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爲一個上輩子大學讀到一半,就背上大筆債務，成爲愛豆訓練生後又什麼事都有經紀人包辦的張珏，其實直到現在都不會買飛機票,如果讓他自己乘坐飛機，他可能也要懵逼。
所以張珏就更不知道,航司居然還會給有行動障礙的人提供特殊服務了。
比如說，輪椅服務。
沈流在訂飛機票的時候，沈流就熟練地給他預約了輪椅服務,然後等張俊寶把他從車上抱下來的時候，工作人員就推着輪椅過來，帶着微笑請他上輪椅，之後他又被推一個升降臺被送入飛機，進了飛機又換到另一個輪椅上……
沈流rua着張珏的鱷魚腦袋：“我之前在國外比賽受傷的時候,就是坐輪椅回國的。”
張珏看着自己被包得嚴嚴實實的右腳,抿抿脣。
等下了飛機,張珏沒有第一時間回東北,而是先被張俊寶領着去了首都703醫院，這是一個花滑國家隊,乃至於許多運動員都十分熟悉的地方。
在某醫院排行網站中,這家醫院的骨科是北京最好的,所以國家隊不少運動員受傷以後都會來這裏進行治療。
隨着汽車離那裏越來越近，張俊寶面上還浮現出一抹微妙的懷念之色。
自從想起來張珏那個從基因到酒癮都格外糟心的爹,張俊寶就記起來了，他好像還爲了這事去和蘭琨打了一架。
最後蘭琨好像是小腿骨折，臉被磚拍成方形,他自己也胳膊骨折,就地進了醫院治療。
他忍不住和張珏憶當年：“我和你沈哥都在這醫院躺過不止一回呢,我那個髖骨的傷，他那個膝蓋的傷，都是在這邊看的，有個柴醫生，醫術特別好，而且很細緻耐心。”
就連張青燕和蘭瑾打架打得瘸了一條腿的時候，也是柴醫生給打的石膏。
沈流補充道：“我去看膝蓋的時候，柴醫生已經升級成柴主任了，他還記得你呢，說是你在他們醫院門口和個一米九的大個子打架的畫面，他一輩子都忘不了。”
當然了，沈流一邊抹眼淚哭喊着“師兄”，一邊揹着張俊寶往醫院裏衝的畫面，估計也給柴醫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於時隔多年還能認出沈流。
張珏哈哈的笑起來：“老舅你以前還和一米九的大個子打過架啊？真厲害，不愧是我舅舅。”
張俊寶突然卡住了，他尷尬的笑了兩聲：“是啊是啊，我以前可厲害了，但打架這事不值得學習，你小子不許和別人打架知道不？”
打架傷身，而身體是運動員最重要的資本，張珏現在可金貴着呢，傷不起啊。
張珏露出乖巧的神情：“我知道，我不會輕易打架的。”
此時是下午六點半，張珏覺得自己去了醫院大概要掛急診。
然後他們在醫院門口下車的時候，看到了帶着冰冷的神情站在風中的張女士。
她黑色的及腰長髮高高束起，豐潤的面上帶着令人不敢直視的威懾力，一身紅色的羽絨服鮮豔刺眼。
世界突然變得無比安靜，張珏驚恐的一把抓住沈流的胳膊，力氣大得沈流差點痛呼出聲。
張俊寶雙腿顫抖了幾下，在張女士從背後掏出一把尺子的時候，老舅下意識地轉頭就跑，張青燕怒喝一聲“哪裏跑”，立刻追上去了。
稀奇的是張女士明明也是36歲的人了，而且身高只有一米五八，更不是專業運動員，但她跑起來居然不比老舅這個身高一米七的前運動員慢。
只見她跑着跑着將鞋子一脫，往前一扔，張俊寶“哎呀”一聲撲在地上，張青燕往前衝了幾步，尺子就往堂弟的翹屁上揮。
啪的一聲響起，沈流甚至看到張師兄的屁股彈了彈。
“張小寶！你好膽！我把兒子交給你，你個兔崽子連他打封閉的事都敢不對我說？我還是通過電視才知道他傷到要坐輪椅的程度！”
宋城從不知道什麼地方冒出來，弱聲弱氣的勸着：“青燕啊，俊寶不是故意的，你別打了。”
宋總教練現在十分後悔，早知道張青燕過了這麼多年還是這麼個暴脾氣，在她打電話過來詢問張珏傷勢的時候，他就不說實話了。
唉，想當年在張俊寶還是個豆丁的時候，就是張青燕騎着個單車接送他訓練，張俊寶闖禍打架也是張女士提着晾衣架來揍人和收拾爛攤子。
別人打張俊寶，宋教練是肯定要發火的，張女士要收拾張俊寶，宋教練不僅不生氣，必要的時候還願意遞個武器。
親兒子打封閉上比賽，親媽居然不知道，也難怪張女士惱火。
張俊寶用一種被背叛的眼神瞪着他：“教練！”
咱們不是說好了等我回國親自和姐姐解釋的嗎？你個濃眉大眼的怎麼這就招了呢？
宋城摸摸光光的大腦門，抹下來一層汗。
他解釋着：“哎呀，青燕不想等你回來聽解釋。”
她找上門問親兒子的狀況，那宋教練也不敢不說呀。
萬一張青燕隨手拿起屁股下的折凳一揮，宋教練也沒處說理去。
張珏左右看看，覺得張女士暫時注意不到這裏，他單腳跳起，扒着沈流小聲而急促的說道：“沈哥，情況緊急，你先帶我進醫院到我媽找不到的地方。”
沈流沉默一秒，揹着張珏往醫院裏面走，背後就傳來張青燕的怒吼。
“張小玉，給老孃站住！”
沈流不敢動了。
張女士，威武。
之後張俊寶捂着屁股去掛號，張女士把一張卡塞張珏手裏：“還不知道你傷成什麼樣，在北京看病貴，這裏是十萬，不夠再和媽媽要。”
她黑着臉：“練花樣滑冰就是靠腿喫飯的，不管要多少錢，咱們都要把腿治好，現在我不揍你，你好好養傷。”
意思就是把這頓揍推遲到傷愈了。
張珏感覺自己像是死緩的囚犯，這會兒努力表現的乖巧以求減刑。
他摟着張女士的胳膊，討好的露出一個甜笑，用讓宋城和楊志遠都覺得膩的嗓音撒嬌的叫了一聲“媽媽——”
張女士不接他的茬，掐住他的臉肉，又捧着張珏的臉左看右看。
“怎麼這麼瘦了？你那百分之七的體脂，怕不是臉佔了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二在屁股。”
張珏很想反駁他的臉蛋很小，只是膠原蛋白比較飽滿所以才能掐出一坨，但他最後還是把媽媽手掌捧着，再將自己的小下巴放上去，很努力地賣了個萌。
張女士沉默一陣，也不知道有沒有被萌到，只是去找護士要了輪椅，推着張珏先去看傷。
給張珏看傷的正是那位老舅和沈哥都說好的柴醫生，他是個戴眼鏡的大叔，看到張青燕、張俊寶這對姐弟、沈流的時候露出了一個一言難盡的表情。
“你們怎麼一起來了？”
以前分批來他這兒看傷不說，現在還組團送個孩子過來？
張俊寶訕笑一聲，指着張珏：“柴醫生，這是我外甥，我姐的大崽，現在也練花樣滑冰，在俄羅斯比賽的時候把右腳踝關節外側韌帶拉傷了，打了封閉硬上比賽，結果現在疼得路都走不了了。”
柴醫生：“也就是說，我看完你這一代的兩姐弟，還要看你們家的第二代？”
沒完了還？
張珏不解的回頭：“媽媽以前也來柴醫生這裏治過傷啊？”
然後張青燕、張俊寶、沈流、宋城像是突然一起想起了什麼，異口同聲的朝他喊：“不關你的事！”
張珏有點委屈：“不關我的事就不關我的事嘛，幹嘛這麼兇。”
宋城使勁給柴醫生丟眼色，柴醫生也不知道看沒看懂，就蹲着給娃看病，又和楊志遠交流了幾句，就開了單子。
“核磁共振，腳踝和膝蓋都查一下。”
大家都沒料到張珏身上還有腳踝以外的事，面對他們的不解，柴醫生摸摸張珏的膝蓋。
“你們說娃有生長痛，但正常的生長痛不會讓他痛到不喜歡別人碰，既然是練花樣滑冰的運動員，娃的關節壓力估計不小，查一下比較好。”
柴醫生此話一出，兩個教練的臉色都變了變。
照完核磁共振，張珏還接受了抽血，最後醫生診斷：“慢性的滑膜炎，不嚴重，保守治療即可，建議臥牀休息，按時做理療。”
“你們家小孩長得快，這會兒本來就生長痛嚴重，以至於忽視膝蓋滑膜的炎症也是可以理解的，但他現在不能再練四周跳了，加上韌帶損傷，爲了孩子的健康着想，他至少要歇一個月。”
和柴醫生平時看到的那些骨頭壞死，必須要換人工關節的病患比起來，張珏這點毛病其實不重，完全沒有住院的必要，回東北在老家的醫院做理療就行了，不需要佔703醫院寶貴的牀位。
甚至於不去醫院，讓楊志遠給張珏做理療也行，畢竟楊隊醫水平也不差。
張青燕也支持張珏好好養傷，他摸着張珏的頭髮：“那正好，孩子也臨近期末考試了，這陣子就把心思都放學習上。”
張珏怔了怔，轉頭問教練：“那全錦賽怎麼辦？”
花滑賽季通常是9月到次年4月，大獎賽總決賽在12月初，是賽季前半段的高|潮與終點，之後張珏還要比國內賽，然後才能拿到1月末的四大洲錦標賽、3月末的世錦賽的出戰名額。
他的賽季還沒結束呢。
沈流蹲着安慰他：“沒關係，全錦賽在一個月後，咱們時間充裕，先養傷。”
張珏沉默一陣，提出另一個問題：“可是以我現在的生長速度，如果一個月不訓練，我的跳躍重心還能保得住嗎？而且我也不可能養一個月的傷勢，然後連一週的恢復訓練都沒有，馬上上全錦賽就能輕鬆奪冠，我沒有那麼厲害。”
他之前沒丟重心，是因爲他每天都堅持上冰訓練，身體總算有個適應的過程，而且哪怕運動員沒有處於發育期，長期不訓練也絕對會導致競技狀態下滑，技術下降！
競技狀態和技術都是要通過訓練維持的！
沈流很想說你的底子很厚，國內沒有人比你強，但是這一刻，他也不能打包票。
這就是運動員要面臨的問題，不訓練，他們的技術會丟，可是練吧，傷病又會拖着他們，有些運動員不顧傷病拼命訓練，還有的則放棄運動生涯，選擇退役，不知有多少人爲這兩者之間的取捨落過淚。
最後還是張青燕幫張珏做了決定。
她轉頭和柴醫生說：“醫生，這樣吧，孩子想恢復得快點，你們這兒治療起來肯定比在我們老家強，我就留他在北京治到全錦賽開始，剛好我們家在北京有房，所以您看看能不能讓小玉在醫院住一晚，我去那邊收拾一下，明天他早上理療做完了，我就接他回去。”
柴醫生頭也不抬的寫着病歷：“住一晚可以，之後娃就住北京，然後每天來理療是吧？”
張青燕連連點頭：“誒。”
柴醫生：“他這個傷吧，我們也不能包一個月內好，因爲他韌帶也有毛病，這個康復起來就慢了。”
張青燕十分乾脆的回道：“一個月內好不了也沒事，就是覺得在你們這兒理療可以讓他更舒坦點。”
她和醫生把事情商量好，然後回頭掐住張珏的臉，表情一下變得十分可怕。
“聽好，你期末考試的時候必須回去，而且要是成績下滑嚴重的話，你之後也不用比什麼四大洲和世錦賽了，老老實實去上補習班，聽到沒？”
張珏眼中帶着感動，含糊不清的回道：“聽到了，媽媽，小玉一定會好好學習。”
宋城嘆着氣：“我去給孫教練打個招呼，你好歹是男單的一號選手，傷情得和他報備。”
而且他還沒和孫千說張珏的生父有一米九三，所以張珏的發育關恐怕會很難過這事呢。
他走到樓梯間，坐階梯上撥了個電話。
“孫指揮，是這樣的，張珏已經在703看過病了，他的傷勢是……還有他的發育關可能不太好過……”
宋城balabala說了一通，就聽到電話那邊傳來噗通一聲。
他頓了頓，站起來大喊：“孫指揮，孫指揮？你還在聽嗎？你還好嗎？”
張青燕正和張俊寶說着張珏留京這陣子由誰陪着，張珏也仰頭給着建議：“沈哥和舅舅肯定要有一個回H市，不然我師弟師妹沒人管啊，其實他們不留也行，我能照顧好自己的。”
然後沈流、張俊寶、張青燕、楊志遠一起反駁他：“不行，必須要有人陪你！”
接着他們就一起聽到外面傳來淒厲的呼聲。
“孫指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