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何不能在意?”奉崖反問,“若是我在別人面前講起對你的評價,你不在意?”
重明仔細想想,他確實好奇奉崖在人前如何評價他。那張嘴平時那麼嚴,一開口也不知道是會給他端面子,還是直接扯他面具。
但是心裏越在意,嘴上就越犯賤。重明撇了撇嘴,道:“在意什麼,我一點都不在意你怎麼評價我好吧。”
但是奇怪,剛纔他想問什麼來着?
奉崖神情如常,又問:“她父親尚好?”
重明想到葉盛那張端着的臭臉和趙芳梅客套的笑意,甚是有趣。嘴角扯了扯,回道:“你是說身體還是精神?身體吧,說話和行動都不利索,但是臉臭得很,特別是對小葉。要不是看在小葉的份上,我都懶得幫他載東西。”
“臉臭?”奉崖之前未見過醒來的葉盛。
“很臭很臭,她媽媽倒是很熱情,但是感覺也很奇怪。”他想了想,回道:“就是那笑吧,虛僞得很,而且我看小葉也跟他們不親,他們家庭氛圍似乎不太好,還是我的錯覺?"
說完重明也喫不下去了,又想了一遍當時的情形,語氣惋惜:“沒想到小葉這麼可愛的女孩子,是在那種家庭氛圍里長大的。
奉崖神情一頓,腦海中忽然閃現葉時音在醫院昏迷時說的那些話。忽然想到什麼,站起身來,整個人就在辦公室裏消失不見。
重明還在感慨,奉崖人就不見了,氣得他惡狠狠地喫了一口米飯,嘴裏嘀咕:“還說是神呢,這麼毛毛躁躁,以前那股淡定勁哪裏去了?”
真會被這個神給氣死,還是自己喫飯重要。重明看着奉崖桌上的食盒,大部分菜都還沒動,於是他伸出萬惡的筷子,把那撒着蔥花和白芝麻的雞翅扒拉到自己碗裏,“是你說的,不能浪費糧食。”
冬日午後,廚房的院子沐浴在陽光下,小蔥挺立在土中,一旁的土竈上還燉着湯,冒出縷縷輕煙。
奉崖走進院中,遠遠就看見葉時音忙碌的身影。
他跨進門,小姑娘正專心致志地擦洗鍋具,並未察覺到他的到來。
“葉時音。”
葉時音動作頓了幾秒,才繼續抹了兩下,轉身回道:“老闆。”
又變回老闆了。
奉崖直接說明來意:“我不回你信息並非不想理你,而是我需集中精力施法,若稍有分神,島上的人都將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聽到這話,葉時音抬頭,杏眼中瞳仁微震。
“我也並非刻意讓你等,而是事出緊急,從而考慮不周。”
奉崖走近,清冷的聲音如冬日流水:“你每日都等很久嗎?”
葉時音點頭,又搖頭。她每天喫完飯就去等,起碼等三個小時以上。長嗎?在寒風中等,無比漫長。可是與他沒日沒夜地施法相比,又算什麼?
她表情憎怔,似乎在思考什麼棘手的問題,眉頭皺得緊緊的。
奉崖見她頗爲糾結,輕聲問:“什麼意思,怎麼點頭又搖頭 ?”
葉時音嘴巴微張,想了一會兒,纔回道:“你每次都這麼辛苦嗎?施法的時候一點都無法休息?”
“是。這次算快了,有時甚至需十天半個月。”奉崖回道。
葉時音心裏很難受,但不是爲自己難受,具體爲誰難受,她說不上來。
“其實,我第一天沒等到你,就可以去問園長你去哪了,可是我卻沒這麼做。因爲......”葉時音聲音漸小,“很可笑吧,是我自己執拗,還怪在你頭上。”
她低下頭,小臉陷入毛衣裏,讓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是我有錯在先,你生氣也是應該。我過來只是想告訴你,我並非不在意,希望你不要難過。”奉崖聲音和緩,目光落在那烏黑的發頂上。
葉時音仍舊低着頭,輕輕搖晃,額前的劉海也細細碎碎地跟着飄蕩。
“那你。”奉崖頓了頓,復又道:“要不要繼續學?”
葉時音沉默了好一會,纔回道:“對不起,我現在腦子有點亂,可不可以給我兩天時間好好想一想?”
她抬起頭,輕抿着嫣紅的嘴脣,泛紅的眼角還溼潤着,一副好不可憐的模樣。
奉崖甚少心軟,但此刻心似乎被春日的麥苗葉子觸碰了一下,他道:“嗯,你好好想,只不過無需再難過。”
他走後,葉時音情緒更低落了,用袖角擦了擦眼角,大大地嘆了幾口氣。
蒼山躡手躡腳地走進來,邊看門口,邊問:“上神走了嗎?”
葉時音點點頭:“嗯。”
“剛纔我看上神在裏面跟你說話,就不敢進來。他來找你嗎?”蒼山眼裏帶着希冀。
葉時音點點頭:“嗯。”
“哦。”蒼山希冀沒了,見葉時音心情又變差了,小心問道:“怎麼了,最近情緒很不穩定,又是因爲那個不理你的男人?"
葉時音嘆了一口氣,回道:“是,又不是,總之我現在腦子很亂。”
“那個男人是誰,不然我幫你去揍他一頓?他在人界?我就當是爲了你豁出去一次!”他說得義憤填膺。
葉時音很感謝他,但又忍不住對他問道:“如果這個人是你家上神,你會幫我嗎?”
蒼山聽聞,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僵直,頭機械地低下來看葉時音,說話開始結巴:“真的,是上神?如果是他,我我......”
葉時音拍了拍這個兩米高的傻大個,問:“會怎樣?"
蒼山全無剛纔的義憤填膺,慫得要命:“如果是上神,那他不回你信息也是正常的,他那麼忙!”
很好,剛纔是誰說要爲了她豁出去的?只要一提到奉崖,這小子就倒戈。
葉時音抽了抽鼻子,白他一眼:“沒救了。”說完走出廚房,到門口了,回頭道:“快過來幫忙。”
蒼山還呆呆地站着,自言自語道:“不可能是上神吧?一定不是他對吧?等下。”他心情更糟糕了了:“我還沒有上神的號碼,你怎麼有了!小葉,能給我上神的號碼嗎?!”
當夜,葉時音回到小音樓後,給自己泡了一杯醒神的薄荷茶,坐在沙發上理着頭緒。
她是真的很亂。早上因爲情緒上頭,對奉崖發了一通火。
是,她很委屈,可是奉崖也情有可原。
“我以前明明不是這樣的,爲什麼喜歡上他後,我就一根筋了?”
當時明明可以直接去問重明,明明自己乖乖回小音樓等就好,爲什麼要那麼?
而且,這原本只是一件小事而已。他忘了說,忘了回,就這麼簡單,自己爲什麼那麼大反應?
“他去忙的事情是大事啊,葉時音,說不定幾萬個,幾十萬個的人命危在旦夕,你憑什麼責怪他?”她問自己。
她是怪的,可是又不怪,好矛盾,好難受!
葉時音揉了揉自己的發頂,狠狠地喝了一口薄荷茶。
“小葉姐姐!”
門外響起鰲靈的聲音,葉時音放下杯子去開門。
“姐姐,你快讓我進來!”鰲靈很着急。
葉時音低頭看,鰲靈身後的奉翊更着急。他拉着鰲靈的手,身體向後倒了半邊,大聲道:“小葉姐姐,別讓她進去,快關門!”
“怎麼回事啊?”葉時音不明所以,蹲下來問:“你們吵架了嗎?乖,先放開。”
“我們沒吵架,我早就想來了,是奉翊......唔唔。”鰲靈說到一半,嘴巴被奉翊捂住。
葉時音無奈,拍了拍奉翊的小手,“奉翊,乖,有話好好說,不要這樣。”
鰲靈被這一捂,小臉氣得通紅,現出龍尾巴,往奉翊身上就是一甩。奉翊被甩得老遠,鰲靈趕緊抓住葉時音的手,急切地說道:“我們快點進去姐姐,別讓他進來!我有話跟你說!”
小妖怪的力氣比牛都大,葉時音被拽着往前裏走,猛地一個踉蹌,差點摔倒,還不忘回頭看奉翊一眼。那倒黴孩子捂着屁股正站起來,沒想到門“砰”地一聲,被關上了,還上了鎖。
鰲靈火急火燎,拉着葉時音坐到沙發上,一開口就十分火爆:“小葉姐姐,你真的喜歡上神嗎?神和人類是不可以結婚的,你要不要換個人喜歡!”
葉時音還沒坐穩,聽這話差點又摔地上去。
不用說,這定是奉翊告訴她的。葉時音抽了抽嘴角,覺得奉翊的嘴比漏勺還漏。不過知道的對象是鰲靈,這也沒什麼關係。
但是她剛纔說什麼來着,神和人類不能結婚?
葉時音抓着鰲靈的小胳膊,問道:“神和人類爲什麼不能結婚啊?”
鰲靈神情相當認真:“神當然要和神結婚,人類也要和人類結婚呀,你們是不同品種!”
呃,不同品種都出來了。
葉時音剛纔一時心急,聽她這樣講,情緒冷靜下來。這小傢伙說話沒依據的,她剛竟然就信了。
果然,奉翊突然從樓梯上走下來,大聲道:“小葉姐姐,你別聽她胡說,神和人肯定可以在一起的!”
葉時音驚訝:“你怎麼從上面下來了?”
奉翊飛快地跑到他倆跟前,坐到葉時音的另一邊,把葉時音掰到自己的方向,急急地說道:“小葉姐姐,你聽我說,你別聽鰲靈的,說好要當我媽媽的!”
鰲靈不幹了,掰回葉時音,道:“小葉姐姐,上神都九萬歲了都沒結婚,說不定他真的不能結婚吶!因爲就他一個神,他跟誰結婚呀!”
奉翊又把葉時音掰過來,“不是的,我爸爸是沒有碰到喜歡的人,如果有喜歡的一定會結婚的!”
葉時音被掰來掰去,頭都暈了,她手一擺,喊了句:“你們先停一下!"
兩個小傢伙眨眨眼,都未再繼續說下去。
“我知道你們各自的想法了,先別吵,我們三個坐下來好好聊,好不好呢?”她提出建議。
兩雙眼睛互看了一眼,同意了。
葉時音給他們倆也倒了薄荷茶,三個人坐在地上,圍成圈。
“你們說的意思我大致明白了,我先把問題弄清楚哈。”她轉向鰲靈,問:“是誰說神和人不能在一起呢?還是這個是有規定的?”
鰲靈想了想,搖頭道:“都不是,是我自己想的。”
葉時音扶額:“爲什麼你這麼想呀?”
鰲靈:“電視劇裏,神和人結婚,結局都不好啊,要麼死了要麼被拆散了!小葉姐姐,你要是和上神在一起了,萬一死了怎麼辦?”
葉時音蹙眉,還真認真思考這個問題:“應該不會吧......”
奉翊在旁邊乾着急,手舉到葉時音跟前,一蹴一蹴的。
葉時音看到了:“奉翊你說。”
“都說是電視劇了,沒有事實根據呀,小葉姐姐你別被騙了。”
葉時音一時被繞進去,聽奉翊這麼說,也清醒過來,清了清嗓子,道:“也是,電視劇都是人編的嘛......”
奉翊補充:“妖也會編!”
葉時音好奇:“妖怪也會拍電視劇嗎?”
鰲靈忍不住了,小手舉得高高的。
葉時音:“鰲靈你說。”
鰲靈:“我的依據雖然不是事實,可是小葉姐姐,上神那麼厲害那麼可怕,你跟他不會幸福的!”
小女孩果然心思細膩,都想到這裏了。
奉翊直接辯論起來:“我爸爸很厲害就可以保護小葉姐姐,姐姐肯定會幸福的!”
鰲靈:“你有什麼證據嗎?萬一小葉姐姐不幸福,你要負責嗎!”
奉翊:“我負責就我負責,等我長大了再娶小葉姐姐!”
葉時音哭笑不得,等他長大她的骨灰都不知道在哪裏了。
“好了好了,小夥伴們,可以讓我說兩句嗎?”
兩個小傢伙異口同聲:“你說。”
葉時音拍拍他們的腦袋,說道:“首先,真的很謝謝你們對我這麼關心。”
鰲靈挽住葉時音:“我是真心關心,不像某隻小狐狸就只想霸佔你當媽媽!”
奉翊小臉皺起,要說什麼,葉時音握住他的手,道:“我知道奉翊不是這麼想的,對吧?”
奉翊用力地點頭:“是的,我也是真的關心小葉姐姐啊!”
“所以,我想跟你們說的是,我確實是喜歡上神沒錯,而且說實話。”葉時音音量變小,“我在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