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何當重相見
鐵英和路知遙攜燕王手諭長驅直入,校衛營各處歸置,井然有序。
推開佛堂的門時,路知遙一眼就看見了她,當即怔在那裏,回身看鐵英,稍作計較已瞭然在胸。
她叫了聲“六叔”,邊笑邊哭,路知遙心中驟痛,忙解了大氅給她披上,吩咐軍士備車,面帶慍怒的對鐵英道,“明月先生這樣厲害的人物,竟連女人都護不周全,叫路某齒冷”
鐵英搖頭道,“一言難盡啊,夫人丟了,我家主上都瘦脫了相,閒話莫敘了,還是快叫他們夫妻團聚罷。”言罷打發了手下暗衛送她上車,濮陽金臺正巧趕到,便親自駕車往明月府飛奔而去。
毋望坐在車上撫胸長嘆,這會子好了,這一天****竟像到鬼門關轉了一圈,所幸有驚無險,那高陽郡王倒也仁義,不曾動她分毫,只是裴臻怎麼想呢?她不由又有些糾結,他可會懷疑她?可會嫌棄她? 倘若他因此和她有了芥蒂,往後的日子怎麼過纔好?
一路上心思百轉千回,估摸着快到了,就打了窗簾子往外瞧,遠遠已看見裴府的牌樓,牌樓底下站着個人,挺拔頎長,風姿神貌,只是面容略顯憔悴,眼見馬車漸行漸近,疾走幾步迎了上來,車還未停穩,便打起門簾往裏看,啞聲嘆道,“春君……”
這一聲呼喚,彷彿跨過了迢迢山水,跨過了宇宙洪荒,硬生生的刺進她的心底裏去,她淚眼婆娑,看見他伸出手臂,也顧不得街口人來人往,起身撲進他懷裏,抓着他的衣襟兀自抽泣哽咽,一遍一遍喊他的名字,他強笑着應了,百般滋味在心頭,漸漸覺得眼睛酸澀,忙低頭在她額上一吻,彎腰將她抱起來,匆匆往裴府大門裏去。
上房的丫頭婆子們早預備好了熱水,伺候她沐浴更衣,微雲和淡月互看一眼,屈膝在她跟前跪下,哭道,“奴才們護主不力,叫姑娘一人涉險,虧得姑娘沒事兒,否則咱們便是死了也沒法向大爺交待。”
毋望上前扶起她們兩個,只道,“不是好好的麼,不過受了些驚嚇,現在都好了,你們也不必自責,這事怎麼能怪你們呢,誰也沒想到張家兄弟會這樣。”
微雲忿忿道,“果然人心難測聽說他兩個被影衛抓着了,追他們,他們還沒死沒活的跑,虞大人恨得牙根癢癢,切蘿蔔似的就把他們的腳給砍下來了,昨兒後半夜裏拖回府裏來叫大爺發落,大爺也沒說什麼,只吩咐連人帶腳給他老子娘送去了,這會子死活不知呢。”
淡月道,“活該惡有惡報,沒一氣兒打死算是好的了。”
毋望不語,如今回來了,張家兄弟也算是開發了,那些恨便煙消雲散了,哪裏來那麼多時候消磨在這些不痛快上轉出雲母石的圍屏,光腳踩在番外採買來的羊毛地毯上,來回走了兩遍,大感自在非常,淡月探出頭來道,“姑娘穿上軟鞋罷,回頭受了涼可不好,後兒還有好些禮要過呢,沒得身子撐不住。”
這屋子裏供着炭爐子,她只穿着中衣也不覺冷,便道,“沒什麼,我自己知道料理。”
微雲拉她上榻,給她手上腳上都抹了香膏子,又解了她小衣上的帶子讓她趴下,渾身上下都擦勻了纔算完,邊擦邊嘖嘖道,“咱們姑娘這肉皮兒天底下難找,大爺真是好福氣,後兒晚上不得迷死”
毋望一聽紅了臉,淡月啐道,“你這作死的,沒羞沒臊,敢拿主子打趣兒,可是腚上皮癢麼?”
微雲見自己說漏了嘴,也怪不好意思的,捂着臉道,“一時說順了,這兒也沒外人,不怕叫人聽去。”
淡月左右看了看道,“大爺沒在?”
微雲點頭道,“自個兒到庫裏抓藥去了,那嗓子不喫藥好得慢,後兒還要招呼客人呢。”
三個女孩兒面面相覷,淡月捱過來,臉上帶着紅暈,小聲道,“姑娘,可要叫個婆子來問問?”
毋望不明所以,傻傻道,“問什麼?”
微雲比着手勢,尷尬的笑道,“就是‘那個’啊……洞房花燭夜,有哪些要小心的,姑娘這兒沒有媽媽嫂子,什麼都不懂,怎麼伺候大爺……”
毋望僵住,那兩個大窘,三人相視,呵呵的傻笑起來,淡月大剌剌道,“不會也沒關係,大爺總知道怎麼辦,叫他伺候姑娘不就是了麼,爺們兒家,這個最在行”
這話招來另兩個沒頭沒腦的一通亂咯吱,微雲道,“這蹄子了不得了姑娘,快給她配個女婿,留着是禍害,不知道哪天就跟人跑了呢”
毋望笑得岔氣兒,細想想已經很久沒這麼笑過了,三人正鬧着,外頭有人咳嗽了一聲,小丫頭在廊子下回道,“姑娘可洗好了?劉家大爺來了,在勁松院裏候着呢大爺讓來問問,姑娘要是方便見客,就帶劉大爺過來。”
毋望一時沒反應過來,劉大爺?哪個劉大爺?腦子裏過了一遍也沒想出這麼個人來,莫非是應天劉家的宗親麼?因道,“大爺說是哪兒來的?”
微雲笑道,“姑娘糊塗了,自然是您的弟弟,小劉大爺了”
毋望大喜,是沛哥兒回來了她們管他叫大爺,真是一下子轉不過彎來,忙道,“快叫他來。” 話音才落就聽見堂屋裏傳來腳步聲,丫頭打了灑金軟簾,一個半大小子悶頭便闖進來,離她三步停下,拱手滿滿一揖,聲音微有些顫,卻極力保持平穩,謙恭有禮的說道,“給姐姐請安,姐姐這一向可好?”
毋望原當姐弟見面少不得抱頭痛哭的,自己也滿滿憋了一肚子的話要說,可這德沛一來便是這樣,倒弄得自己不自在起來,偷眼看裴臻,他倚在集錦槅子旁,甚是讚許的淺笑着,瞧毋望傻了眼,便對德沛道,“好兄弟,客套什麼,都是自己人,快些坐下罷。”
德沛道是,在紫檀月牙桌旁坐定,抬眼看過去,眼神複雜,只是疏離的笑,竟和從前天壤之別,那種小心謹慎,儼然成了另一個裴臻。
毋望驚愕且無所適從,德沛長高了很多,一副勁裝打扮,眉眼也長開了,英姿勃發,再也不是那個跟在她身後撿番薯的野小子了,可是不應該是這樣的,莫不是離家之後遇到什麼事了?她憂心忡忡,又不好太直接,只得道,“沛哥兒,這一路可順利?”
德沛道,“勞姐姐擔憂,我接着師兄的信就下山了,原還該早兩日到的,只是走到東阿縣時遇着了一場大雪,耽擱了時候。”
“沛哥兒……”毋望徹底無措,張了嘴也不知說什麼好。
裴臻繞過來,在他對面坐下,接了丫頭呈上來的茶遞給他,一面道,“師父身子可好?可有什麼話託你帶給我?”
德沛斂神道,“師父一切都好,臨走叫我帶幾本兵書孤本給你,這會子在車上,回頭你叫人去取就是了。我才進府就看見下人在佈置,似乎不單是除塵迎新年,府裏要辦喜事?”
毋望和裴臻互看一眼,裴臻道,“後兒我要娶你姐姐過門,往後你就別叫我師兄了,叫姐夫罷。”
德沛狐疑的在毋望臉上巡視,慢慢挑起了眉道,“師兄這是什麼道理?後兒要娶她,今兒她怎麼在府裏?”
兩人語塞,德沛端起茶盅,拿蓋兒撥了撥茶葉沫子,那老神在在的舉動哪裏像個十來歲的孩子頓了頓又道,“不知師兄拿什麼禮迎娶家姐?我記得在北地時師兄便打我姐姐的主意,我姐姐品性純良,且涉世未深,難免被你誆騙,你若怠慢了她我可是不能從的。”
毋望眼淚汪汪的感嘆,這就是孃家人的氣勢啊,沛哥兒真是長大了,叔叔嬸子要是瞧見了,不知歡喜得什麼樣呢
那廂裴臻終於體會到了什麼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送他去無量山,學了雄辯之才倒用來對付他了哭笑不得之餘又不能得罪這位小舅爺,遂笑道,“你放心,自然是正房嫡妻,斷不敢委屈了她的。兄弟這一路辛苦,我打發人伺候你沐浴更衣,晚上張羅酒席給你接風洗塵可好?”
那德沛瞥了毋望一眼,幽幽道,“我正要問,姐姐大白天的洗什麼澡?尚未成親,白日宣yin有違禮法,師兄這也不知麼?”
毋望面紅過耳,猛然愣在那裏。
裴臻掩口大笑起來,邊笑邊道,“你這孩子,師父平日就教你這些?怎麼學究似的她不過洗個澡,你哪裏看見我們白日宣yin了?”
德沛點了點頭,“沒有便好。”又對毋望道,“姐姐也是,見客披頭散髮,衣衫不整,還光着腳,打量不是外人就能這樣麼?”
毋望被他一說,腳趾頭都蜷了起來,諾諾稱是,忙不迭叫丫頭拿了軟鞋來穿上,先前想抱着他一通噓寒問暖的想法剎時煙消雲散了,她悲哀的意識到,她最心疼最寶貝的弟弟如今不需要她去保護了,他可以一個人駕車跑幾千裏山路,懂得替她爭取權益,還滿腦子的人情世故,自己在他眼裏竟然涉世未深她再也沒有什麼可爲他做的了。
裴臻招了人來帶他去廂房,微雲淡月等識趣的退了出去,他給她理了理頭髮,拉在懷裏抱了一會兒,輕聲道,“後兒就成了,多好……”
毋望自發的伸手環他的腰,把臉貼在他的直裰裏,悶聲道,“總算過去了。”
他嗯了聲,又道,“纔剛王妃打發人來問,想接你過王府裏去,後兒從那裏出門,不知道你願不願意。”
她一驚,若去王府豈不是又要遇見朱高煦麼?還有那位世子妃,這等水深火熱的地方不去也罷再回頭想,王妃相邀又不好拒絕,他總歸是在燕王手下當差的,沒得日後叫他難做人,權衡了利弊,道,“既然王妃發了話,想來高陽郡王也不敢造次,若不答應倒變成咱們不識抬舉了。”
裴臻笑了笑道,“我和濮陽去說,明兒讓他媳婦陪你進王府,他那位夫人可是他的授業恩師,有她在,自然萬無一失。”
毋望猶豫了半晌,囁嚅道,“你還娶我,不擔心……”
“不擔心。” 他截了她的話頭,和她兩額相抵,嘴裏嗡噥有聲,“娶你……就算天蹋下來了,也要娶你……”