大西軍的軍官,對於武毅軍這些自命根紅苗正的將門子弟來說,此三人的存在便是大明的恥辱。若非地方督撫擁兵自重,截留稅賦,哪裏用得着廣武軍出頭?只怕一衛武毅軍過去,頃刻間便會將大西軍徹底掃入塵埃。

便有如天然的階級矛盾一般,每一次碰到三傑,柳青雲這幫人,總會挑起事端。至於二寶,則是完全遭了池魚之殃。

片刻的功夫,便如同保護幼弟一般,三傑已經將二寶攔在了身後。

艾能奇不停地揉着拳頭,指節發出陣陣噼啪的響聲,獰笑着審視着即將捱揍的對手;劉文秀冷嘲熱諷地liáo撥着,一個人便將對方說得啞口無言;李定國只是平靜地站在那裏。心裏感嘆着……想他堂堂李定國,麾下的弟兄沒有兩萬也有一萬八,少時便東征西討,不想現在卻要跟一幫從沒上過戰場的傢伙鬥氣。

“前程?更是老大的笑話!”劉文秀獰笑着說:“敢問幾位,日後在武毅軍中,可能展lù三年所學?哈,學了三年的澳洲戰術,回頭卻要用老套的隊列射擊。你們不覺着自己活回去了,越發不長進了麼?你瞪什麼眼?我可有說錯?不像我們廣武軍,承襲澳洲,全盤澳化。說句不誇張的,一萬廣武軍打五萬武毅軍綽綽有餘。”

“反叛朝廷?別亂扣帽子啊。其實你要扣也行,這朝廷咱們又不是沒反過。老子就是反賊,你能怎麼着?”

察覺到氣氛不對的百樂門經理,已經趕忙跑了過來。擦着頭上的汗水,勸說着各退一步,權當是給他個面子。而後又吩咐服務生再上酒水,兩桌人一律免單。

柳青雲這種眼高於頂的傢伙,怎麼可能聽得了勸說?拋下了一句,打壞什麼他盡數賠的豪言壯語,提着拳頭就衝了過去。

羣架,不可避免地發生了。一時間老拳紛飛,大傢伙捉對扭打。翻滾着也不知撞倒了多少桌椅,掀翻了多少酒席。酒客們驚恐地避讓,舞女們聲嘶力竭地尖叫,整個百樂門裏亂成了一團。

心如刀絞的經理發飆了,一把抓住一個服務生:“還他媽愣着幹嘛?去找馬爺來把這些混蛋丟出去!”

服務生一溜煙的跑了,轉過兩條街,鑽進了一處公館。

那公館頗爲新潮,遠遠看過去倒有些西班牙風情的味道。表面上是西式的,內裏卻是地道的中式。一襲青衫,滿臉橫肉的馬權坐在紅木的椅子上。兩側立着幾條袒lù着上半身的雄壯大漢,身前一個jiāo滴滴的婢女輕柔地揉着tuǐ。手裏還轉着兩顆澳洲不鏽鋼的鋼球。椅子側面的正北方,擺放着關公的雕像,雕像前的香爐裏香菸繞繞。雕像兩側,貼着一副對子。

上寫:地振高岡,一派溪山千古秀。

下接:門朝大海,三闔河水萬年流。

橫批:反清復明。

門廳的前頭,還掛着一副牌子:天地會上海分舵。大牌子下頭還跟着另外的一副鎏金牌匾,上書:愛國社團,馬士英題。

不錯,這裏便是天地會上海分舵。堂主馬權,早年間便跟着燕七廝混。而今算是熬出了頭,領了這油水最大的分舵。每日間收收保護費,走走sī,什麼窯子、賭場、小電影的,一個都不能少。日子倒也過得清閒。

天地會這幾年發展迅猛。本就有澳洲人的扶持,再加上四六年開始,天地會與澳洲海外情報中心達成了祕密協議,成爲了海外情報中心的主要線人機構。掌握着半數的長江航運,到了現在大江南北足足有十萬幫衆。

去年年中的時候,天地會按耐不住寂寞,在澳洲人的謀劃之下。在北地大肆興風作浪,或者殺韃子,或者屠狗官,幾個月的功夫命皁大江南北。聽聞天地會此舉,再加上天地會頗合朝廷胃口的切口,首輔馬士英大悅。不但召見了天地會總舵主,改名成燕南天的燕七,還親筆題字,寫下了《愛國社團》四個大字。

大漢跑進來,焦急地說:“馬爺,新開路的場子又被斧頭幫給搶了,招呼弟兄們,砍他孃的吧!”

馬權勃然sè變,指着大漢氣得手直哆嗦:“什麼場子?砍什麼砍?”他指着門廳的牌匾說:“說多少次了,我們是愛國社團,不是他孃的幫派。”

大漢吐了吐舌頭,猛吸幾口氣,彆扭地說:“堂主……斧頭幫又sāo擾我們社團的生意了……您看?”

“看什麼看!”馬權抽抽着臉,憤憤地一拍桌子:“這種小事還用問我?當然是砍他孃的!”

霍然起身,將鋼球交給jiāo滴滴的婢女。馬權一擺手,幾條大漢紛紛抄起傢伙,就準備去砍人。這功夫,那服務生急匆匆地跑了進來,哭喪着臉說百樂門出事了。

“鬧事的是軍校生?”馬權mō着下巴琢磨了一番,然後看見身旁的漢子拎着砍刀、短棍,頓時又變了臉:“說多少次了,我們是愛國社團,要以德服人。都拎着傢伙幹嘛?扔下扔下……走,去一遭百樂門。”

“堂主,那斧頭幫那邊……”

“回頭再砍死那幫雜碎!”馬權惡狠狠地說完,一招手,帶着一幫大漢就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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