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時音一直坐在沙發上等奉翊的消息,直到了十點,奉翊纔回來,小臉上已經沒有一開始的驚慌,就是滿面愁容的。
她迎上去:“你爸爸還好嗎?”
奉翊嘆了口氣,道:“我爸爸不說他怎麼了,一直說沒事,可是我要走的時候,他說要去一趟醫務室。小葉姐姐,不然你去看看他吧?我很擔心他。”
嚴重到要去醫務室了嗎?她是神,能讓他受傷的應該是很危險的事吧?葉時音蹙眉,很想去看一眼,又擔心奉崖多想,內心躊躇不已。
“我去不好吧,你爸爸會誤會我。不然這樣,你明天再去看看他,告訴我他怎麼樣了再說?”
奉翊忽然就落下小淚珠來,抽着鼻子道:“他把我當小孩子,也不告訴我怎麼回事,我好擔心他啊,怎麼辦啊小葉姐姐。”
葉時音蹲下來抱住他,給他擦眼淚,“不哭了不哭了。”
“姐姐你幫我去問問爸爸吧,好嗎?你是大人,他會跟你說實話。問問他傷得怎麼樣,疼不疼,好不好?他現在在醫務室。”
奉翊就趴在葉時音懷裏哭,嘴角都扯了上去,她看不到。
“好了好了,別哭了。”她輕輕拍他的背,“我幫你去看看他。”
奉翊猛地從她懷裏抽出來,開心道:“真的嗎!”
葉時音點頭:“真的,你先回去睡覺,我去看看,明天跟你說,怎麼樣?”
反正就當員工去探望老闆了,而且那信息也是奉崖主動發給她的,老闆受傷了,她去看看也是應該的吧?
奉翊忍住蹦起來的的衝動,滿眼亮亮的看着葉時音:爸爸給的任務完成了!
四月底的天氣還是涼的,葉時音披了件薄外套就匆匆往醫務室跑去。醫務室離小音樓有一段距離,葉時音幾乎沒有看腳下,幸好山海幼兒園晚上的路燈很亮纔不至於被路面上的花花草草絆倒。
她到的時候,奉崖正坐在病房裏,手吊着繃帶,一臉淡然。
“上神?”她探出頭叫道。
奉崖淡淡的眸子一瞬間有了波瀾,轉過臉至門口方向,道:“你來了。”
病房很亮,也很安靜,葉時音輕手輕腳地走進去,打量了奉崖的胳膊一眼,道:“你給我發的那張照片我看到了,剛好奉翊在我那兒,我就讓他來看看你。”葉時音想着必須把來的理由告訴他。
“我知道。”奉崖回她。
“那個,現在也不是我想來的,是奉翊擔心你讓我來看望看望你......”葉時音努力解釋。
“你的意思是,你不想來,是嗎?”奉崖聲音冷了下來。
葉時音抬眼觀察他的神情,嚇得又把視線挪回傷口處,故作輕鬆道:“對呀,奉翊說他擔心你,讓我來問問你是怎麼受的傷,嚴不嚴重,我纔來的。”
房間裏陷入沉默,消毒水的味道瀰漫在兩人之間,刺鼻得讓人精神緊繃。
奉崖不回答,葉時音有點尷尬。唉,她都極力解釋了,他不會再誤會了吧,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哈,我是你的員工,員工來看望老闆也是正常的嘛,你不要誤會哈。”
“胳膊受了很重的傷,需要到住院的程度。”奉崖冷不丁地回道。
葉時音的心臟下意識地一跳,脫口而問:“啊!是怎麼受的傷啊?”說完急急地坐下來去看被包住傷口。
奉崖對她的反應很受用,冰山臉總算融化了些,“今晚去處理了點事情,被山石刮到。”以往也確實被山石刮到過,但由於他特殊的體質,那些山石在碰到他的身體時就被撞碎了。
“山石!那不是很大嗎,傷口大不大?校醫怎麼說?”葉時音確實緊張了,聲音都崩得緊緊的。
“傷口......”奉崖見她神色緊張,終是心軟道:“傷口不大,流了點血,已經處理好了。”不能嚇到她了。
“疼嗎?”
奉崖頓了頓,輕聲回道:“嗯,疼。”
“那,那不然我去叫醫生給你打個止疼針,這個緩和的效果很好的。”葉時音從小就怕疼,現在看到他帶上的血,想象着傷口就疼。
奉崖沒想到她會這麼緊張,安慰道:“不用打,沒到那個程度,忍忍就過去了。”
忍忍,葉時音的心又糾起來了,什麼叫忍忍就過去,所以他每次受傷如果沒有去醫院,都是自己忍忍等傷口癒合嗎?
葉時音盯着繃帶上的血跡:“那有沒有需要我幫忙的?”她左看右看,發現沒有其他地方受傷,這才冷靜下來,“你要不要喝水,我去倒。”
說完,就急急忙忙去倒水,奉崖剛想說不用,但見她急跑留殘影的樣子,慢慢地舒展眉眼,叮囑道:“你慢點。”
病房裏的水是二十四小時不間斷供應的,熱的溫的冰的都有,葉時音倒了一杯溫水遞給奉崖。
“早知道我剛纔就不跟奉翊說了,他急得都哭了,我應該直接過來的。”她很自責。
“正是。”奉崖回她。就該直接過來,省得還要讓奉翊配合他演戲。
“啊?”葉時音不明白奉崖說的“正是"是指正是不要跟奉翊說,還是正是應該直接過來。
奉崖看到她臉上的表情,解釋道:“不用讓小孩子知道太多。”
“是啊,我真不該說,他很擔心,我明天就跟他說你就是個小傷口,過兩天就好了,不然那個小哭包要天天哭了。”葉時音邊說着,邊用手拍了拍奉崖身側的枕頭,整理好後,又將蓋在他身上的被子撫平。
奉崖聽她親切地叫着奉翊小哭包,一邊熟練地幫他整理病牀,想起奉翊問他:“小葉姐姐真的不能做我媽媽嗎?”
“對了,你今天要在這裏過夜嗎?”葉時音把牀鋪整理好,坐下來問他。
走了一會神,奉崖將視線落回葉時音臉上。那張臉巴掌大,五官小巧,膚色白皙,很漂亮。
“上神?你不舒服嗎?要不要叫醫生過來?”葉時音問。擔心他怎麼發呆了,怕不是也被石頭撞到腦袋了吧......第一次見他這呆呆的樣子。
“我沒事,今晚住這裏。”神不會發呆,但是會在某一瞬沉迷。
“那......我就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有需要的時候也可以給我打電話。”葉時音覺得自己也差不多該走了,剛纔沒忍住,多關心了幾句,實在不該。
“嗯。”奉崖溫聲回道,望着葉時音,又問:“你可以不要把我徹底忘掉嗎?”
葉時音的腳步頓住,整個人都熱騰起來。他是什麼意思?這種話怎麼帶着請求的意味,但又界限模糊。是她思想境界不夠高,沒辦法領略神的意思嗎?
“我......我沒有忘掉啊,上次還想跟你當朋友來着。”葉時音也只能模棱兩可地回他。
她怕了。她不能再對他敞開心扉,萬一他的問題設定裏沒有她的答案,最後還要再受一次傷。
“嗯,不要忘掉就行。”奉崖回道。
在弄清楚自己的心之前,他不希望自己被她徹底拋棄。
他承認,這一定程度上對葉時音不公平,但他不允許自己在非理智的情況下做出抉擇。
但理智歸理智,情感歸情感。第二天,當蒼山送來的餐食裏面並沒有特意爲他燉的湯時,他還是失去了理智。
“葉時音怎麼沒來?”他問蒼山。重明腿傷那幾天不都是她親自送的?
蒼山站得筆直,一直盯着奉崖受傷的手看,認真回道:“小葉說平時都是我送過來的,今天就讓我送到這裏。”他盯着奉崖的手臂上的繃帶,眼睛都要冒火了。
奉崖見他眼睛“洞若觀火”,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臂,撩起眼皮,問:“怎麼?”
蒼山兩米的大個頭,深呼吸的時候前胸一突一突的,猶豫了一會,幽怨地問道:“上神,你,你怎麼會受傷!”
你怎麼可以受傷!
在他眼裏,奉崖是戰無不勝的戰神,是超越世間所有厲害的存在,這會看他吊着手臂,比讓他去死還難受。
他可以死,但信仰不能崩塌。
奉崖未領略到他話中的意思,只解釋道:“不小心而已。”
怎麼可以不小心?!蒼山抹了一把眼淚,很是傷心的樣子。
*: ......
第一次見一個大男人在他面前哭成這個樣子,只無奈地問:“怎麼哭了?”
蒼山被這一關心,更難過了:“我,我以爲上神是永遠不會受傷的,上神你,你怎麼可以受傷呢?”
聽這熟悉的話語,奉崖一下子便明白過來了,這又是他的信徒了。
“神不是萬能的,蒼山,神會受傷,會脆弱,會無可奈何,也許有一天,神也會消失。”他耐心地同蒼山解釋着。
蒼山兩行眼淚掛着呢,聽到這裏,淚溝又加深了,哭得不能自己:“神怎麼會消失呢?不會的,不會的。如果這個世界上有一天沒有您了,那我怎麼辦?”
他從小就四處流浪,被重明收留後,在意的人寥寥無幾,然而真正給他精神支柱的人,是奉崖。
在他弱小又迷茫時,他一遍遍地聽着別人傳頌着奉崖的傳奇,從震驚到崇拜,再到把他當成人生的信仰。
奉崖卻沒想到蒼山對他的情感如此熱烈。他對蒼山招了招手,蒼山愣了一瞬,兩米多的大高個像小狗一樣搖着尾巴,乖乖地向前走去。
待蒼山走到病牀前,奉崖伸出手,握住蒼山的手腕,閉着眼,神力筋脈中遊走。
少頃,奉崖睜開眼,對蒼山道:“你是木系,修爲雖不高,但是很有天賦。聽說你一直待在山海幼兒園裏,從未離開?”
聽到奉崖的誇獎和疑問,蒼山又驚又喜:“我被園長收留後就一直待在這裏,沒有出去過了。”
“修煉不能永遠待在一個地方,如果一成不變,你不會成長。將來等我有時間了,我帶你去神山。”
帶他去神山,這意味着什麼,蒼山心裏一清二楚。這世上還有什麼比被上神承諾和提點更有價值的事呢?
沒有,絕對沒有!
見蒼山張着嘴說不出話來,奉崖繼續說道:“蒼山,你把我當成信仰的對象,我很榮幸,但你不能把精神都寄託在別人身上。若你將來提升修爲,會有更廣闊的天空,可以去做更多更有意義的事,而不僅僅是在幼兒園裏做事。
蒼山呆呆地點頭。
“所以,你可以信仰我,但更要有自己的人生方向。”
說完這些,奉崖和蒼山的視線相對。
沉默中,兩米二的大塊頭竟直直地栽倒到地上去,嘴角還噙着幸福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