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錯了什麼?
這是今日推送的頭條新聞。林想容一番慷慨激昂的陳詞引起了極大關注, 評論下迅速分成了兩派, 有人呼籲着遵守科技倫理, 有人高喊着人類進步。
顧雲風一開始積極地刷了很久的新聞很評論, 看久了看多了, 越看越覺得不是滋味。在所有人眼裏,許乘月彷彿成爲了一個符號,一個未來可能掀起驚濤駭浪的象徵。
大衆不會考慮到他作爲人本該有的權利和尊嚴,只關心他的存在給科技帶來的巨大變革。
或許在他們眼中,他真的不能稱爲人吧。
那場庭審的最後,法官宣佈擇日宣判。他知道這注定又是一場漫長的等待,艱難的審判。許乘月還會看到最後的審判結果嗎?
長久以來, 他一直處於一種內心極度搖擺的狀態, 極力去掩蓋許乘月這特殊的祕密, 甚至罔顧自己的職責, 隱藏案件中的部分內情和證據。
所以當許乘月站出來, 毫不猶豫地宣佈自己是實驗受害者時,震驚惶恐之餘,他的內心反而感到了一絲輕鬆。這點精神上的輕鬆混合在他們二人的感情中,抽象成曖昧的悲涼。
爲什麼會站出來呢?
大概是不忍心看見生命因自己而消亡吧。
顧雲風打開熱度最高的一條新聞, 猶豫了很久在後臺留下一條評論
——我們討論倫理,我們制定法律, 都是爲了提醒自己對生命保持敬畏。
悲涼的風從南向北,他收起手機,站在大學門前十字路口的天橋上, 趴在欄杆上看着川流不息車來車往的馬路。站在高處,俯瞰盤根錯節的路面,那一瞬間盡然有了擁有整個城市的錯覺。
大約又過了十分鐘,許乘月從校門口走出來,一眼就望見了站在天橋上的顧雲風,揮了揮手,走上天橋。
“你的事情現在網上熱度很高。你真的成名人了。”顧雲風打趣他說。
“那走路上怎麼沒人找我要簽名?”
“當然是因爲你戴了個大口罩,把整張臉都遮住了,除了我,誰能認出來啊。”
他低下頭笑了笑,貼着顧雲風的胳膊,凝視着遠處的天邊。上次庭審結束後,他繼續像往常一樣去學校上課,對他而言生活好像並沒有太大的變化。
習慣了千篇一律的日常,也習慣了不久的將來,等待自己的消亡。
但實際上新聞發酵沒幾天後,許乘月的課就被旁聽的學生附近的路人四面八方趕來的記者圍了個遍,最後只好全副武裝錯開時間假裝自己沒上課在休假。
他倒是沒什麼興趣看別人對自己這事的評價,別人怎麼看是別人的事,影響不到自己的判斷。他現在唯一的興致就是遊山玩水,去看大好河山,去見天涯海角,摘星攬月,迎風追日。
可惜時間不夠,他還打算在學校裏多上幾堂課。
“有時候我會想,假如這張代表我的芯片永遠不會損壞,等這副身體衰老後,我就可以再換一副身體,千秋萬代,長生不老。”
“噗——那你不成妖精了。”顧雲風眨了眨眼睛:“說,打算勾引誰~”
“這我可得好好想想。”
“喂,你這是有多少備選啊!”
“不多不多,三千而已。”
兩人對視了一下,顧雲風故作生氣地看了眼他,伸手揉了揉頭髮,然後牽着他的手走下天橋朝體檢中心的方向走去。
許乘月的手術將在兩個月後進行,這之間他需要進行幾次全面的體檢,確保身體狀況適合取出顱腦內的芯片。
現在他拿着體檢報告坐在醫院附近的咖啡廳裏,自己各方面的指標都很穩定,完全符合手術條件。他閉上眼,兩年來的回憶跑馬燈地過了一遍,然後預測出無數種未來的可能。
假如手術後許乘月沒有醒來依然陷入植物人狀態,他的選擇是不是就毫無意義?
假如他醒來了,醒來後卻告訴顧雲風,告訴所有人,他並沒有被陸永脅迫或者威逼,也不是被謀殺推下高樓。
那所有的努力,豈不是全都付之東流。
“乘月,你想清楚了嗎?”有個聲音響起。抬頭對上顧雲風的眼睛,他才發現這句話不是自己說的。
他艱難地搖了搖頭,喝掉手裏捧着的牛奶,又在周圍人羣發出的嘆氣中點頭微笑了下。醫院這種地方,嘆息聲總是格外的多。
“如果沒有想清楚,我們可以繼續像現在這樣的,不要把芯片取出來。”顧雲風握住他的手,認真地看着他的雙眼。
無數種可能彙集成一個黑洞,吞噬意志和未來。有那麼一瞬間他想蜷縮在黑暗裏,但在睜開眼看見顧雲風的時候,又莫名覺得見到了一束光。
“墜樓的那天夜裏,我,或者說許乘月,在墜下實驗樓前扔掉了一臺筆記本電腦。”他遲疑了一下說:“我擔心手術後醒不過來,或者過很久才醒,所以一定要提前告訴你這件事。”
顧雲風驚訝地坐在他身旁,彎腰替他繫上鬆掉的鞋帶,然後一臉忐忑地望着他。
“那臺電腦裏大概有陸永很在意的東西,我被送進醫院時,西子說周圍並沒有任何東西。”
“也就是說她來之前陸永已經來過了?還拿走了被摔下樓的電腦?”顧雲風問:“電腦裏有什麼?”
“好像是ai偵探的最終版本,聽陸永的意思,現在使用的版本都被我人爲修改過,他想要最完美的一版。”
說完許乘月站起來,他把體檢報告放好,低頭向顧雲風伸出手,把他一同拉起來:“如果沒有猜錯,那臺電腦應該還在陸永那。找到它吧,裏面不一定有想要的東西,但能作爲一部分證據來給陸永定罪,也算物盡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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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月後。
和窗外的嘈雜不同,這裏大部分時間都是安靜的。風是和煦的,月光也溫柔。
顧雲風坐在手術室外,其實他已經很坦蕩地接受這個最終結果了,但心裏總隱隱約約期盼着什麼。
他問自己,我在期盼什麼呢?
轉身凝視着亮起燈的手術室,彷彿有什麼東西捏住自己的心臟,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都負重萬千,輕輕告訴他,那盞燈是多麼遙遠,心臟跳的多麼沉重。
而手術室的門內,許乘月躺在無影燈下,冰冷的酒精塗抹在身上臉上,寒意讓每個毛孔戰慄起來,每個細胞都感受到徹骨的寒冷。
本來顧雲風和他商量的是讓應邗來主刀,但現在應邗已經涉嫌職務犯罪被刑事拘留,這個建議就直接被其他人駁回了。
好在和接入芯片的手術不同,拆除芯片相對要簡單許多。不需要考慮複雜人工神經與腦神經的接觸,也不用將外部裝置精確地連接到毫釐不差的正確位置。
只需要摘除這些東西,從此他將擺脫不良排異反應帶來的困擾,變回原來的許乘月。
麻醉過後,在一片低沉的討論聲中,他望着面前從不相識的主刀醫生,眼皮變得沉重,漸漸合上雙眼。他看到的最後一個畫面是窗外的月色,和明月旁的金星。它們安靜,簡單,明亮又美好,卻不得不伴隨着內心的恐懼和不安。
然後徹底失去意識,一切變得平靜。
這份平靜中許乘月似乎置身在黑暗的洞穴裏,混沌無光,寂靜空洞。
對他而言,這大約就是死亡的感受了吧。
可幾秒後,在這最孤獨的地方他隱約聽到一個弱小的聲音,聲音一點點變大,變強,打破寂靜變得愈演愈烈,最終佔據整個大腦。
“能把我留下嗎?”
“能讓他留下嗎?”
他分不清這句話到底是誰說的,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誰。
你想留下誰呢?
細細簌簌的金屬撞擊聲中,手術刀掉落在地上,有人彎腰撿起,然後隨手換了一把。
那短暫的幾秒內,大量從未有過的記憶瞬間被喚醒,湧入他平靜的大腦中。
一切黑的白的紅的黃的,五顏六色的碎片被拼湊起來,燒灼他皮膚上冰冷的刀片,融化成沸騰的血液。
他看見多年前被他當衆退回的情書,女孩告白失敗後窘迫的哭泣。看見林想容替他打開病房的門,帶他認識昏迷中的江海。
看見他走過的許多路,見過的無數人,每一個晴天陰天,暴風雨下雪天。
最後所有人的臉重疊在一起,突然閃過的顧雲風的臉。
那一瞬間他身體不自主地顫慄了一下。
近一年前,爲了ai偵探的項目自己進入金平區刑偵隊並且在那裏呆了近半年的時間。
初次見面時時顧雲風徑直走到自己面前,伸出左手自我介紹,那時候他就發現,顧雲風右手的掌心有一道不深不淺的疤痕,攔腰折斷他的掌紋。
可剛剛閃過的顧雲風的臉,根本不是他二十六歲時候的樣子,而是更早以前,是個孩子的臉,稚氣又成熟。
這意味着一年前他們相遇的那次講座……
根本不是他和顧雲風的第一次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