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四個人的狂歡變成了五個人的沉默。
因爲鮮少與上神單獨待在一起,鰲靈和小紅尾鴝都十分拘謹,皆盤腿而坐,把小手揣在肚子前。
奉翊倒是很自在,畢竟跟自己爸爸待在一起,但他也安靜如雞。爲什麼呢?他眼睛亮亮地盯着奉崖和葉時音,期待他們多多說話,多多相處。這樣,小葉姐姐纔有機會變成自己媽媽呀!
而經過剛纔一番,葉時音也輕鬆許多。她把掉進去的魚叉了出來,重新架了一隻魚放上去。
做完這些才發現,氣氛有點太安靜了。她側頭去看沒出息的鰲靈和小紅尾鴝,又看到託腮笑眯眯的奉翊,然後一張淡漠的帥臉映入眼簾。
帥是真的帥,冷也是真的冷,看把那兩個孩子嚇得。葉時音心裏吐槽,全然忘記剛纔自己初見到奉崖時的緊張。
爲了緩解氣氛,葉時音主動破冰:“這烤魚啊,要先大火把水分烤乾,然後再小火翻烤,把魚皮烤得酥脆纔好喫。不過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我們少了調味料,否則我一定讓你們永遠忘不掉烤魚的味道。”
奉崖也盤腿而坐,聽葉時音這麼說,道:“不難,你需要什麼?”
葉時音忽然領悟過來:他們家上神是有法力的,他可以變東西啊,調味料根本就不是問題啊!
“我要食用油、孜然、椒鹽、醬油就行,對了,還有一把小刀,給魚身開幾個口會更入味。”葉時音興奮地提出要求。
奉崖伸出手掌,其他三個小傢伙興致勃勃地盯着他的手掌看,眼神放光。
那手掌只是輕輕翻動,那些調味料和小刀就依次在葉時音面前排開來。
“哇哇哇。”鰲靈和小紅尾鴝連聲驚歎。特別是鰲靈,紅着激動的小臉問道:“上神上神,我什麼時候才能煉成這種術法!”
普通的妖怪根本達不到這樣的境界,但是四大妖族還是可以的。化無爲有,這是高階妖怪纔有的能力。
奉崖放下手,回道:“等你一千歲以後吧。”
鰲靈頓時蔫了,卻換另一個人激動起來:“一千歲!這也太誇張了吧!”葉時音如果長壽點,活到100歲已經是高壽中的高壽了,但他們說什麼來着?
真不公平啊,妖怪的壽命那麼長嗎?
葉時音剛到的調料也顧不上了,忙問鰲靈:“你今年幾歲了呀?”
鰲靈看了看奉崖,纔回葉時音:“我、我300歲。”
呵,葉時音倒吸了一口涼氣。
敢情眼前這些小蘿蔔丁比自己爺爺還大啊!
見葉時音眼睛瞪大,眉毛上挑,一副不敢置信的樣子,奉崖解釋道:“妖怪的身體和心智發展的進程和人類不一樣,可以這樣理解,他們雖年歲很長,但是發展進程比你們緩慢很多。人類懷胎十月,而妖族,至少需要八年以上。”
緩慢又怎樣,懷胎八年又如何,人家能活一千歲啊,哦,不止一千歲!葉時音忽然覺得人好可憐。
“那你呢,你幾歲了上神?”
奉崖抬頭望天空,過了幾息,纔回過頭看向葉時音:“你確定想知道?"
葉時音點頭,她喜歡的人怎麼能不知道是幾歲呢。但事實上,她心裏非常沒譜。鰲靈都300歲了,那奉崖……………得好幾千歲了?
見葉時音滿眼的求知慾,奉崖拿過她的手上的烤架,說道:“年歲太長,我也記不清了,我大約,九萬歲吧。”
!!!
這個世界好奇妙,這個世界好癲狂。葉時音從來沒有像此刻一樣對這個世界充滿了懷疑。
“小葉姐姐。”
“姐姐。”
幾個小朋友紛紛喊葉時音。因爲葉時音的眼睛發直,像?了魂一樣。
奉崖拿着烤架將魚翻了個面,淡定對他們道:“無妨,她一時無法接受,等會就好了。”
所以他纔拿過烤架,不然第二隻魚又要壯烈犧牲在火裏。
緩過這個勁後,葉時音才機械地轉了轉頭部,問出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那你是我祖宗的祖宗的祖宗的祖宗的………………祖宗?”
魚已經烤出香味來,奉崖慢悠悠地翻了個面,把它遞給葉時音,“你先上調味料,不然該幹了。”
也是。葉時音揉了揉太陽穴才接過烤魚,剛纔的信息對她打擊實在太大了。
“別想那麼多,原本這世界就有許多你不知道的東西。也不用惶恐,正常生活就好,這個世界的秩序不會改變。”奉崖這纔回她。
此時,葉時音覺得自己真的就是滄海一粟,與奉崖比,不,甚至跟鰲靈他們比,她是如此渺小和......短命。
“唉......”她深深嘆了口氣,饒是通達如她一時也無法接受。
“姐姐姐姐,魚好像焦啦......”小紅尾鴝在旁邊小聲唸叨。
葉時音鼻子嗅了嗅,果然聞到焦味,趕緊將魚從火上拿開。
奉崖淡淡地將視線落在那魚上。
果然,還是犧牲了。
“哈,哈哈……………不好意思啊。”她把那焦了的魚從木架上取出,又穿進另一條肥美的魚,另指着躺在旁邊的另一條,安慰他們道:“沒事,我們還有兩條呢!"
三個小傢伙面面相覷,神情古怪:這兩條還不夠他們塞牙縫。
不過既然是小葉姐姐不小心犯的錯,那就不能拆她的臺,三人皆把信任的目光投到葉時音身上。
葉時音乾笑了兩聲,暫且將剛纔的震驚放下,把注意力投注到那條魚身上。
她專心烤,三個小傢伙不時小聲地交頭接耳,只有奉崖無聲坐着,目光淺淺。
葉時音用小刀給魚身切了一個刀口,細密地撒上椒鹽,又鋪了一層薄薄的醬油,然後翻面將那鹹味烤得入了魚身,才撒上少許孜然。
“好啦!”葉時音將魚從火上挪開,遞給三個小傢伙。
鰲靈接過魚,但她不敢動,抬起水靈靈的大眼睛望着上神,“上神,您先喫。”
奉崖對食物其實並不挑剔,但如果能選,他也確實不選魚類。無他,只他覺得魚腥。
他把魚推回去,道:“你們喫。”
三個小傢伙得了允許,你一口我一口地喫起來,時不時地發出哼哼聲,是喫到好喫東西時的幸福哼哼。
葉時音笑着看三人喫得噴香,心裏無比滿足。
雖然是五六歲,呃,三百歲的小孩子,不懂什麼人情世故,但是他們卻用最純粹的真心來對待她。葉時音想,不論年齡不論經歷和背景,人與人之間,或者與妖之間,本來就是真心換真心。
她側過頭,悄悄打量奉崖。
簇動的火苗將光影投射在他臉上,照出好看的輪廓,眉眼冷峻,薄純微抿。
葉時音雙手交疊,置於膝蓋之上,下巴則擱在上手之上,眼神就鎖落在那張臉上。
“上神。”她叫他。
奉崖側過臉,同她視線交錯:“怎麼?”
“神是不是可以變成自己想要的樣子啊,譬如你現在的臉,是不是自己變的?”否則這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怎麼都用在他身上去了。
奉崖原本淡漠的眸子露出一絲無語的情緒,道“不是,本來就長這樣。”
葉時音點點頭,暫且相信,“那,你活了這麼久,會覺得寂寞嗎?”
她覺得剛纔自己的“錯覺”沒有錯,這樣坐下來再細細的觀察,那雙眸子是長年累月積累下的淡漠,可是淡漠久了不會寂寞嗎?
如果自己活了那麼久,又沒有伴的話,是真的會很寂寞的,不,仔細想想,那將會是痛苦。
“不會。”奉崖回。神是荒蕪,是責任,不能是寂寞。
“你有伴嗎?就是一直陪在你身邊的人。”葉時音又問。
奉崖頓住,沉默了須臾,回道:“要看你對伴的理解是什麼。對我來說,這世間山川河流是伴,草木風月是伴,星辰大地亦是伴。”
葉時音卻搖頭:“我是說,那種,在你想說話就說話,想擁抱就擁抱的伴,不一定是伴侶,朋友、親人也算。”想到什麼,葉時音“啊”了一聲,“重明園長算一個!”
想說話就說話,想擁抱就擁抱。奉崖想,他不需要表達,也不需要擁抱。
不過,說出來她大概不理解。
“那你有嗎?”奉崖反問。
葉時音腦海裏閃過桂桐的臉,微笑道:“有啊,不過我和她畢業後就很少聯繫了。她很忙,我也是,只偶爾會分享一些趣事或想法。”
奉崖想到在醫院,他抱着葉時音的時候,她說出的那些話。很顯然,她的伴裏。不包括她的家人。
“你爸爸怎麼樣了?”他問。
葉時音微微點了點頭:“他好多了,下週就可以轉去康復醫院了。”她下巴從雙手上離開,話音也變得鄭重:“多虧有你,哦,對了,還有歐陽,有你們幫忙,我爸爸才能活下來。”
奉崖第一次從她口中聽到這個名字,問道:“歐陽,就是你剛纔說的那個不常聯繫的,伴?”
葉時音擺手否認道:“不是啦,我說的那個伴是我大學舍友,歐陽雖然也是我大學同學,但是他當時可是校草學霸,我跟他在學校時根本不熟。哦,對了,昨天我就是出去見他,請他喫了頓飯,表達一下我的感激之情。”
校草學霸、根本不熟,卻能伸手幫忙。
出去見他,一起喫飯,表達感激之情。
奉崖從這話中提取了不少信息,最終問道:“現在很熟了?”
葉時音點頭道:“嗯,現在算是朋友吧。”
奉崖未再說話,冷眸落在火堆上。一瞬間,柴火上的火苗往上竄起,越燒越旺。
“另一隻還烤?”他問。
其他三個小傢伙早就把那隻烤魚喫完了,乖乖地坐在旁邊旁聽。此時聽奉崖這麼問,六隻眼睛齊齊望向葉時音,拼命地點頭。
葉時音摸了摸他們的頭:“都是小貪喫鬼。”這麼說着,手上開始忙活起來。
“你們乾坐着幹嘛呀,唱唱歌嘛。葉時音提議,“在我們那邊,喫烤魚都要陪酒的,不過你們還不能喝酒,那就唱歌助興吧。”
妖界誰不知道,奉崖上神最討厭吵鬧,誰敢在他面前唱啊。三隻小妖怪正襟危坐,不敢吭聲。
“唱吧。”奉崖出聲。
聽到這話,奉翊的眼睛亮得像小太陽,“我,我來唱!”
奉崖閉了閉眼,勸道:“你最好別唱。”
奉翊挺直的背一下子彎了下,葉時音見狀,趕忙打圓場:“你想唱就唱吧,沒事的,我還沒聽過奉翊唱歌呢。”
旁邊鰲靈來不及阻止葉時音,那奉翊的眸子一下子又亮了起來,清了清嗓子就開始唱。
人們常用風吹得很大來形容鬼哭狼嚎,但現在,葉時音有點想挪過來形容奉翊的歌聲。
那小奶音一唱歌怎麼就開始破嗓了呢?破嗓就算了,怎麼五音不全呢?五音不全就算了,怎麼還串曲呢?
鰲靈和小紅尾鴝捂着耳朵,奉崖抿脣無語,只有葉時音,和着奉翊的歌聲微笑點頭。
不能打擊小孩子,不能!葉時音對自己說道。
等到奉翊終於唱完,葉時音呼了一口氣。
“我最喜歡唱歌了,小葉姐姐,我唱得怎麼樣?”奉翊期待地看向葉時音。
其餘三人的目光也向她投去,鰲靈拼命向她搖頭。
葉時音咳了一聲,想到手上還有烤魚呢,於是伸手拍拍奉翊的小腦袋,道:“嗯,還行,這隻快好了哦,你先省點力氣喫烤魚嘛。”
比起唱歌,奉翊顯然更愛烤魚,於是小腦袋點一點,乖乖地坐好。
葉時音加快速度烤好,拿給三個小傢伙分一分。
鰲靈眼睛都粘在上面了,卻還是問葉時音:“姐姐你喫吧,我們喫過了。”
“是哦,不然這隻我喫?”葉時音假裝要喫。
三個小傢伙齊齊吸了一口氣,眼睛瞪得老大看着她。
“哈哈,開玩笑的,你們喫吧。”葉時音說着將魚遞了過去。
四個人坐着說說笑笑,奉翊還跟他們分享了唱歌心得,引來一陣沉默,隨後還被鰲靈批判了許久。好在葉時音攔着,否則奉翊都要撇嘴掉眼淚了。
奉崖就坐在一旁靜靜地看着他們
看他們笑,看他們鬧,看漫天星辰無聲地閃爍。
很奇異地,心裏那片渺無邊際的荒原,流入了水源,長出了幾片嫩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