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名,艾府,一個身材高挑,年輕貌美的少婦端着水盆黯然從書房中走出,看到水盆中觸目驚心的血跡,不禁暗自垂淚,哽咽一聲,順着掛滿常青藤的長廊失魂落魄地走着。
“弟妹,艾兄怎麼樣了?”一個身材高大、粗眉闊鼻的漢子忽然從另一頭衝出來,氣喘吁吁問道,話語卻帶着幾分陰柔,和他的體型極爲不相稱。
“王大哥,你去勸勸你的好兄弟吧,他執意要待在書房中,我說什麼他都聽不進去!”少婦見到面前的王發明,好像見到救星一般,急切說道,說到最後已經哭出聲來。
王發明的小眼睛忽然瞥到水盆中的鮮血,頓時氣得渾身發抖:“艾啊艾斛,你當命就是你自己的嗎?!”說罷怒氣衝衝向那間充滿藥味的書房。
“艾斛,艾斛,你這歹命人,想把我們都害死嗎?!”王發明還沒進門,那陰柔中帶着激動的聲音已經傳到艾斛耳中。
艾斛坐在書案邊,聽到王發明的話後心裏一熱,他放下手中的《戰國策》,不禁搖頭苦笑,異樣白皙的臉龐閃過一絲紅暈。二十出頭,頭髮梳成幾縷垂在肩上,眉毛修長,一雙丹鳳眼彷彿是籠罩在霧之中,忽而迷濛,忽然閃現出與其年齡極爲不符的睿智的神光,他的鼻樑筆挺,一雙嘴脣也似刀斧雕琢出一般,單薄而線條清晰。
他緩緩從座位墊着軟墊的竹椅上站起,不想那身鑲着狸尾的披風從他瘦小的肩上滑落到地上.那椅子忽然失去平衡,眼見他就要摔倒在地的時候,一雙大手及時伸了出來,將他的身體扶住。
“發明哥.道,同時那對冰冷的雙脣彎出一個弧度。
王發明門不作聲,將艾斛扶到竹椅上,又將披風拾起,披在艾斛身上,靜靜站立在艾斛面前,那雙不大的眼睛怔怔看着,忽然大喊一聲:“你眼裏還有我這個大哥嗎?若不是弟妹命人捎信給我,只怕我還以爲你在安心養傷呢!”
艾斛看着王發明激動地表情.不了地事,既然我的病無法治癒,躺在房中也不會好轉,倒不如讓我在這書房中待着,就算死了,我也沒有什麼遺憾。
“說得輕巧.不能考慮一下我們的感受.說道。
“發明哥,我怎麼會不考慮你們的感受呢?紫裳自從嫁給我就沒過過一天安穩日子,日日夜夜,衣不解帶照顧我,而你,雖然不是我的親大哥.;.買的藥,只怕價值也不在萬金之下!”艾斛說着話,臉上依舊是一副淡然地樣子,似乎已經參透了生死,繼續說道:“可是我當年生在書房,或許是命中註定,得窺書中玄奧甚多.:在這書房之中!”
“有我在你就不會死!”王發明激動得大聲說道:“我王發明就不相信,普天之下沒有人能治得好你的病!兄弟,你一定要支撐下去,日前聽說韓洋從美洲剛回來,他遊歷頗多,一定能找到治癒你的病的方法!”
艾斛看着王發明激動的神情,不禁開始低頭咳嗽,順便將溢出的眼淚偷偷擦去.他根本不需要別人的憐憫!
艾斛出生後一直體弱多病,父母在他二歲多能說話的時候離奇病死,讓他成爲孤兒,也成爲鄰里眼中的掃帚星,說他命太硬,剋死了父母.怏怏的艾斛帶大成人.了,艾斛從此更被人看成是災星,即便他此時已經學富五車,才高八鬥,卻也無法消除人們的疑慮和厭惡.素,更加變得孤僻和冷傲。
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王發明,改變了他的一生。是爲家族地產業跑腿,做個討債的小腳色。討債,卻被人追打出來.,兩個人的命運軌跡終於在那一刻重疊了.幫王發明順利討回銀子,大喜過望的王發明揣着兩千兩的銀票,卻只請艾喫了一壺酒,外加一盤香豆。
兩個有趣的人儘管有着極爲不同的人生觀和生長經歷,卻因此成爲要好地朋友.是一個令人敬佩的商人。
那年艾斛重病昏迷不醒,恰好王發明得知前來探望,當地請來地大夫替艾斛把脈後紛紛搖頭離去.名醫,急忙命人前往廣州請那位名醫。來的時候,王發明已經走了,艾斛事後才知道,僅僅是這位名醫的診金,就在三千兩紋銀!
從此艾斛對這個大哥又敬又佩,敬得是他這份仗義,佩服得是他作爲一個商人本該有的剋制和節儉。發明將生意越做越大。退休的大學士,名士樓宇軒賞識他,並將自己的愛女樓紫裳許配給艾,從而讓艾斛的聲望達到頂點。
或許是天妒英才,艾斛此後的咳血病越發嚴重,成爲名副其實的半死人,可是即使是這樣,他仍舊堅持在書房中讀書作畫,用他自己的話說,寄情與紙筆之間,了此殘生。
想到王發明這些日子以來對自己的照
:|.頭埋在雙臂之間,趴在桌上無聲痛哭。
王發明看到兄弟這個樣子,心裏也不好受,呆呆站立在一旁,除了將大手搭在艾斛顫抖的肩膀上,一時間紅着眼圈,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哭了片刻,艾斛才控制住情緒.若無其事問道:“發明哥,韓洋邀你去南洋相見,到底所爲何事?”
“我也不大清楚,只知道十分緊急,所以才趕去。王發明嘆息一聲,不禁心中有些愧疚。
艾斛知道王發明是因爲他才匆忙趕回的,雖然感動,卻也冷靜分析道:“韓洋歷來四海爲家.去了美洲.
“艾斛,回寢室吧,對哥哥來說。王發明怕艾斛思考太多傷神,急忙溫言勸道。
“我地身體沒什麼大礙,切勿聽紫裳危言聳聽,倒是哥哥你的正事要緊!”
兩人說話之際,悄然不知紫裳和韓洋已經站在門口。那張血色全無的面容,不禁心中難過,本想扭頭就走,可尋思一下美洲的移民大計.l去王發明的府第。|生了什麼事。:情了。|談笑甚是投機,只是艾斛虛弱的身體和他地睿智一樣令人難忘.
就在這舉棋不定之間,艾斛和王發明聽到紫裳在門口抽泣的聲音,不禁望去,同時看到了韓洋。
“娘子,韓兄來了怎麼也不通報一聲呢?”艾斛用他那虛弱得帶着責怪的聲音喚了一聲。
紫裳抬頭看看三個大男人,微微點頭示禮,走到艾斛面前,將脖頸處披風的繩釦扣上,又緩緩走出書房。
“發明兄,艾兄,別來無恙!”韓洋苦笑一下,上前行禮道。
“韓兄,你怎麼了?!”艾斛和王發明看到韓洋那蒼白的臉,幾乎異口同聲驚異問道。
“無妨,只是受了點風寒,二位無需擔心。容說道。
“韓兄,你來得正好,幫我勸勸艾斛,他那股拗勁又犯了!”王發明聽得韓洋無恙,心中一鬆,苦笑用嘴角撇撇艾斛,對韓洋說道。
艾斛忽然皺皺眉頭,看着韓洋說道:“韓兄莫要瞞我們,你渾身散發着金創藥的味道,一定是受了外傷.該是在左胸,而且韓兄一路風塵僕僕,鞋幫都磨破了,若不是十萬火急之事,想是不會如此!”
驚訝聽艾斛說完,王發明仔細打量一番韓洋,這才發現艾斛所言不虛,不禁心中更是痛惜,同時也面色凝重道:“韓兄既有要緊之事,那咱們借一步說話。
“慢着,”艾斛不滿說道:“哥哥和韓兄是將我當做外人了嗎?爲何在這裏就說不得?”
“既是如此,韓兄還請說吧,若能替韓兄分憂,我王發明一定責無旁貸!”王發明看着艾斛那張倔強地臉,不禁暗歎一聲,肅聲問道。
“既然如此,那韓洋就全仰仗王兄了!”韓洋知道現在不是客氣的時候,便將熊天賜如何在美洲建立殖民地,如何回到中原組織移民,自己在南洋如何遭人暗算,鄭芝龍如何刁難他們,以及最後從廣東移民的構想一五一十說與艾斛和王發明聽。
兩人先是驚訝,而後暗自敬佩熊天賜和韓洋,後來聽到鄭芝龍種種作爲,不禁怒不可遏,怒火中燒。
“王兄,艾兄,你們皆是愛國志士,如今國難當頭,熊天賜大人以一己之力,試圖在美洲建立我華人的庇護所和日後發展地基業,如此雄心壯舉實在令人欽佩感嘆.民所需的各種通行證和手續,而移民所需的船隻和人員如今也只能依靠王兄的贊助。:
王發明聽罷低頭沉思,片刻才抬起頭來說道:“此事非同小可,雖說有國姓爺作爲內應,可那鄭芝龍畢竟多年縱橫海上,咱們要從長計議纔是。
艾斛的眼睛彷彿秋日地寒星般,明亮中透着智慧,笑着說道:“如此愛國愛民,雄心壯志之人,我倒真想結交一番。們當有所作爲,而且在私來說,你也不是說美洲可能有能夠治癒我的藥材嗎?我艾斛有生之年若是能遊歷一番美洲,倒也不枉此生!”
“哈哈,弟弟不用激我.將這民族大義和兄弟的情誼看得無比重要,韓兄和千總大人這個忙我是幫定了,這也是在爲我華人幫忙啊!”王發明憨厚的嘴脣忽然裂開,發出略帶陽剛的笑聲,說話之間斬釘截鐵,給人一股十分另類的氣質。
韓洋大喜,一鞠到地道:“能得王兄和艾兄仗義相助,我大事何愁不成?韓洋先代千總大人謝過二位!”
王發明急忙將韓洋扶起,三人重新落座,開始細節上的商議。在這刺激之下精神好了很多,臉色也泛起紅潤,這讓王發明和韓洋又喜又憂。:艾只怕又要爲這件棘手的事情傷神了。
片刻工夫,艾斛的夫人紫裳端上茶水,看到艾斛恢復紅潤的臉不禁心中欣喜,又囑咐了幾句,這才忙着準備酒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