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命如草芥
深夜,辰沐和倖存的幾十個同胞躲在陰冷潮溼的山洞裏,爲了不讓蒼海人發現,他們沒有生火,忍受着寒冷。
起義軍們依偎着相互取暖,辰沐坐在洞口,茫然的望着烏雲密佈的天空。
“陛下,您快休息吧。 讓我來守夜。 ”一位中年遺民走過來,輕聲說。
辰沐搖搖手,說:“沒關係,你去休息吧!累了一天了。 ”
“陛下……”
“去吧。 ”
“是。 ”遺民知道到說不過他們的少主,乖乖的回去了。
辰沐拿出笛子,放在脣邊,吹着。
吹的還是那首曲子——楊寂雪第一次見到他時所聽的,曲調悠揚,令人豁然開朗,心靈得到慰藉。
他想安慰他的子民,卻安慰不了自己的心。
眼看着子民們一個個倒下,卻無力挽救他們,像懦夫一般躲在城樓上,眼睜睜看着好不容易奪回的城池又被蒼海人毫不留情的掠奪,卻無扭轉乾坤之力。
這一次的起義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慘烈——繁苕人是不會在攻下城池後來個大屠殺以震懾剩餘的叛軍,而是將俘虜充做奴隸,因爲他們的骨子裏沒有像蒼海這樣強烈的嗜血本性。
這一次,不同了,死的人是上一次的十倍!
疲勞至極的戰士們已經睡去,但辰沐沒有一點睡意。 他覺得自己從今以後恐怕都沒有那份睡的心了吧?
明天又會是怎樣地呢?
辰沐抬頭望向天空中那一輪孤獨的月亮,恍惚出神。 忽然,他敏銳的聽見從遠處傳來陣陣急促的馬蹄聲!
“不好!”辰沐驚呼一聲,從地上跳起來。
蒼海的追兵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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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海歷嘉盛二年六月十一,南海郡南城門官道。
儘管烈日炎炎,身上又穿了正式場合的龍袍,有厚厚的幾層。 但騎在高頭白馬上地昭帝絲毫不介意,相反他覺得渾身上下冰涼涼的。 舒服極了。
不是身體有恙,而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在昭帝身側地是騎着棕色馬的大小官員,扛着雙龍旗的騎兵和侍衛。
官道兩旁全是南海郡及周遍鄉鎮的老百姓,唧唧喳喳的議論着,近百名侍衛負責維持秩序。
寂雪穿着白色的鬥篷站在城樓上,她是偷偷溜出行宮的——昭帝不想她來,致琴打點好守在城樓上地士兵。 他們不會記得有人來過這裏
不一會兒,一支浩浩蕩蕩的隊伍隱約出現在前方的官道上,打着蒼海雙龍旗。
昭帝的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
幾天前,他收到前方戰報,說是袁成基奪回了全部失陷土地,十八日回師覆命。
不多時,隊伍已到近前,袁成基跳下馬來。 和所有士兵一起單膝跪地,高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幾萬人的呼喊聲如海嘯般巨大而轟鳴,甚爲壯觀!
“平身!”昭帝笑着抬起一隻手,示意他的臣子們可以起身。
“謝皇上!”
衆人起身後,昭帝下馬,大笑着走到袁成基面前。 重重地一拍他的肩膀,像遇見了多年未見地老兄弟。
“袁元帥不愧爲名震天下的第一猛將啊!好樣的!”昭帝誇讚道。
“謝皇上誇獎,不辱皇命乃是臣子分內之事。 ”
“元帥,與朕說說這次戰事有何收穫?”
“啓稟皇上,此次戰役共殺遺民二萬餘人,繳獲金銀財寶及優良兵器百箱,”袁成基如數家珍,“另外,臣還俘獲皇室成員二十一名!”
儘管昭帝離自己很遠,但恢復一成功力的寂雪還是聽到了袁成基的話。 她渾身一震。 不可思議的望向袁成基地後面。
果然,在那裏。 她看見了自己最擔憂的事、最擔心的人……
“娘娘……”致琴不安地喊道。
寂雪搖搖手示意侍女不要說話,一雙眼睛繼續在隊伍中搜尋。
“是麼?”昭帝驚喜地問:“快帶上來,讓朕瞧瞧。 ”
“帶俘虜!”袁成基回頭吩咐道。
十幾個士兵押着俘虜來到昭帝面前,百姓們紛紛伸長了脖子看,就像在看百年難遇的奇觀。
寂雪盯着爲首的戰俘,渾身微微顫着,拳頭攥得緊緊的,手心被長指甲戳破。
“哈……”昭帝放聲大笑,得意的不可一世,“好,袁愛卿,幹得不錯!你就是辰沐吧?”
辰沐“哼“了一聲,頭扭向一邊。
“有骨氣!”雖然知道愛將趕了幾天的路很累,但昭帝還是忍不住想多知道點東西,“愛卿,你是如何抓住他們的?”
“回皇上的話,臣攻下最後一座城池,精靈們無處可逃,束手就擒!”
昭帝讚許地連連點頭,他地目光又望向戰俘們,突然他發現了她,那個冒充歌姬行刺他,後被他莫名其妙放走的女子。
昭帝大步走到翳軒面前,右手狠狠掐住她白皙地脖子,厲聲罵道:“賤人!”
翳軒不卑不亢的直視蒼海皇帝,冷冷的說道:“落入你的手中算我倒黴,要殺要剮隨你便!”
“不許你動她一根毫毛!”辰沐吼道,奮力掙扎着想擺脫士兵鉗子般的大手和繩索。
“你現在有什麼資格說話?嗯?”昭帝反脣相譏道,斜眼看着他。 “你還以爲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國君嗎?笑話!你現在只不過是個階下囚,記清楚!”
昭帝地手漸漸加力,他的目光冰冷、沒有絲毫感情,只有殺戮的快感,翳軒感到呼吸越來越困難。
“刺殺朕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的,請你下輩子一定要記住,下下輩子也要記住了!”昭帝冷酷的說。 將手抬高。
身材嬌小的翳軒被昭帝單手掐着懸在半空中,雙腳無法夠着地面。
百姓們停止議論。 看着這殘酷地一幕,膽小的已經回過頭去了。
翳軒感到恐怖地窒息感,她拼命地掙扎,但綁縛自己的繩子實在太緊,無法動彈。
“不,不要!”辰沐尖叫着,眸子中佈滿了可怖的血絲。
昭帝愉快地朝辰沐一笑。 說:“過不了多久,就輪到你了!”
沒多久,翳軒的身體便軟了下來,一個花季少女的生命就這樣被奪去了。
昭帝鬆開手,屍體無情的被丟棄在塵土中,一雙死不瞑目的碧綠色眼睛直直地盯着蔚藍的天空。
“不——”辰沐痛苦的大叫一聲,跪倒在地。
翳軒和他從小一起玩到大,之間的感情雖然談不上什麼男女之情。 但已經像親兄妹那般深厚。 如今,她慘死在敵人之手,怎叫他不心痛呢!
其他皇室成員憤怒地叫起來,試圖掙脫束縛,爲他們的同胞復仇。
“大庭廣衆之下,您身爲國君可不能失態呀!”昭帝嘲笑道。 眼睛滿意的眯成了一條縫,“來人,將這賤人的屍體懸在城門上示衆,三日後剁碎了餵狗!其餘的關入大牢!”
“是!”士兵們忙活去了。
昭帝又轉向袁大元帥,臉上恢復了一如往常地笑容:“愛卿,朕已備下宴席,讓咱們君臣好好的暢飲一番!”
君臣二人上馬,向行宮奔去。
“娘娘,我們也該回去了,否則皇上會發現您不在宮裏的。 ”致琴提醒道。 此時寂雪面無表情。 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寂雪看着一行精靈,似乎是在穩定自己的情緒。 良久才說:“派個可信之人馬上回茌滇,請秋落祕密過來,我現在需要他的一個小小的幫助。 ”
“是。 ”
寂雪哀嘆一聲,迅速離去。
晚上地宴會乏味極了,寂雪看着正在興致勃勃爹高談闊論的昭帝和諸官員,心中異常悲憤。 這樣歡樂的氣氛中,寂雪沒能堅持多久,她尋了個身體不適的藉口提前退席了。
明月如盤懸掛在黑幕似的夜空中,散發出冷寂的淡色光芒,顯得格外孤寂落寞。 空氣中漂着似濃似淡的霧氣,朦朦朧朧間似是薄如蟬翼的輕紗。 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像有人在樹林中穿行。
寂雪倚在門框上,望着墨綠色的庭院,白衣輕柔的在夜風中飄揚,絕世傾城。
寂雪伸出修長潔白地手接住一片落葉,出神地望着。
今天是七月十一,而在七月初三那天,昭帝宣佈將在十二日腰斬所有的戰俘!
腰斬,本是多麼簡單地兩個字,合到了一起卻是無比可怕的字眼!比斬首還殘忍的極刑,可以和凌遲相比擬,身體被攔腰斬爲兩段,卻仍然活着,然後在巨痛中無力掙扎,死去。
繁苕國三千年的歷史當中,被腰斬的人不會超過三十個,但是昭帝,這個無情的蒼海皇帝在一天中就要以腰斬處死二十多人!更無恥的是,昭帝在說的時候,臉上還帶着笑!他還說什麼凌遲用多了太沒新意了,換個腰斬試試吧!
這麼血腥的話,卻可以說的那樣快樂!
昭帝的骨子裏,有人性的存在嗎?
送信的人已經去了九天了,爲什麼秋落還沒來?今夜,是最後的機會了!
明天,就要看着辰沐他們走上刑場了啊!
還有羲橋,在兵荒馬亂中,他是否安然無恙的活着?若是活着,又在何處呢?
寂雪感到一陣揪心的痛——不管怎樣阻礙着她與西嵐的團聚,那孩子始終是她與最愛之人的骨血啊!
又是一陣清風撫面而過,原本無人的庭院此時赫然多出了一個白色的人影。
同樣白衣的人有着豐神俊秀的面容和超凡脫俗的氣質,他微笑着走上前來,在寂雪兩三步外的地方停下。
“你終於來了。 ”寂雪長吁了口氣,彷彿放下一件心事。 她說話的聲音很低,因爲門外有昭帝派來的侍衛——她還在軟禁期間。
“事情我都知道了,”秋落說,沒什麼寒暄的話,直接進入正題,“看樣子,你有辦法了?”
“是的,其實只是瞞天過海之術……”寂雪將詳細計劃告訴秋落。
白衣男子略略的想了想,說:“你放心吧,很容易辦到的。 ”
寂雪倒是有些擔憂的問:“你出來沒讓外人知道吧?萬俟景祺知道嗎?”
“謝謝你的關心。 我對太子說,我有一件事需要研究,期間神殿會關閉,拒絕一切來訪者,否則影響到我會研究錯了,危及國運。 那傻小子就信了,所以那幫子人以爲我還待在神殿裏呢!”秋落淡淡的一笑。
“好,我就放心了!我不希望我的事連累你。 事不宜遲,我們快些行動吧!看來,還要靠你,我才能離開這座院子。 ”
“沒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