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時音匆忙把面膜敷到臉上,然後跑到小客廳拿起手機:“喂,媽。”
電話那頭傳來葉時音媽媽趙芳梅的聲音:“小音啊,最近工作還順利嗎?”
葉時音:“挺順利的,這裏大家都很好,喫住也很好。”唯一不好的是他的大老闆奉崖,怎麼自己就那麼怕他,哎!
趙芳梅:“那就好,那就好。“頓了頓,對面囁嚅:“對了,你手頭上有錢嗎?這個月房貸到了,你爸最近生意不好,這個月虧本拿不出錢來,你弟那又剛交了補習費。”
葉時音低頭看自己的鞋尖:“昨天剛發了工資,還需要多少錢?”
趙芳梅:“房貸七千。”
葉時音:“那我待會就轉給你。”
越芳梅:多虧有你,唉,我閨女有出息了,爸媽以後都靠你了。”電話那頭明顯鬆了一口氣。
這話似乎不太對,她不是還有個弟弟嗎?只靠她嗎......不過葉時音早就習慣父母的重男輕女,只回道:“還完房貸還有剩餘的錢記得給小明多買點營養品,他現在長身體需要多喫點好的。”
趙芳梅:“好好,媽知道了。不過房貸都七千了,你纔剛出來,工資就這麼高嗎?”
她也知道七千多呀,不該想想她女兒把錢給了她自己怎麼辦嗎?
唉。葉時音心裏滑過失落,但也只是失落,她防止自己往更悲觀的方向想去。
葉時音:“嗯,工資還可以。”說完便再無話。
電話對面的人沒再說什麼,只又囑咐了幾句要好好工作,好好照顧自己之類的,兩個人便結束了通話。
臉上的面膜水份都幹了,葉時音將它拿下來,扔到垃圾桶。她坐到沙發上,盯着垃圾桶裏孤零零的面膜。
是不是,她也像這面膜一樣,等到水分被榨乾了,就會被爸媽扔掉?
“這是什麼可怕的比喻,停停。”葉時音拍拍自己的臉。
她現在有一份喜歡的工作,薪資是自己期望值的兩三倍,足以養活自己。等以後攢夠了錢,她就可以給自己養老。
打開手機,剛發的工資還靜靜躺在那裏。她想,錢纔是人最大的安全感啊,它像一堵高牆,將自己高高地圍起來,來抵擋對所有人的失望,包括父母。
葉時音轉了一萬二給趙芳梅,自己留了一萬。但轉念一想,萬一下個月房貸又供不上呢,月月都要她來供的話......唉,那能怎麼辦呢?也只能她來供啊。
先匯一萬吧,到時候再說。想到這裏,自己又難受起來:她現在已經到了要對父母留心眼的地步了啊。一整個人呈大字躺倒牀上,葉時音仰天長嘆。
接下來幾天奉崖發現,他在食堂沒再見過葉時音;偶爾在路上遠遠碰到,葉時音轉身就走;再如今日,她正在和一個小朋友說着什麼,遠遠見到他便撇下小朋友,跑個沒影。
神原本沒有情緒,但現在有了??如果好奇也是一種情緒的話。奉崖不是沒見過人類,就算一開始怕他的話,也不是怕成這樣的。
但這幾天他暫時沒空去管葉時音,連續三天給小妖怪們上課,重明又每晚拉着他嘮嗑。嘮着嘮着,也把幼兒園的情況弄清楚了。
“總之,現在每天的成本是比之前增加了,但因爲幼兒園的餐食好喫和你現在擔任德育老師,過來登記的小朋友已經排到後年了。”
窗外月亮格外澄亮,重明就翹着腿,磕着瓜子坐在奉崖的辦公椅上嘮,而奉崖坐在沙發上一邊聽一邊看着前段時間從鳳椅山拿到的古籍。
從六點半嘮到七點半了,重明還沒有停的意思。
“你可以回去了。”奉崖提醒,低頭看地上的瓜子殼。
重明還沒嘮完,他這幾年都在視頻裏和奉崖說事情,有時候碰到奉崖有事,一件事都要分三次講,現在好不容易逮着了,他準備好好講。
“我還沒說完呢,對了,還有廚房供應商的事,我們換了供應商。”
奉崖:“你昨天說過了。”
重明撓撓頭:“哦,那今年運動會召開……”
奉崖:“前天說過了。”
重明不死心:“置辦新媒體教室的事?”
奉崖:“大前天說過。”
他都說過啦?重明沉默了幾秒,他這幾天就把事情都說完了?腦袋裏想不起還有什麼事沒嘮,但他就是賴在這裏不想走。
這幾年自己擱這兒生活,每天端着個範,又沒個人吐槽,他快憋死了。
“對了!”重明拍了拍腦袋,“我跟你說過小葉顧全大局那事兒?”
奉崖頓了頓,沒說什麼。
重明便知道自己沒說過了,又開心地磕起瓜子:“那會兒不是有人說她下迷魂藥了嗎,她跟我說她自己名聲沒關係,還提醒我要注意別有用心者上升到食品安全這事。說實在的,小葉不止做飯好喫,心很正,人也聰明。”想起葉時音笑眯眯的樣子,他也不自覺笑起來。
心正,人也聰明?奉崖問:“他在你面前很正常?”
重明:“當然正常啊,她挺愛笑的,結果你整天頂着張肌無力帥臉,人家看到你跑都來不及,誰還笑給你看啊。”說完自己哈哈大笑。
奉崖想起下午葉時音跟小朋友說話時笑得很開心的樣子。對別人都是笑的,唯獨對自己,害怕逃離。
旁邊重明繼續作死:“你倒是笑啊,來,笑一個給爺看……”
他話沒說完,空中突然飄來一隻巨大的掃帚,掃掉地上的瓜子殼的同時,把他也掃了出去。
“???,你幹嘛,我話還沒說完……啊。”掃帚把他屁股都托起來,直接架空,從客廳到玄關,然後被掃到了大門外。
待重明被打掃出門,奉崖面無表情地把門關了,“咔哧”一聲,上鎖。
重明被掃地出門的時候,小音樓響起一陣氣壯山河的敲門聲。
“來了來了。”葉時音小跑着下樓,門一打開,鰲靈正站在門口。
“小葉姐姐,晚上好啊。”鰲靈很有禮貌,歪着頭問好的時候頭上兩個丸子上掛的小燈籠輕輕晃動。
下午鰲靈來找葉時音的時候,兩個人正說話間,葉時音發現奉崖往她們這邊走來,便慌忙道:“你有空過來小音樓找我啊。”說完撒丫子跑了。
這些小朋友每天晚上單獨一個人又是吸取精華又爬牆的,單獨來找她應該是沒什麼問題,所以葉時音下午對於鰲靈那麼說,沒想到這小傢伙晚上就過來了。
“晚上好啊,快進來。”
鰲靈今天穿一件粉色直筒連衣裙,腳上踩一雙短靴,看起來很是時髦。只是一米出頭的小個子走起路來還像只小鴨子,很可愛。
“你先坐,我去拿一瓶牛奶給你喝。”
鰲靈點點頭,乖乖地坐在沙發上後開始好奇地東張西望。
小音樓的客廳是暖色調的佈置,進門的牆上掛着一串小南瓜,南瓜旁邊有一個雲朵形狀的紙質表格,上面寫着一週的膳食安排。玄關處放置了一個白色鞋櫃,上面嵌着玻璃,玻璃對面擺放着一瓶鬱金香。
鰲靈踩了踩腳下粉白色地毯,忍不住從沙發上跳下來又踩了幾下。
葉時音走過來的時候正看到這一幕,她聯想到小貓踩奶的畫面,忍不住笑出聲。
鰲靈還踩着呢,聽見葉時音的笑聲,問:“姐姐笑什麼?”
葉時音將牛奶遞給她,又摸摸她的發頂:“笑你像只小奶貓。”
鰲靈想了想,義正言辭:“我是小白龍,不是小奶貓。”
好吧,她忘記這個學校的小朋友喜歡cosplay的事了,不過哪個小女孩喜歡把自己角色定位爲龍呢?好像迄今爲止就聽過這麼一回。鰲靈真獨特。
“好吧好吧,小白龍小可愛,你白天要跟我說什麼?”
鰲靈喝了一口奶,舔了舔嘴脣,這才說道:“我最近有一個煩惱。”
哦?小蘿蔔丁會有什麼煩惱呢?葉時音笑得寵溺:“說來聽聽。”
“我發現小紅尾鴝最近老愛跟着我,早餐的時候要站我後面,上課的時候要坐我旁邊,連自由活動時間都要粘着我。”她臉上有煩惱之色,喝了一口牛奶繼續道:“他跟着我,又不說話,大家現在說他是我的小跟屁蟲。”
葉時音想了想,問:“那你有問他爲什麼跟着你嗎?”
鰲靈想起那天問完後,小紅尾鴝紅着眼睛不說話,好一會才反問她:“你討厭我了嗎?”
她嘆氣:“我問了,但他沒說原因,還說我是不是討厭他了。”
葉時音猜想這小紅尾鴝是不是想認個大哥啊,剛好鰲靈是個仗義的小姑娘。想想自己小時候也想認個大姐大,結果人家大姐大沒看上她,卻看上她的同桌,後面那兩個人都變成小太妹。還好沒認成,不然小太妹就是她了。
葉時音覺得這種事都是你情我願的,若是強迫就沒意思了。
“那你討厭他嗎?如果你心裏真的討厭他或者覺得他的行爲讓你不舒服,你要跟他好好說,讓他放棄這種行爲哦。”
鰲靈喝着牛奶,小小的拳頭撐着下巴,想了一會,搖頭道:“我不討厭他,因爲他每次喫飯的時候都把好喫的送給我喫,不像小狐狸那樣自己喫光光,我要喫他一個丸子都別想。還有……”她有點難爲情。
葉時音見她欲言又止,便問:“還有什麼呢?可以告訴我嗎?”
鰲靈撓了撓頭髮:“我午睡時他還會幫我蓋被子,有一次他蓋的時候我正好醒來,就,就看到了。”
好傢伙,這種青梅竹馬的劇情怎麼這麼熟悉。這是妥妥的喜歡啊,只不過小孩子估計還不懂什麼是喜歡,只是想靠近、想對她好。
葉時音想給她好好分析:“所以你只是不想他跟着你,而並非討厭他,對吧?”
鰲靈點頭:“對,而且還有人說小紅尾鴝喜歡我,姐姐你覺得他是喜歡我嗎?”
嗯?哪個小朋友這麼早熟的。
“只能說他喜歡靠近你,對你好,至於喜歡不喜歡,我也不確定。”她不敢把話說太白,帶壞了怎麼辦。
鰲靈苦惱:“我不想他喜歡我,大家這麼說我覺得好丟臉。”
葉時音愣了愣。這個時期到小學的女孩子對喜歡這件事往往會排斥,因爲同齡的大家都不懂,會嘲笑、會孤立,覺得你被喜歡是你的錯,而不是主動喜歡那方的錯。
但喜歡和被喜歡都沒有錯,喜歡本身就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她覺得有必要把正確的思想傳輸一下:“鰲靈啊,喜歡和被人喜歡本身都沒錯,喜歡是一件很美好的事,你不用覺得丟臉哦。你只要問問你自己,你喜歡他嗎?如果你不喜歡,那就告訴他,不要再跟着你了,你們可以當好朋友。”
鰲靈:“可是姐姐,什麼是喜歡?”
這可把她問倒了,她要怎麼跟一個五六歲的小朋友解釋喜歡這件事呢?想了好一會,她才答:“喜歡就是看到他就會很開心,想要靠近他、對他好吧。大概是這樣,因爲我也沒喜歡過。”
鰲靈:“那你怎麼知道呀?”
葉時音摸摸鼻子:“小說裏都這麼寫來着。”
鰲靈信了,小腦袋瓜思索了一番,道:“那我不喜歡他,明天就去跟他說清楚,我想和他當朋友,讓他不要再跟着我了。”
葉時音笑起來:“好樣的,不過要好好說哦,不然他會傷心。”
兩個人擊了個掌,友誼更進一步。葉時音被拍的手掌發疼,鰲靈眼睛亮亮對葉時音道:“可是我確定我很喜歡你,小葉姐姐,總感覺你特別親切。”
門外的重明無意間偷聽到這番關於喜歡的言論,也認真琢磨起來。說真的,他這個幾千年的單身狗從沒考慮過這個問題。
喜歡就是想看到她、靠近她、對他好是嗎?重明在心裏琢磨,又看了一眼小音樓暖暖的燈光,一邊抬腳往回走。
原本是想來道別的,既然有人在,那就算了。回去的路上碰到有小妖怪在爬樹,那樹有十層樓那麼高,小妖怪才爬到兩米高,見到重明打了聲招呼,那小奶音喘喘的。
重明還在思考葉時音的話,敷衍地對他招了招手,又鼓勵道:“爬上去沒問題的,加油。”
小妖怪受到鼓勵,一口氣往上爬了五六米,體力不支掉了下來,“砰”的一聲。
重明聽到聲音,回頭看,小妖怪在哭,他也沒走回去,只是又鼓勵:“死不了,繼續努力啊。”說完回身就走。
月光照在他身上,映出好看的面容,投下高大的影子。他有一副好皮囊,妖界喜歡他的人不在少數,更何況他和奉崖的關係這麼好。但重明家族在妖界的地位不高,父母從小給他灌輸的就是要提高修爲、爭權奪勢的思想,後來知道他和奉崖的關係後,重明家族在妖界狐假虎威,弄出了許多笑話。重明就自己跑了出來,跟奉崖一起創立山海幼兒園。只一點,他厭煩什麼權勢,只愛錢財。
而一心求財的結果就是,他這棵鐵樹就沒開過花。因而剛纔炸然聽到“喜歡”這種言論,產生了新奇的探索欲。
“喜,歡?”他嘴裏呢喃着,腦海裏忽而生出一張模糊的臉,看不清,只一直在笑,眉眼彎彎的。嗯?幾千年來,他見過那麼多人,哪裏知道這是誰的臉。
算了,明天他就要去尋那仙桃了,想這些幹嘛。想到這裏才又興奮起來,全然沒有方纔的悵然。
呵,他早就想出去找仙桃了,要不是那天被奉崖拎回去這會說不定都在啃仙桃了。沒想到奉崖把他留下來,卻連嘮嗑都不讓他嘮,還用掃把把他趕出門,這是對他人身的侮辱!
所以重明原本準備不告而別,但是腳步卻不自覺地就走到了小音樓。也是,他好不容易請的大廚師,得跟人家說一聲纔行。
明天給她發個信息吧,他想。然後,就給奉崖留張紙條吧,讓那無情的神後悔去!
不過後來過好幾天了,奉崖也沒發現那張字條,更沒發個信息關心一下重明。這讓重明很不爽,在記仇本上又重重記上一筆。
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
早餐結束後,葉時音在備午餐食材的時候發現少了青椒。青椒在這道菜裏的作用就是提味、提色,不可或缺。
蒼山還在搬東西,滿頭大汗的,葉時音不忍叫他再跑一趟,便提了個布袋自己跑去菜園。
十點鐘的太陽很熱辣,葉時音戴了一頂草帽,走到菜園時已經汗水涔涔。一顆一顆地精心挑選後,將青椒放進布袋裏,花了她快半個小時的時間。
將青椒馱出菜園的時候,葉時音一路哼着歌,卻沒發現背上的布袋有個破洞,好在青椒不小,擠在破洞口,要掉不掉的樣子。
奉崖就站在她背後不遠處。小姑娘哼着歡快的歌,一路聞花聞草往廚房走去,沒發現有一顆青椒從布袋裏掉了出來。大約青椒大,下一顆沒有繼續掉,但也處於邊緣口。
“葉。”奉崖只開口發出一聲便停了。等了一會,看到第二顆青椒滾到地上,緊接着第三顆,第四顆......
奉崖抬手,掌心微微發力,但猶豫了幾息,又放下手,他抬步往前走去。走到第一顆青椒掉落的地方,屈膝撿起。等葉時音走遠,又走向第二顆青椒。
白澤就這樣看着自己最崇拜、最愛慕、本應高高在上的神,俯下他高貴的身段,在烈陽中,循着葉時音的走過的路,一顆一顆地撿起了青椒。
架在鼻樑上的眼鏡反射着忽明忽暗的光線,捧着文件夾的手指漸漸收縮,指尖發白。
葉時音是個什麼東西,區區一個凡人,竟讓他的神跟在後面撿東西。而且不止這次,上次在餐廳,奉崖竟主動跟葉時音說話。要知道,她,白澤家族最出色的妖,至今沒跟奉崖說過幾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